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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烬霜寒夜 裴钰如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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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内的水汽氤氲如同江南初春的晨雾,将烛火模糊成朦胧的摇曳光晕。
我浸泡在温热的药浴之中,裴钰如常在身后无声揉捏着头颅两侧的经穴,却依旧无法抑制心脉深处传来的紊乱痛楚。
此刻距早朝已不足两个时辰。
可我既无睡意,也无从安眠。
只眸色空洞地凝视着半空中缭绕飘浮的水汽,看它们在烛光里翻涌聚散又消于无形,满心满眼却尽是方才争执间与楚沉意的种种,仿若意欲从那些虚无的雾气中,找寻到我想要的答案。
不知何时,那个曾与我泛舟弈棋的灵魂,竟被妒火与执念焚烧至此,他以爱为名所行之事,早已背离了为君之道,甚至背离了最基本的底线。
我曾以为,他那些偏执的占有欲,那些对出现在我身边之人的敌意,不过是帝王多疑的本能,是从前敌对时博弈的惯用手段,自两年前起他已经变了,不会再如年少那般气盛到不顾大局。
可如今……他竟不惜以无辜者的鲜血为代价,以构陷与谋杀为棋局,甚至连李宴殊的性命,都要因此葬送在他无谓的猜忌中。
以他如今对我的误解与状态,软禁解除后,只怕又要有无辜者因此而遇害。
李宴殊已经死了,下一个会是谁?裴钰?凌青政?还是那些只是出现在我身边,与我多说几句话的朝臣?
我……到底该拿他怎么办?
这个问题如同水底暗礁,一次次撞击着已然摇摇欲坠的理智。
倘若我的寿数并非只余七年,尚可用余生与他周旋,用强权将他压制在那龙椅上,用无形的铁链与监视锁住他所有的疯狂。
可偏偏我寿数将尽,大限不过六载有余,待我身死魂消后,裴钰,凌青政,那些追随我多年的旧部,亦或楚沉意觉得有威胁的任何朝臣,他们将要面临什么?
那些性命在楚沉意眼中,是否都成了可以随意抹去的阻碍?他又会将这万里江山,引向何种不可挽回的深渊?
理智告诉我,楚沉意如今的所作所为,早已不配为君,我应当如同兵谏那夜威胁他的那样,扶持宗室幼子另立新帝,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这孽缘,才是对江山社稷负责,对天下万民负责。
但讽刺至极的是,我竟会在此时想起争执中他那悬而未落的微弱泪光,想起那句近乎哽咽的……
“可是孤爱你啊。”
“孤爱你爱到不惜毁掉所有碍事的人,爱到哪怕被你恨一辈子,也要不惜代价将你牢牢锁在身边”。
楚沉意想要的,从来不是寻常的君臣相得,不是温吞的儿女情长,甚至不是朝堂博弈的平衡。
他要的是绝对占有。
是打破这世间所有枷锁与桎梏,直到这天地间只剩彼此,再无任何人能横亘其间,是哪怕用鲜血铺路白骨为阶,也要将我永远锁在他身侧的执念,所以才会被心魔蛊惑到做出如今这般不可理喻之事。
他的爱太疯、太重,重到生性多疑的他觉得出现在我身边的任何人都可能是需要除掉的威胁。
不,不能再这样下去。
可我,真的能做到弑君另立,亲手……杀了他么?
思虑至此,心脉深处骤然传来尖锐的刺痛,我缓缓阖眼,心神俱疲地任由自己陷入无尽的黑暗。
怎么办?楚沉意……
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人生二十七载,自我归京入仕到权倾朝野,从北境厮杀到庙堂博弈,我从未如此无措过。
这种无力感,比当年面对傅昱衡的算计与朝堂的波谲云诡更甚,因为它牵动的不是权谋得失,而是如毒藤般深入心底的复杂情感。
黑暗中,许多爱恨纠葛的画面如浮光掠影般闪过,最终定格的……是雍州的烟火人间,是他在我耳畔言说以江山为聘时眼底的温柔笑意,以及上月在行宫泛舟的烟雨夜色下,湖面上泛着幽蓝微光的烬霜华。
那是他为哄我开心,特意命人种下从南诏进贡的奇花,只为给那栖梧台的夜色增添几分意趣。
可是那花,盛极便败,比昙花一现更短,正如同那段美好得宛若幻境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的追忆时光,像极了那夜沉入水底的花瓣,如今已再难拾起。
不知沉默了多久,我似乎在黑暗的尽头,触碰到了那个极为疯狂,却又唯一可行的答案,如同水草般将我缠绕到几近窒息。
片刻后,身后的裴钰停下了动作,低沉的声音带有不易察觉的关切与隐忧。
“王爷。”
“药浴已凉,多留伤身。”
我未曾言语,思绪依旧在理智与现实之间撕扯,如同极为艰难的困兽之斗。
待到再度睁开双眸时,那因回忆而泛起的迷蒙已然褪去,眼底只余决绝的清明,药浴确已凉透,寒意却远不及心脉传来的痛楚更冷。
或许……那本就是我的宿命,也是我此生注定要承担的罪孽。
我轻轻向后靠去,极为倦怠地倚在身后的裴钰身上,声音因许久未言而略显低哑。
“裴钰。”
裴钰身形微怔,垂首望向我的湛蓝眼眸在昏暗烛光下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神色是近乎永恒的沉静。
“属下在。”
眸光流转间,短暂的沉默在氤氲水汽中蔓延,我望着裴钰近在咫尺的脸庞,能感到自己湿透的青丝正逐渐将他的衣衫浸透,传来微凉的寒意,他却纹丝未动,只如从前般极为专注地等待。
“倘若……”
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一字一句都如同在试探那未知的深渊。
“本王要你做一件事,做成无功,不成却有祸,你可愿么。”
话音落下,他未有丝毫犹豫,甚至那双向来清冷的湛蓝眼眸中都未有任何波澜,反而在烛光摇曳下恍若错觉般显得愈发柔和,以笃定的语气应道。
“王爷说笑了,裴钰的命是王爷给的,自然……万事听从王爷吩咐。”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基石,将我心底那座摇摇欲坠的堤坝彻底封死。
我凝视着那双湛蓝眼眸许久,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十二年前要他助我潜入行宫见风间延的相似情景,不由得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那时年少的他便是这般回应,如今岁月流转,物是人非,他却依旧如此,不问缘由地愿为我做任何事。
这份沉默的忠诚与守护,如同亘古不变的星辰,无论我身处何种境地,只要回首,便能看到他站在身后。
此生终究,是我欠他的。
欠他十七年的沉默守护,欠他从不索取的付出,欠他这份不问缘由的追随,而如今,我又要将他拖入更深的漩涡,陪我做那件可能万劫不复的事。
我望着他,望着那双湛蓝眼眸中倒映的烛火与我苍白的面容,唇角缓缓勾起倦怠而苦涩的清浅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决绝,带着平静的疯狂,也带着无法言说的歉疚与悲凉。
“……很好。”
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真切,落在氤氲水汽中顷刻无形飘散,却如同一个足矣开启命运之门、又无法撤回的咒语。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此刻距早朝已不足一个时辰,而前方的路,从此刻起,再无回旋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