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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玄枭待雪 阿政这个拥 ...

  •   明日便是除夕。
      京都本该是张灯结彩阖府欢腾的热闹光景,可如今却因天子昨夜余毒复发病重的消息,整座城池都陷入了近乎诡异的沉默,并未沾染半分年节将近应有的喜气。
      朝堂上群臣对此噤若蝉声,无人敢置喙多言,仿若紫宸殿三字是某种禁忌,稍有不慎便能招来灭顶之灾,连同下朝后的摄政王府,都浸在近乎无声的死寂里。
      此刻我于书房屏风后更衣,侍女们正低眉敛息地为我解开朝服玉带,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指尖皆带着小心翼翼的轻颤。
      我沉默任由她们动作,思绪却早已飘远。
      待到衣衫换毕,便该去凌青政府上一趟,此番将他卷入这漩涡深处,终究……是我私心太重。
      他这些年为我做的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拿命在赌?北凉那次是,归楚那次是,如今又是。
      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他向来生性恣意张扬,仿若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值得大笑三声的趣事。
      可我知道他为我挡过多少明枪暗箭,那些事他未说,我未提,似乎不提便不算欠,可账从来都在,只是彼此都难以算清罢了。
      “阿朝!”
      正凝神思忖时,书房的门骤然被自外推开,凌青政的声音先于其人闯入,带着冬日清晨的寒气与他一贯不加修饰的直率。
      我抬眸望向屏风后那个熟悉的朦胧身影,心底依旧是意料之中的平静,并未发觉多少意外。
      以他的性子,自昨夜得知我再度将楚沉意软禁于紫宸殿,并有意放出了天子病重的消息,今日下朝后必然一刻也等不得便要寻来。
      侍女们将腰间玉佩系好后,便无声垂首退至一旁。
      我自屏风后步出,只见他朝服未褪,肩头犹沾着晨曦的薄霜,正面容沉凝地站在门口,那双桃花眼眸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阿政,你来了。”
      他蹙眉未语,那双总是含着三分不羁笑意的桃花眼眸此刻沉凝如墨,无形透着彻夜未眠的淡淡疲惫,目光正直直落在我脸上。
      “奴婢见过靖安侯。”
      侍女们如常躬身行礼后便无声退了出去,门扉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将门外的寂静与门内的沉默一并关在了里头。
      凌青政步至我面前停下,望向我的眼眸深处,映着博山炉中明明灭灭的火光,如同他压低的声音般染上了几分灼意。
      “阿朝,这次你怎么想的?”
      我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窗边的玉栀瑶华香依旧袅袅升腾,但那清冽中却莫名透着难言的苦涩,像极了我此刻心绪,那早已做下的决意,此刻要从唇齿间吐出,仍觉有千钧之重。
      我想起了昨夜在长春殿,最终再度将楚沉意软禁于紫宸殿时,那双狐狸眼眸掠过复杂难辩的微光,以及夜半破晓前夕的浴室,裴钰得知命令后极为复杂的沉郁。
      此刻面对凌青政的诘问,心底那个念头却比昨夜更加清晰。
      并非冲动,更并非意气。
      而是反复推演过无数次后,唯一可行的选项,哪怕……事情万一败露,将面临被千夫所指的史册恶名。
      我知道那很疯狂,却还是将它平静地说了出来,字字分明,清晰到近乎冷硬,未有回旋余地。
      凌青政闻言,瞳孔骤缩。
      他的眼眸深处似有惊涛骇浪翻涌而过,所有神色都在刹那间因太过讶然而凝滞。
      然而那动荡只持续了极短的刹那,便被更为深沉的肃然所覆盖,是认命,是痛惜,是无论我走哪条路,他都会为我断后。
      “……好。”
      他声音低哑,喉咙滞涩地滚动着,像是在吞咽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
      “我懂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轻,落在我耳中却有千钧之重。
      他转身欲走,我却本能般忽然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政。”
      我轻声唤他,指尖触到他腕间沉稳有力的脉搏,那跃动的温热传来,与我此刻心底空旷的寒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凌青政回首望向我,眼底尚有未曾褪尽的波澜,深处倒映着窗棂透入的稀薄天光,那里面有疑问,有等待,还有一丝极轻微的颤动。
      书房内玉栀瑶华香袅袅升腾,清冽的幽香萦绕在我们之间,沉默在其中无声蔓延,宛若永远隔在我们之间看不见的薄纱。
      眸光流转间,除却炭火偶尔发出的细碎声响,已安静到这天地间仿若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我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脉搏在掌下愈发清晰的跃动,如同某种沉默的誓言。
      这双手,这个人,自幼时起便无数次站在我身前身后,我自然知晓他那句“懂了”里面,藏着多少我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两年前我被困北凉,他单枪匹马抗旨独闯敌营,在狱中宁死不屈的模样。
      是面临朝堂倾轧时,始终义无反顾站在我身侧,半步也不曾退却的身影。
      更是无数次见我为旁人伤神时转瞬即逝的黯然,却依旧选择为我撑起一方天地的不悔。
      我望着那双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的桃花眼眸,在沉默中依旧未语。
      那里面的东西太重,重到我从前不敢细看,可如今我却不能再看也不看地任他离去。
      “多谢,”我对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还有……抱歉。”
      多谢你为我做的一切,多谢你这些年所有的义无反顾,多谢你将前途与声名全然为我押上的孤注一掷。
      也抱歉终究没能回应你的情意,抱歉此番……终究因私心将你也拖入了这场我亲手布下万劫不复的棋局里,这句话所承载的,是我欠你十余年的所有。
      凌青政微怔了刹那,那双桃花眼在我脸上沉凝了片刻,忽然弯出极清浅的弧度,淡得像是北凉春日枝头将化未化的残雪,却莫名灼人,那并非全然的笑意,只是某种近乎释然的苦涩与平静。
      “不必。”
      他微微摆首,未曾多言,只说了两个字,随后便极轻地将我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却又仿若等了太久太久,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秘密。
      “阿朝。”
      “你我之间,从来无需这些。”
      “为你,做什么我都甘愿,更何况……”他微顿片刻,手臂无声收紧了一瞬,“这次,最难做的,是你。”
      话音落地,沉寂许久的心弦忽然被这句话轻轻拨动,漾开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知道。
      他知道我背负的重量,他知道我选择的艰难,他知道我那些旁人看不见被碾碎后又不得不强行拼合的挣扎,他甚至比我自己更清楚,我此刻做出的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我正欲抬手拥住他,指尖堪堪触到他腰侧的衣料,他却已先行松开了我,望向我的那双桃花眼眸里波澜尽敛,只余一片沉静的温柔,衬着他俊美的眉眼,竟是平生罕见的郑重。
      他就这般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比天下更重要的人。
      “明夜子时,玄枭门等你。”
      “好。”我微微颔首。
      凌青政未再多言,只步履沉稳地转身离去,推开的房门带进来一阵冷冽的冬风,将玉栀瑶华的烟缕吹得四散。
      那清冽幽远的香气在冷风中被无限稀释拉长,如同一条看不见的丝线,勾勒着他逐渐离去的背影,直至那抹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静默立于原地,望着玉栀瑶华香依旧不知疲倦地自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清冽幽远的香气本该令人心神沉静,此刻却教这偌大的书房显得愈发空旷寂寥,直至最后那缕清烟也无形消散于这片沉寂中,亦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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