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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君臣终负 臣亲自来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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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他,未曾言语。
沉默间,殿外的哭声已如潮水般涌来,拍打着厚重的殿门,愈发清晰,那些或忠心或假意的臣子们,正在为他们即将逝去的帝王,唱响最后的挽歌。
然而,这哭声与沉默却似乎将楚沉意最后的耐性也尽数耗尽,他忽然挥落了所有棋子,黑白玉子飞溅散落一地,在寂静的殿中炸开细碎而混乱的声响。
他骤然起身走至我面前,俯身扼住了我的脖颈,灼热的力道带着穷途末路的绝望与疯狂。
“说话!”
他声音嘶哑,眼眶泛红,像一头被困太久的兽。
“傅云朝,你就这么恨孤?”
“为了一个李宴殊,就不惜做到弑君的地步?还是说……你的野心,终究是藏不住了?”
我见他事到如今还这般想,心底深处忽然萦绕起难以言喻的怒意,并非是全然的愤怒,而是某种近乎悲凉的失望,我骤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起身逼近道。
“是,”我望着他因此而骤然颤动的眸光,神色寒若冰刃地反问道,“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事已至此,那些还重要么。”
“重要!”他俯身逼近,每个字都带着碎裂的颤音。
“傅云朝,你可以为了权力杀孤,可以为了皇位杀孤,但惟独,不能是为了他!不能是为了任何人!”
“好。”
我亦俯身逼近,迎着他灼热的目光,几近与他鼻尖相抵,一字一句,皆清晰如刀刻。
“既然陛下想听,那臣就告诉陛下,臣傅云朝,觊觎皇位已久,如今大权在手,自然意图取而代之!”
“陛下……满意了么?”
“不!”楚沉意骤然甩开了我的手,那双狐狸眼眸中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心绪,“你骗孤!”
“……骗?”
我再度向前逼近,“陛下难道没有骗过臣么?”
“一次?两次?”
我望着他忽然凝住的眸光在烛火中摇曳,继续俯身逼近到他无路可退,神色却愈发冰冷。
“还是……更多?在每个臣像傻子一样相信陛下不会再骗臣的时刻?”
楚沉意沉默了。
那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我们之间,厚重得永远无法穿透。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我们投在墙上的影子摇晃扭曲,如同注定无法挣脱纠缠的怨灵。
我望着他此刻的模样,莫名想起了九月祭祖的山崩之夜。
那时我因他苏醒后承认十二年前隐瞒身份以祝离玉布局之事,与他关系微妙,他不顾未曾痊愈的身子护住了我,我们共同跌落山林,摔得满身是伤。
再度苏醒时暴雨如注依旧,天地间只剩滂沱雨声,他面色苍白如纸,却仍撑着身子在泥泞中近乎卑微地向我求和,我仍记得,那个吻是雨水与血腥的味道。
在那个瞬间,我选择了相信。
故而我才对他说,陛下倘若再敢骗臣,臣就做个弑君的乱臣贼子,他亦在雷霆万钧中对我起誓,倘若孤再骗沉渊,不必沉渊动手,孤自行了断。
如今,竟真到了我做这乱臣贼子逼宫之日,何等可笑,又何等荒唐。
那些誓言犹在耳边,吻痕却早已消散,如同那些曾以为能重新开始的希翼,如今都化作了这碗浓郁的药,这局散落的棋,这座弥漫着龙涎香与酒气,即将成为囚笼与坟墓的宫殿。
我望着楚沉意,莫名心生悲戚,缓缓抬手抚上了他的侧颜,指尖触感依旧熟悉得令人心悸。
“祭祖那夜,陛下答应过臣。”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快被殿外的哭声淹没,却字字清晰。
“君子,自当一言九鼎。”
“故而……”
我俯身贴近他的耳畔,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又宛若情人低语,在做最后近乎温柔的告别。
“臣亲自来送陛下,最后一程。”
楚沉意的气息因此而凝滞,沉默片刻后,他侧首望向近在咫尺的我,那双狐狸眼眸中翻涌的狂澜不知何时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释然的平静。
他莫名勾唇,笑得云淡风轻,仿若我不是来送他赴死,而是来邀他赏花,那笑意里没有嘲讽,没有恨意,只有疲惫的坦然。
“君子?”他轻声重复,声音低哑地微微摆首道,“沉渊,孤从来都不是什么君子。”
他依旧在望着我,但那目光却仿若穿透了烛火与夜色,亦穿透了这十二年的岁月,最终落在了某个遥远到回不去的虚无原点。
“十七岁初见你那年,孤就在骗你。孤知道你是谁,你是萧家的外孙,你会是孤夺回权柄路上最大的变数。”
“可孤还是忍不住靠近你,忍不住想听你说话,想看你笑,想和你在枫林别院笑谈醉饮一整日,在望着你沉睡的模样时,无耻地想要地老天荒。”
他神色平静得不像在说这些,更像是在说旁人的故事,亦或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旧文。
“后来你入仕了,发现孤是皇帝,你恨孤骗你。”
“孤也恨你。恨你是萧家的人,恨你站在太后那边,恨你明明在从前与孤无话不谈,到了朝堂上却像换了个人,对孤步步紧逼。”
“可孤更恨的是……”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同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礁石,唇角缓缓勾起苦涩的弧度,勾起不算笑意的笑意。
“即便那样,孤还是喜欢你。”
“喜欢到不惜用凌青政逼你,喜欢到在你真的来了紫宸殿之后,又因为嫉妒和自厌……把你赶出去。”
我静默望着他,想起年少那夜同样在这紫宸殿中的屈辱与恨意,那时我恨他,恨他玩弄权术,恨他以凌青政为质,恨他践踏我的尊严要我向他臣服。
那时我不懂,为何在我褪尽衣衫后又红着眼眶让我滚出去,只觉被戏弄、被羞辱,恨意如同毒蛇啃噬心脏,发誓日后定要千百倍地还回来。
可此刻,那些回忆在他平静的陈述中重新翻涌上来,却已不再是当年那种灼烧般的激烈,而是某种被岁月和太多生死碾过的钝痛与沉重,如同那取血遗留的旧伤,偶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
“孤这一生,做过傀儡,做过棋子,做过孤家寡人,也做过你的爱人与仇人。”
“不择手段的事做得太多太多,多到让孤忘了……该怎么做个太傅口中的君子。”
“你呢?”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某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自幼在清流世家的高门贵院中长大,就学会怎么做君子了么?还不是一样……走到了如今弑君的地步。”
“傅云朝……”
他俯身逼近,不给我任何回避的余地,那双狐狸眼眸中似有泪光闪烁,却仍倔强地不肯落下。
“原来你不是没有心,只是把心给了别人。孤终其一生未曾得到的,最后……还是得不到。”
“……罢了。”
他见我依旧沉默,只自嘲般微微摆首,松开了我的手腕,像是放下了什么背负许久的东西,那力道骤然抽离,竟教我有种失重般的空虚。
他转身执起桌案上早已凉透的玉碗,晃动的汤药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回首,笑得决绝而释然,那双狐狸眼眸中映出破碎的微光。
“这次,”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莫名带着尘埃落定般的温柔,“孤不骗你。”
说罢,他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没有半分迟疑。
玉碗自他手中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如同古老的丧钟。
我望着他唇角溢出的血迹,只觉那颗曾不惜代价救过他的心,纵然已提前用过药,此刻依旧紊乱得痛到骤然失序。
骨髓深处与他纠缠过太多的记忆迸发出来,将我所有的理智与冷静都全然撕裂,驱使着我在他即将倒下之前,本能般下意识接住了他。
我抱着他跌跪在地,紧紧将他揽在怀里,望着他开始涣散的瞳孔,抬手欲替他拭去唇角的鲜血。
但当指尖触及那抹温热的暗红时,才发觉自己的手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双曾在沙场上握剑杀敌,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却连擦拭他唇边的血迹都做不到平稳。
甚至一行清泪,不知何时已滑下我的面颊,滴落在他脸上。
楚沉意却莫名笑了,那双狐狸眼眸已失去了往日的风情与狡黠,瞳孔逐渐失去焦距,却仍固执地望着我,笑意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与餍足。
“傅云朝……”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却异常清晰。
“你这样的人……”
“也会为孤……落泪么……”
此时此刻,我忽然好想告诉他。
想告诉他那些他生死未卜的日夜,就在这紫宸殿,我曾抱着他流过多少泪,但我不能。
我只能望着他,望着他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眸,如鲠在喉般徒劳地擦拭着他唇边不断涌出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若有来世……”他的声音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能生为池中莲花,倒也……算得一桩幸事。”
“孤恨你,”他气息渐弱,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断裂,却仍用尽最后的气力道,“可如今,孤也……”
他未曾言尽,便阖上了双眼。
我忽然想起十二年前,莲花池畔,那个不知身份的少年,曾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晨曦正好,莲叶葱郁,他回眸望我,笑得恣意张扬,却莫名透着淡淡的厌倦与疲惫。
“若有来世,能生为池中莲花,倒也……算得一桩幸事。”
那时我只以为他不过是寻常感慨风景,如今想来,那或许是他对我说过为数不多的真话。
他想要纯粹,想要不被身份与权力玷污,可偏生在帝王家,偏被命运选中做了傀儡,开始了这身不由己的一生,或许自他出生那刻起,便已注定与纯粹二字无缘。
此刻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庞,过往的一切似乎在眼前恍惚掠过。
莲花池畔邀我泛舟的阁下,枫林别院中饮酒论道的知己,宣政殿中初次以君臣身份相见时他眼中那抹复杂的笑。
因凌青政血洗朝堂时彻底决裂的恨意,中秋宫宴母亲误饮毒酒后我们被迫结成联盟的荒唐转折,雍州巡游时烟火人间里那些短暂到近乎幻梦的平凡温情,以及栖梧台最后那段自欺欺人的美好时光……
所有这一切,好的坏的,真的假的,爱过的恨过的,最终都化作此刻怀中这具逐渐冰冷的躯体,和唇边那句未曾说完的“可孤也”。
也什么?也爱我?
也……不甘心?
我不知道,或许他本就不打算说完,只想留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空缺,像一枚无处不在的楔子,钉入我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想让我在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深夜,都不得不面对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殿外的哭声愈发悲切,如潮水般涌入,淹没了摇曳的烛火与渐淡的龙涎香,以及这十二年来所有的爱与恨。
似乎是整座皇城都在为这位驾崩的帝王哀恸,但没有人知道这哀恸是真是假,或许连哭泣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这就是权力的本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没有人在乎真相,不过都是在扮演自己需要扮演的角色。
“陛下……”我轻声唤他,声音在空旷的殿中显得单薄而无力。
他没有回应,那双狐狸眼眸早已全然阖上,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纵然在此刻,那苍白的面容依然妖冶得惊人,如同不该开在这个时节注定凋零的花。
我抱着他,跪坐在满地狼藉的碎玉与散落的棋子之间许久,久到烛火即将燃尽,久到龙涎香只余最后一缕青烟,久到时间仿若凝滞,万物归于虚无,却仍不肯松开半分。
直至殿内最后的烛火也燃烧殆尽,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中,我才如梦初醒般,唇齿间溢出失神的呢喃,轻得如同叹息。
“君臣已相负,来世……莫君臣。”
这座曾经见证过我们最炽热的纠缠,也见证过最冰冷决裂的宫殿,终于迎来了它永无止境的夜,只是漫长得仿若没有尽头。
景昭二十五年,楚桓帝,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