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4、孤影垂旒 今夜是新帝 ...
-
景和元年,除夕。
寅时的紫宸殿,烛火只燃了寥寥数盏,龙涎香浓郁得近乎化不开,将高阔的殿宇笼罩在半明半暗的青烟缭绕里,仿若除却淡淡的草药苦涩,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气息。
裴钰如常侍立于身后,正垂眸为我梳理着垂落的青丝,动作沉稳而轻缓,如同十八年来每个需要正装的清晨。
我静默望着铜镜中略显苍白的面容许久,却只觉愈发陌生得看不真切,分明是极熟悉的轮廓,但那双狭长眼眸中,却似乎藏着被禁锢深锁的执念与魂灵。
“裴钰。”我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裴钰指尖微顿,梳理青丝的动作似乎悬停了刹那,随即恢复如常,低声应道,“臣在。”
我未曾言语,而是失神般望着铜镜中沉郁的脸庞,仿若在透过那张脸看别的什么,那些影子变换着层层叠叠,但看来看去,竟哪一个都不像此刻镜中的自己。
半晌,才带着愈发迷茫的倦怠轻声道,“……我是谁。”
铜镜中的那张脸,眉目清冷,轮廓分明,冕冠尚未加顶,墨发披散于肩头,依稀还有几分年少时的模样,却又似乎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变了形。
不再是年少时尚不知愁的傅氏长公子,不再是北境风雪中策马纵横的少年将领,不再是初入仕途搅动风云的傅大人,亦不再是权倾朝野令百官敬畏的摄政王,甚至……可能也不再是我自己。
那些身份像是层层叠叠的面具,却因戴得太久,如今连本来的面目都已模糊不清,只余下一具沉寂的空壳,日复一日地批阅奏章,发号施令。
兴许是这话问得太过荒唐,教裴钰极为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他知晓我所有秘密,与我共同背负所有罪孽,却从不评判,只站在我身后,做我最锋利的刀,也做我最沉默的影,最终只低声道。
“……是陛下。”
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镜中的身影似乎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我望着那张了无生气的脸庞,唇角缓缓勾起极为清浅的弧度,却苦涩得没有半分暖意,只余无边无际的疲倦。
“是了……是陛下。”
我喃喃自语般重复,缓缓阖上了眼眸,任由自己陷入短暂的黑暗,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放弃了挣扎,沉入没有梦的水底。
裴钰并未过多言语,继续将青丝挽起束入冠中,指尖动作却比方才放轻了些,十二旒冕旒垂落于眼前,珠玉轻晃发出清脆的微响。
当我再度睁开双眸时,方才那短暂的迷茫与脆弱已消失无踪,悄无声息地重新覆上了惯有的淡漠与威仪,像是从未存在过般看不出任何涟漪。
我默然起身,张开双臂,任由裴钰为我层层覆上繁复沉重的帝王冕服,十二章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每一道纹路都是权力的符咒,也是枷锁。
待到整装完毕后,我的眸色不经意在腰间玉带镶嵌的深海东珠停滞了片刻,那幽冷的光泽映着烛火,像极了某个冬夜湖面上凋零的花,随后若无其事地抬首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逐步离开了紫宸殿。
今夜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年节,百官朝贺的宫宴自然盛大而空洞。
鎏金盏映着琉璃灯,琼浆玉液在杯盏中流转出琥珀色的微光,丝竹之声悠扬不绝,舞姬长袖如云似雾,歌舞升平之下是百官朝贺与新贵的志得意满。
我坐在至高无上的龙椅上,身着繁复沉重的十二章纹冕服,接受山呼万岁,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威仪与浅笑。
举止从容,言谈得体。
偶尔说几句应景的嘉许,可指尖却只触及到权力的冰冷,如影随形的孤寂此刻在这满殿喧嚣中愈发浓烈,仿若独自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却没有一只手可以抓住,那感觉几乎要将我逼疯。
酒过数巡,夜宴已过大半。
许是酒意渐浓,也许是这歌舞升平的假象太过刺目,那个在心底深处盘旋了太久的念头终于冲破理智的堤坝,再也无法压制,我终是寻了由头起身离席,在百官恭送声中,离开了内殿。
琼林苑外不知何时已飘起了薄雪,细密的雪粒在宫灯柔和的光晕下纷纷扬扬,悄无声息地覆上石阶与栏杆,将宫墙内外染成一色,轻盈而寂静。
今年的雪落得比往年晚了些。
往年十二月中旬便该有的初雪,硬是拖到了除夕夜才姗姗来迟,冷冽的夜风带着冰雪特有的微凉袭来,将方才殿中沾染的龙涎香与酒气缓缓吹散。
裴钰自身后为我披上玄黑狐裘,低声问道,“陛下可要摆驾紫宸殿么?”
我望着宫灯下簌簌飘落的漫天飞雪,沉默了很久,那些雪花在阴沉的夜色下明明灭灭,如同无数易碎的幻梦,还未落地生根便已消融灭亡。
我知道自己该回去,该回到那个永远弥漫着龙涎香与孤寂的牢狱,用无论如何也填不满的空旷日夜惩罚自己。
可不知为何,今夜……我忽然不想回那里。
那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息在纱幔间回荡,安静得总会教我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与回忆。
我缓缓望向宫墙之外的方向,许是夜色太过朦胧阴沉,也许是风雪漫天的薄雾弥漫动摇了理智,片刻后,我终是下定决意轻声道。
“……去行宫。”
裴钰闻言,整理狐裘的指尖微微一顿,气息也似乎停滞了刹那,随即退后半步,垂首应道。
“是,臣……即刻去安排。”
栖梧台外,雪落无声。
不知处湖面上败落数月的烬霜华,雪已积了薄薄一层,又因行舟划过的动作,缓缓坠落于水中消融于无形,仿若从未存在过。
抵达流光殿前后,裴钰为我取下厚重的玄黑狐裘,便挥退了所有值守的哑侍,与他们共同隐入阴沉的夜色之中。
我抬眸望向漫天风雪中,牌匾笔锋依旧遒劲的流光殿三字沉默了许久。
周遭景致奢华如故,墨色深沉依旧,仿若这一年的时光从未流逝,也仿若那场众说纷纭的政变与充满血腥的皇权之路,都不过是漫长梦境中的一个片段。
片刻后,我终是心绪复杂地轻叹一声,独自推门踏入了殿内。
流光殿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暮春,与殿外的风雪凛冽恍若两个世界。
陌生而熟悉的香气顷刻萦绕而来,幽雅缠绵,浓郁得化不开,如同深秋午后穿过梧桐叶的日光,清冽中带着暖意。
是云意归晚。
是去年十一月与楚沉意在此居住时,共同研制的新香,用料极为奢靡,如今却在此不惜成本地日夜燃着,从未停歇,仿若要将整座殿宇都强行浸透在回忆里。
我仍记得那日午后,我们并肩坐于梧桐树下,秋光将落叶染成金黄,石案上摆满了各色香料与研钵。
他不知自何处知晓我喜制香,执意要与我亲手调配,我便由着他胡闹,偶尔递一味沉水或麝香,在他将某种香料放得过多时,默然将器皿移开半寸,看他蹙眉思索又展颜微笑的模样。
暮色将尽时,那香气终于初成,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清冽中亦带有些许暖意,青烟缭绕间缠绵而悠长,如同深秋最后一缕不肯散去的暖风。
他侧首望向我,眸中映着将尽的霞光,也漾着温柔的笑意,言说此香,就叫云意归晚罢。
他虽未曾言明其中意味,可我知晓,此名意为纵然晚了些,但终究找到了彼此的归处。
那时我以为,这名字是我们之间最温柔的承诺,是我们漫长纠缠后苦尽甘来的终点,更是这充满算计与博弈的世界里,难得的真心。
却未曾想,那不过是终局到来前,最后一场自欺欺人的美梦,早已浸透了命运的嘲讽。
我静默站在殿内,任由那股香气将我层层裹挟。
龙涎香的厚重馥郁是囚笼,是日夜将我禁锢在权力巅峰的刑具,而云意归晚的清幽缠绵,却是旧梦,是伤痕,更是明知回不去却依旧在心底某个角落愈发浓烈的偏执与罪孽。
青烟缭绕间,纱幔微动。
香气氤氲的深处,恍惚似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