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困意 闹钟响的时 ...
-
闹钟响的时候,赵疏苡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另一个世界硬拽回来的。
她睁开眼,眼皮像被缝上了两片铅块,沉得抬不起来。手机的闹铃在床头柜上一遍一遍地响,她摸了半天才摸到,按掉。屏幕上的时间是六点二十,日期是今天。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才慢慢加载出昨晚发生的事——失眠,翻来覆去,凌晨一点还在看天花板,以及那个最终被自己承认的事实。
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好吧。不管昨晚承认了什么,今天还是得上学。
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头有点沉,太阳穴的位置隐隐发胀,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棉花。她踩着拖鞋走到卫生间,拿起牙刷,挤牙膏的时候手歪了一下,一截牙膏掉在洗手台上。她看着那截白色的牙膏在瓷砖上缓缓塌下去,愣了大概三秒钟,才用手指把它刮起来,塞进嘴里。
刷牙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一下镜子。
然后她差点被泡沫呛到。
镜子里的那个人,眼皮肿了。不是那种哭过的红肿——她昨晚确实没哭,或者说,眼泪只在某个翻身的瞬间在眼眶里蓄了薄薄一层,还没流下来就被她眨掉了。不是哭肿的,是熬肿的。上眼睑微微发胀,双眼皮比平时浅了一半,眼尾有一点点泛红,下眼睑带着一圈很淡的青灰色,像是被人用很细的毛笔在皮肤下面轻轻描了一道阴影。她凑近镜子,用手指按了按下眼睑,软软的,有点浮。她把冷水开到最大,掬了两把泼在脸上,凉意激得她一哆嗦,但肿并没有消下去多少。
她又泼了第三把。算了。
换校服,梳头发,背上书包。出门之前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日记本——昨晚写了个日期就没再动过,笔还搁在旁边。她把日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从厨房的桌上抓起妈妈准备的包子,低着头说了声“走了”,没等妈妈回应就拉开门。
一路上呵欠连天。走几步打一个,走几步又打一个,眼泪都打出来了。她用手背擦掉眼角溢出来的水光,心想还好今天不热,要是九月那种天气,又热又困,她大概走不到学校就会在路边蹲下来睡着。
晨风是凉的,带着香樟叶子的涩味和早点铺飘过来的包子味,两股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反而更催眠了。
进教室的时候,陆迢迢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低头翻着英语单词本。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习惯性地想打个招呼——然后她的表情在脸上顿住了。
“你——”
陆迢迢的目光落在赵疏苡的眼睛上,嘴微微张着,那个“你”字拖了大概有两秒。
“你昨天去哪家偷菜了?”
赵疏苡又打了个哈欠,这个哈欠比之前几个都大,大到她不得不偏过头,用手挡了一下。打完哈欠之后她眨了眨眼睛,把溢出来的眼泪眨掉,然后有气无力地往自己座位走。
“昨天去偷你家零食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打完哈欠的沙哑,“你最近门最好关牢点。”
陆迢迢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很细的月牙,和平时那种淡定的表情判若两人。“我家只有魔芋爽,你要偷也偷点值钱的。”
赵疏苡没力气接茬。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就像一袋被剪断了绳子的面粉,往桌面上一趴。
脸埋进胳膊里的那一瞬间,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胳膊压着课本,课本的纸张凉凉的,贴在脸颊上很舒服。她闭着眼睛,能听到周围的声音——陆迢迢翻单词本的纸页声、后排男生在抄作业的笔尖摩擦声、走廊上有人跑过去的脚步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越来越远。
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
承认了自己喜欢言知行之后,本以为把话说开了就能安心入睡。结果大脑根本不肯放过她。它开始自动播放这些天的所有画面——连廊上撞到的瞬间、公告栏前听到的声音、食堂里他挑蛋花的动作、她从三楼窗口望下去时他站在香樟树下的轮廓。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在用显微镜看,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和这些画面抗争了。
唐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她站在陆迢迢旁边,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袋豆浆,吸管还没拆。她低头看着趴在桌上的赵疏苡,用吸管指了指她的方向,问陆迢迢:“她怎么了?”
“没睡好。”陆迢迢说。
“看得出来,”唐漫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那两个眼睛肿得——我以为她昨晚去跟人打了一架。”
“她说是去偷我家零食了。”
“那偷到了吗?”
“没有,我家只有魔芋爽。”
“那确实不值得熬夜。”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算小。但赵疏苡一个字都没听到。她已经睡着了。不是那种浅层的、还能感知到周围动静的瞌睡,是头刚碰到胳膊就整个人沉下去的那种深睡。呼吸变得又长又缓,肩膀微微起伏着,后脑勺的马尾有点歪了,几根碎发散在耳侧,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唐漫低下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头对陆迢迢说:“让她睡吧。早自习还有几分钟,老师来了我叫她。”
陆迢迢点了下头。唐漫把豆浆放在赵疏苡桌角——她自己的那杯,还没喝——然后拉着陆迢迢往前排走了。
周围的声音继续流动着。有人在背《赤壁赋》,有人在问“今天第一节什么课”,有人在急匆匆地翻书包找作业本。但这些声音都没有进入赵疏苡的耳朵。她睡得人事不省,胳膊底下压着的那页语文书上,恰好是昨天讲的《离骚》——“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然后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那一声门轴转动的轻响——吱呀——在赵疏苡的耳朵里比任何闹钟都管用。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背脊猛地绷直,肩膀往上提,脑袋从胳膊上弹起来,双手下意识地抓住课本的边缘。等她的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得端端正正了,眼神甚至已经条件反射地聚焦在黑板上。
翁老师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捧着语文书和一沓讲义,走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风里有她办公室里的茉莉花茶的味道——赵疏苡每次上翁老师的课都会闻到这个味道,清新的,带着一点茶叶的微苦。
翁老师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扫过赵疏苡的时候,并没有停顿。
赵疏苡趁翁老师低头翻书的时候,飞快地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然后努力把眼睛睁大。眼皮还是很沉,像被人拿胶水粘住了一半,但她挺着腰杆,手里握着笔,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昨天我们讲完了《离骚》的背诵部分,今天先把背诵检查一下,然后接着讲后面的内容。”
底下传来一阵很轻的骚动——检查背诵,等于抽查,抽到了背不出来要抄写全文。《离骚》全文可不短。
赵疏苡不怕抽背。她背课文一向很扎实,昨天讲的段落她早就背过了,就算脑子是半睡半醒的,嘴巴也能自动把那些句子吐出来。但眼睛不听话。她盯着语文书,书页上的字一开始还是字,看着看着就开始变了——那个“长”字怎么看起来像一条蛇?那个“太”字怎么像个十字路口?那个“兮”字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正在跟她招手。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小人不见了,字又变回了字。但没过几秒,那些字又开始蠢蠢欲动,像有一群蚂蚁在书页上爬来爬去。她把笔握紧了一点,指甲掐了一下掌心——这是她在物理课上练出来的防困技巧。短暂的刺痛让视线重新聚焦,她知道撑不过几分钟,但只要能撑到下课,一切都好说。
翁老师抽查了两个同学,一个背得很流利,一个中间卡了一句,被提醒之后红着脸背完了。然后翁老师说:“接下来我们看看去年高考的诗歌鉴赏题——”开始让全班翻到卷子,声音扬高了一个调,粉笔敲在黑板上嗒嗒嗒地响。
赵疏苡跟着翻到诗歌鉴赏那页。她把红笔拿在手里,准备做笔记。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笔尖停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往纸上落。眼前每一个字都像在跳舞。不是正常的笔画结构,是那种喝醉了酒、互相搀扶着晃晃悠悠的舞。她盯着“孤舟”两个字,“孤”字往左倒,“舟”字往右歪,两个撞在一起又弹开,弹开了又撞在一起。然后是“白发”——“白”字飘起来了,“发”字沉下去了,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
她把头撑住。手掌托着下巴,眼皮已经合上了一半,视野只剩一条缝。从那条缝里看出去,翁老师的身影模糊成一个浅色的轮廓,黑板上的字糊成了一片白色的雾。头往下沉了一下。又沉了一下。第二次下沉的幅度比第一次大,她猛地睁开眼睛,用力到额头上的筋都跳了一下。
翁老师还在讲,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每一个字她都听得见,但那些字连在一起就不成句子了,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她听到“意象”“情感”“手法”这些关键词,但完全拼不出它们的上下文。她的手还在纸上握着笔,但笔尖画出来的不是笔记——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圈。一圈,两圈,三圈,和平时画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扁一些,像一个被压过的弹簧。
然后她听到了四个字。
“自由读背——”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四个字。意味着接下来几分钟,不需要盯着黑板,不需要跟着老师的节奏,可以自己低头看书,而低头看书和低头睡觉之间的区别,在嘈杂的朗读声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疏苡把书立起来,竖在桌面上,挡住自己的脸。然后她把额头靠在书脊上,闭上了眼睛。这个姿势从后面看,就是一个正在认真默读课文的学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个字都没读。书页上的《离骚》安安静静地竖在她面前,她的睫毛贴着书页的纸面,呼吸把纸张吹得微微翕动。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眯一分钟。就一分钟。一分钟后我保证好好背书。
然后她的意识像一块被扔进水里的棉花糖,慢慢地、无声地,融化在了那片暖融融的困意里。教室里的朗读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背“长太息以掩涕兮”,有人在背“哀民生之多艰”。这些声音汇成一条很模糊的河流,把她托在上面,漂漂荡荡,渐渐漂远。窗外香樟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课本上投下小小的、圆圆的光斑。有几个光斑落在她握着书的手指上,指甲被照得微微发亮。
唐漫坐在后排,隔着好几排桌子,远远看了一眼赵疏苡竖起来的语文书。她看不到赵疏苡的脸,只看到那本书稳如泰山地竖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低声对旁边的陆迢迢说:“她睡着了。”陆迢迢没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别叫她。”
然后她也翻开书,开始默读。朗读声继续在教室里回荡,像一层又一层的海浪。而赵疏苡在这场睡意的海浪里沉到最深处,连梦都没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