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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煎熬 早自习下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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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赵疏苡从书脊上抬起头,发现自己嘴角有一小片湿痕。她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做贼心虚地看了看左右——陆迢迢在整理笔记,唐漫在后面不知道在翻什么,发出哗啦啦的纸页声。没人看她。
她在心里算了算:早自习大概眯了十分钟。不够。远远不够。她的眼皮还是沉的,脑子还是糊的,整个人像被泡在一缸温吞的米汤里,黏黏糊糊的,动一下都费劲。
但铃响了就是响了。下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郭,讲课的时候喜欢随机点人上黑板做题。这个机制对清醒的人都够呛,对她这种状态来说简直是恐怖片。
她把语文书收下去,把数学课本和练习册拿出来。课本封面有个角卷了,她随手抹了一下没抹平,就没再管。然后她趁着课间这五分钟,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试图再攒一点精力。
没用。刚闭上眼,上课铃就响了。
郭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带了一股浓茶的味道——他是那种茶杯里茶叶比水还多的老教师,保温杯的茶垢厚到可以种花。他今天讲的是数列。等比数列求和公式。
赵疏苡看着黑板上那串公式:Sn=a1(1-q^n)/(1-q)。每一个符号她都认识。a1是首项,q是公比,n是项数。她把这些符号看了一遍又一遍,但它们就是不肯往脑子里走。像有一层保鲜膜裹在她的大脑外面,知识在外面敲了敲门,她听见了,但开不了。
她用力握了握笔,指节捏得发白,强迫自己去抄黑板上的例题。笔尖在本子上移动,写了几步还算工整的推导。但到了第三步,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写下的数字开始变形。“q=2”中的那个“2”,上边那个弧线弯得特别妖娆,像一条在纸面上扭动的小蛇。她眨眨眼——又是三个圈,自动画出来的。她盯着那三个圈看了片刻,然后慢慢放下笔,左手支着下巴,眼睛对着黑板方向,眼皮从半垂变成几乎全合。黑板上的粉笔字在视野里缩成一条窄窄的缝,郭老师的声音越来越远,像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
直到郭老师突然拔高音量:“——所以这个q不能等于1!等于1的话分母就是0了,数学上分母不能为0,这个不用我强调了吧?”
她被这一声震得清醒了一点,把眼睛重新撑开,脊背下意识挺直。但撑了大概三分钟,那些数字又开始跳舞。她低头在本子上跟着抄公式,写到q≠1时,“≠”写成了“=”,发现不对划掉重写,旁边多出一小团墨疙瘩。她盯着那团墨疙瘩出神,思路忽然岔到别的地方去了——q不能等于1。那q可以等于什么?可以等于别的数。2,3,-1。如果是-1呢?公式还成立吗?这个念头像个无底洞,她站在洞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想出来,又默默退回去了。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脸直接砸进胳膊弯里。额头撞上桌面的那一瞬间有一点疼,但她已经顾不上疼了。她闭上眼睛,意识在三秒之内断线。
她以为这次起码睡了半小时。听到预备铃响抬头看钟——才过了八分钟。第二节英语课。
陈老师抱着录音机进来,磁带咔嗒咔嗒转了几声,一串英文从喇叭里涌出来。赵疏苡把英语书翻开,听力材料里一个男声正在讲他在机场接错人的故事——应该是搞笑的,因为她听到背景音里有笑声,但她无论如何也对不上那些单词的含义。她知道每个词的意思,接在一起就变成一堵墙。有个词反复出现好几次——“luggage”“luggage”——她想起来,这个词是“行李”。刚想完,下一句又跟丢了。
她低下头看卷子上的填空,每个横线都像一张嘴在嘲笑她。她把笔握紧了一点,尖轻轻地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小洞。旁边沈同学飞快地在选项上打钩,刷刷刷刷,四道题一气呵成。赵疏苡斜了一眼,心里没有羡慕,只是很麻木地想:这个人是清醒的。真好。
之后是听力填空和长对话题。她在“cause”和“because”之间犹豫了大半天,最后填了个“cuz”,填完自己都觉得不像英语,划掉重写。划痕太用力,纸面破了绿豆大的一个小洞。她盯着那个洞,从洞里看到下一页的字迹透过来,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第四节是物理。赵疏苡觉得自己走进物理教室的那一刻,困意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像一群早就埋伏好的敌军。方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讲的是电磁感应。“变化的磁场产生电场”——这句话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三遍。第一遍字迹正常,第二遍开始歪,第三遍的最后几个字像被风吹倒的多米诺骨牌。她看着自己写的字,觉得每一个偏旁部首都认识,凑在一起就变成天书。
方老师转身在黑板上画图,线圈和磁感线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赵疏苡盯着那个线圈,看着看着就觉得线圈在转动——不对,不是它在转,是她的眼珠在不受控制地往上翻。她赶紧垂下眼,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掐了把掌心——这是今天第三次掐同一个位置,已经有了一小片浅浅的指甲印。以前这招挺灵的,今天不知怎么的就失了效,疼归疼,困归困,两个信号互不干涉。
好不容易下课铃响了。十五分钟的大课间,对清醒的人来说是休息,对赵疏苡来说是抢救。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快变得又深又长。周围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在拖椅子,有人在走廊上跑过去——她都听得到,但那些声音像被按在水里,模模糊糊的,不刺耳,反而更催眠。真正奇妙的感受是时间。她觉得自己已经睡了一个世纪,做了好几个很长的梦——有一个梦是她被数列追着跑,等比数列的公比变成一条蛇,追着她绕操场跑了三圈。还有一个梦,梦里她在食堂打饭,言知行排在她前面,点了她最爱吃的糖醋里脊,把最后一份端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抱歉”,她在梦里还没来得及说“没关系”就被一阵刺耳的预备铃拽了出来。
她猛地坐起来,迷迷糊糊地抬头看钟——才过了五分钟。从刚才趴下去到现在,才五分钟。她盯着那个钟看了三秒钟,确认了分针和时针的位置,然后心平气和地把头重新埋进胳膊里,继续睡。五分钟也是肉。一秒钟都不能浪费。这次她没有做梦。
唐漫从后门走进来,远远看了一眼赵疏苡趴在桌上的背影,对陆迢迢说:“还活着吗?”
陆迢迢头也没抬:“活着。我刚才看见她呼吸了。”
唐漫走过去,站在赵疏苡旁边看了一会儿。赵疏苡的头发散了,马尾歪到一边,橡皮筋随时要掉下来。脸上压出了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看上去像被谁打了一巴掌。唐漫伸手把她的橡皮筋轻轻拢了拢,没拢好,干脆放弃。
“让她睡,”唐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今天早上熬过去再说。”
陆迢迢点了下头。
接下来两节课,赵疏苡已经不太记得具体是怎么熬过去的。有一节好像是化学,她努力想听的,因为周老师讲得其实挺好——年轻老师,语速快但逻辑清晰,以前她还能跟得上。但她只记得周老师做了个实验,试管里的液体从无色变成淡蓝色,她还没看清变色过程,眼睛就闭上了。再次睁开的时候试管已经透明了,周老师正在擦黑板,她的笔记上只写着“CuSO?+NaOH→”,箭头右边是空的,什么也没写。另一节可能是生物,也可能是地理,反正不是数学就是理科那一类。她恍惚记得有个老师在讲减数分裂,四分体交叉互换什么的,但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四分体已经分裂了,而她还没有。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终于响了。那声铃响在赵疏苡听来,简直是某种宗教意义上的救赎。
同学们开始陆陆续续站起来往外走,有人约着去食堂,有人在收文具盒,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赵疏苡在胳膊弯里缓缓睁开眼睛,慢慢直起腰,眨了眨眼——视线还是模糊的,脑袋还是昏沉的。但至少,早上的四节课,整整两百四十分钟,她熬过去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稳住。陆迢迢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去食堂吗?”
赵疏苡点了下头。她的声音还没完全醒,闷闷的,有点沙哑。
“走。”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她眯起眼睛,觉得这一整个早上像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而她刚刚从梦里爬出来,头发上还沾着梦的碎片。走廊上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风里有香樟叶子的味道和食堂远远飘来的饭菜香。她深吸一口气,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去食堂的路上,阳光正好。
十月的太阳不像九月那么毒,照在身上是暖的,不是烫的。赵疏苡走在香樟树荫和阳光的交界线上,一半肩膀被晒得微微发热,一半肩膀被风吹得发凉。她眯着眼睛,步子很慢,和前面陆迢迢的距离越拉越远。
陆迢迢走出一段才发现旁边的人没了,回头喊了一声:“走快点啊,去晚了糖醋里脊又没了。”
“今天没有糖醋里脊。”唐漫在旁边纠正她,“我早上看了菜单,今天大荤是红烧鸡块。”
“那也行。你快点——”
赵疏苡没来得及回答。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人。
周简余从教学楼另一侧的连廊里走出来。她今天穿的是校服裙子,不是校服裤——学校发了两套下装,裙子是夏天的款式,但十月份天凉了,大多数女生都换了长裤。她没换。裙子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很直很白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鞋带系得很整齐,和上次在香樟树下看到的是同一双。齐肩短发今天没有披着,而是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个低马尾。额前留了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她会用食指轻轻拨到耳后。
阳光从她正前方打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里。她的发丝边缘被照出一圈很细的金边,肩线的弧度被光线勾得很柔和。她手里抱着几本书——不是课本,赵疏苡认出了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是学校图书馆的藏书章,红色的小圆章,盖在书脊上。大概是刚还了书又借了新书,从图书馆那边走过来的。
风吹过来,香樟树哗啦啦响了一阵。几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有一片刚好飘到她肩膀上。她偏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叶子拿下来,没有随手扔掉,而是夹进了手里那本书的扉页里。
赵疏苡看着她做了这个动作,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有的人好像天生就活在光里。不是她们刻意去追光,是光自己会找上她们。周简余就是这样的人。长得好看,成绩拔尖,会弹钢琴,说话的时候声音大概也很好听。常年年级前二十,在这个所有人都很厉害的学校里,她依然是那个被所有人记住的名字。什么叫天之骄女——生来什么都有。赵疏苡发现自己在反复想这个人,也许不仅仅是因为她足够优秀。而是她活成了她羡慕但永远成为不了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没有继续看。
“赵疏苡!”陆迢迢在前面又喊了一声,“你魂丢在教室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追上去。
到了食堂,人已经很多了。打菜窗口排了长长的队,红烧鸡块的窗口前面更是拐了个弯。赵疏苡站在门口闻了闻——红烧鸡块的酱香味,番茄炒蛋的酸甜味,还有紫菜蛋花汤那股熟悉的咸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平时会让她觉得饿,但今天她闻着,胃里没有什么反应。
“你吃什么?”陆迢迢问她。
“面。”
“就吃面?”
“嗯,不太饿。”
她一个人走到面食窗口,点了一份清汤小面。阿姨把面条下进沸水里,用长筷子搅了两下,捞起来盛进碗里,浇上一勺清汤,撒了几粒葱花。她端着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面很素,没有浇头,汤上飘着几点油星和葱花。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不是食堂的问题,是她的问题——困到极致的时候,味觉是会关闭的。她又吃了几口,把面吃完了,汤喝了一半,然后端着餐盘站起来。
陆迢迢和唐漫还在排队,她路过的时候说了句“我先回去了”,没等她们回答就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几乎是空的。中午有一个小时出头的午休时间,住宿生回寝室,走读生有的去图书馆,有的在操场打球,少数人会留在教室里。赵疏苡是少数人之一。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桌上的课本垒整齐——数学书放左边,英语书放右边,笔袋放在正中间。然后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了两下,放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已经很熟练了。桌子够硬,课本够高,外套当枕头,三样东西组合起来就是一个简易的午睡舱。她把脸埋进外套里,闭上眼睛。教室里的灯还开着,白光透过眼皮,把她的视野映成一片模糊的橙红色。有人在走廊上跑过去,脚步声咚咚咚,由近及远。有人在后面翻书,纸页哗啦响了一阵又停了。
这些都不影响她睡觉。
她太困了。那种困是骨头缝里的困,从头皮蔓延到指尖,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要休息。趴在桌上睡当然不如躺在床上睡舒服——桌子太硬,硌得颧骨疼;手臂压久了会麻,醒来的时候整条胳膊像有无数根针在扎;腰也会酸,因为趴着的姿势让腰椎一直处于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但赵疏苡觉得,趴桌子有一个无法替代的优势:睡得特别死。可能是因为环境不够舒适,身体知道能睡的时间有限,所以一有机会就往最深处沉。
她今天就是这样。脸刚挨着外套,意识就开始往下坠,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咕咚一声,直接沉底。没有梦。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列和听不懂的英语单词。只是一片很纯粹的、什么都没有的黑暗。
在这片黑暗里,时间不存在。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隐隐约约感觉到周围有声音。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书包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压低了的说话声——同学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她听见有人经过她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听见后面有两个女生在讨论下午体育课要不要请假,其中一个人说“我这个月的例假不准”,另一个说“你就跟老师说肚子疼,老师又不会细问”。
她的意识还在水底。那些声音从水面上传下来,模糊的、变了形的,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一层玻璃。
然后她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她旁边。
那个人停下来了。她能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她身上,挡住了头顶的日光灯。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来——
“赵疏苡,老师来了。”
是陆迢迢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带着一点点犹豫,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叫醒她。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
赵疏苡没有动。不是她不想动。是她的身体还没接到醒来的指令。耳朵听到了,但大脑没有处理。那几个字在意识的边缘打了个转,又被那片黑暗吞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隐约听见旁边有人在低声对话。一个声音说:“她是不是睡死了。”另一个声音——大概是唐漫——说:“算了,让她睡吧,反正预备铃还没响。”
然后那个阴影移开了。
又过了一阵子——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好几分钟——赵疏苡在睡梦里忽然抖了一下腿。那种抖腿是人在快要入睡时常见的生理反应,像踩空了台阶。她被自己抖醒了。意识从水底浮上来,咕噜咕噜冒了几个泡,然后破开水面。她缓缓睁开眼,眯着眼睛从胳膊缝里往外看。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的在喝水,有的在翻书,有的在聊天。日光灯还是亮晃晃的,窗外的天色依旧明净。陆迢迢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写着什么。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你醒了?”
赵疏苡慢慢直起腰,脸颊上有一道很深的红印子——外套拉链压出来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头发散了几缕黏在嘴角边。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声音还是闷的:“刚才——你说什么?”她习惯性地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背蹭过那道红印,印痕反而更红了。
“没什么。还有五分钟打预备铃。”
赵疏苡点了下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接的,已经凉透了。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把最后一点睡意也冲走了。
她伸了个懒腰,肩膀的关节咔嗒响了一声。然后她看了一眼窗外——香樟树还在,叶子还在晃,阳光的角度比中午偏了一点,从她座位的右手边移到了左手边。下午的课马上就要开始了。虽然还是困,但比起早上那种灵魂出窍的状态,现在至少算是半条命回来了。她把水杯放下,把校服外套重新穿好,拉上拉链,翻出下午第一节课的课本。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刚才陆迢迢好像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老师来了”?哪个老师?什么时候来的?还是只是叫她起床的借口?她转头想问陆迢迢,但预备铃刚好响了。陆迢迢已经坐回自己的座位,正在整理桌面,侧脸的弧度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
算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她把头转回来,把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