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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残局烬焉 “陛下,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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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紫宸殿。
踏入殿内的瞬间,过于浓郁的酒气与龙涎香纠缠着迎面而来,与殿外风雪也掩埋不住的血腥气交织在一起,共同形成甜腻到近乎腐败的味道,诡异而窒息。
楚沉意此刻墨发未束,正半倚着窗畔棋榻的软枕,轻晃着酒液将尽的白玉酒盏。
那双因醉意而略显潋滟迷蒙的狐狸眼眸循声望来时,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恍惚掠过讶异的微光,又迅速沉入更深的暗涌,指间的玉盏因此而停滞在半空,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
“孤的摄政王……”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与慵懒,尾音拖得绵长,“怎么不过一日便来了?”
“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我未曾作答,只默然走至他对案落座,垂眸望向那方棋盘时,心绪不由得微微一沉,这竟是兵谏那夜终止,前些日子续弈他主动言说平局的棋。
黑白纵横交错如旧,仿若这些日子的波折与猜忌从未发生,我们仍是从前会在棋盘上耗尽整个黄昏的对手。
身后的脚步声愈近,最终在我身侧停下时,裴钰的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药已好了。”
自他手中接过玉碗时,碗壁温热,汤药氤氲的白雾在烛光下袅袅升腾,倒映着我模糊的轮廓。
我垂眸轻舀,静默望着水面荡开圈圈层层的涟漪,如同某种永远无法平息的的余澜。
“知道了,”我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且退下罢。”
裴钰似乎欲言又止,衣角在烛光下微微晃动,终是无声退去。
殿门开合间,灌入一缕冬夜的寒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将墙上我们的身影扭曲如鬼魅,纠缠得愈发模糊。
楚沉意望着我沉默片刻,忽然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藏着醉意熏染的苍凉。
“原是等不及了。”
他将玉盏置于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醉意让他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随性。
“傅云朝……你这条恶犬,倒是什么都敢为你做。”
我未曾抬眸,指尖的动作因此而微微一顿,但此时已无意再与他争论,只继续轻舀着汤药,让那细微的水声填补沉默的间隙。
“陛下说笑了。”我望着苦涩的气息在眼前弥散,神色未变地低声道。
“裴统领不过是忧心龙体,尽忠职守罢了。”
楚沉意嘲讽般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带着酒后的放纵与某种不可名状的苦涩。
“傅云朝啊傅云朝……”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与我之间的距离,浓郁的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
“你知道……”
“孤最欣赏你什么吗?”
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眸望向他,此刻他正凝视着我,那双狐狸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眼尾因酒意而泛着薄红,深处醉意与清醒交织。
如同两种力量于其中撕扯,在光影交错中褪去了平日的锋利与伪装,露出底下某种近乎真实的东西。
他缓缓抬手,以指尖轻抚上我左眼下的浅痣,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力道轻得如同在触碰易碎瓷器,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灼热。
“就是这双眼睛,”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如同在说一个埋藏多年的秘密,“就是这般眼神。”
“哪怕山崩地裂于前也不曾有半分波澜,永远理智清醒,永远淡漠疏离。”
“永远……”
他忽然加重了指尖的力道,从温柔变为近乎惩罚的压迫,声音也随之陡然转厉,带着压抑太久的怨与怒。
“显得孤像个无可救药的疯子!”
我未曾闪躲,只静默地望着他,任由他的动作传来轻微的痛意,心底有无数情绪翻涌。
或许有恨意,有悲悯,有疲惫,还有某种……早已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它们都千头万绪地缠绕在一起,在连我自己都触碰不到的意识深处,理不清,也剪不断。
……疯?
楚沉意,你的确够疯。
用了整整十年,用步步为营的算计与逼迫,用真假难辨的挽留与伤害,反反复复,终于将我也逼成了和你一样的疯子。
可我未曾将这些宣之于口,只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将手中玉碗放于桌案,发出沉闷的轻响。
“陛下又何必如此,”我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御医同臣讲过,病中……不宜动怒。”
“病?”
楚沉意指尖微顿,随即了然般收回手,唇间笑意的嘲讽更甚,他晃了晃盏中残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起涟漪。
“你又同他们这么说的?”
“这谎言可真是拙劣得很,但自你口中说出,他们……不信也得信,对罢?”
我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他却已先行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溢出的酒液顺着唇角逐渐蜿蜒没入领口,沿途留下湿润的痕迹。
“来,”他重重将玉盏置于桌案上,声音因烈酒而略微低哑,却异常清晰,“最后……再陪孤手谈一局。”
“这局……”
他抬眸望向我,醉意迷蒙的眼中莫名掠过奇异的光彩,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坚持。
“孤觉得,还是该分个胜负。”
沉默在我与他之间蔓延开来,像这冬夜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渗入每一寸气息。
我望着那盘纠缠了数日,又承载了太多心绪的旧局片刻,终究未曾拒绝,执起白子道。
“……好。”
这局棋,渊源太深。
既是始于兵谏那夜我接替李宴殊继续对弈的残局,亦是软禁结束后在御书房续弈,他主动言说的平局。
更是我回府后将棋局复盘,以自身模仿他的棋风执黑,与李宴殊博弈过的杀局。
今夜他所复盘的,正是那日和局的原景,已至终盘的黑白大龙纠缠绞杀,劫争遍布,看似混乱,实则暗藏玄机,每次落子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极有可能逆转看似已定的格局。
续弈间,我们二人棋风依旧。
他攻势凌厉,步步紧逼。
我以静制动,稳如筑城。
但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更深层的心绪不宁在作祟,他今日的攻势虽凌厉,不该有的破绽却比往日多了太多,如同手持太过锋利的剑,因戾气而露出了太多的空门。
半个时辰后,随着我落下白子,以三子之差的险胜封死了他最后一条大龙的气,棋局终了。
“陛下,”我抬眸望向他,神色未变,声音平静,“你输了。”
恰逢此时,殿外隐约传来了臣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压抑而悲切。
是旧时代落幕的挽歌,也是新时代开启的序曲,那哭声穿过厚重的殿门,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楚沉意凝视着棋局,摩挲黑子的指尖忽然顿住,摇曳的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低垂的狐狸眼眸映得愈发幽深莫测,但那枚于他指间的棋子,似在微微发颤。
当他再度抬眸望向我时,唇角依旧泛着嘲讽的弧度,眼中却再无半分笑意。
“果然……”
他随手将指间那枚黑子扔回棋罐,任由玉石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如同某种决绝的回音。
“你也从未想过和局。”
“摄政王这场戏倒安排得全面。”
他将目光落在我身侧那碗汤药上,随后再度望向我。
“接下来……”
“孤是不是,该用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