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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万劫同归 孤宁可你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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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龙涎香沉郁得近乎凝滞,烛火在我们之间不安地摇曳着,而眸光相对的沉默,漫长得仿若没有尽头。
楚沉意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给我答案。
那双向来流转着万千风情的狐狸眼眸,此刻没有半分过往所熟悉的温柔涟漪,只余跃动的烛光和被困在其中我的倒影,最终还是开口道。
“……是。”
分明已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却依旧教我眸光微颤。
或许是预料与亲耳听见终究不同,他这次未曾用真假难辨的温柔哄我,也未曾有半分疾言厉色的否认推脱,就这般理所当然地说了是。
仿若不过是从前闲谈夜宴的酒是否醇厚,仿若李宴殊的性命不过是他轻描淡写随意落下的棋子。
在这浓郁得过分的龙涎香中,我只觉本就未曾用药的心脉紊乱得更痛了几分,却连蹙眉的气力都已耗尽,但沉默片刻后,我终究还是近乎执拗地问道。
“……为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隐约的风声淹没,这份平静并非质问,更并非愠怒,只是……我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在那个晨曦微露的莲花池畔,在那真假难辨的温柔邀约背后,他是如何同时布局着另一条血路。
楚沉意闻言,竟低低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更深的醉意,以及近乎慵懒的嘲讽,他微微俯身向我逼近,那张惑世妖颜在烛火下显得愈发不真实,仿若会随时消散的幻影。
“为什么?”
楚沉意似乎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诘问,言语中尽是嘲讽与不解。
“傅云朝,你问孤为什么?”
他微顿片刻,眸色愈发幽深,萦绕而来的酒气浓烈至极。
“你拒绝孤,不就是为了他么?”
我闻言微怔,他是在说……莲花池畔那日的求和么?
荒谬。
那时我拒绝的,分明是软禁初解的动荡朝局,是彼此信任破碎后错综复杂尚未厘清的关系,是困于自己的犹豫与挣扎,何曾与李宴殊有关?
又如何被他误解归咎至此?
但我的沉默似乎被他解读成了某种默认,他见我不答,反而勾起更深的笑意,抬手轻抚上我的侧颜。
动作轻柔得近乎缱倦,可那双狐狸眼眸深处跳动的,却是另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
“现在他死了,”楚沉意的言语缓慢而清晰,带着某种扭曲的期许,“孤再问你一遍。”
“愿不愿意,回到孤身边?”
烛火在他眸中摇曳跃动,映出我的倒影,被那幽深的瞳孔囚禁着逼到无路可退。
但我未曾闪躲,亦未曾辩驳,因为面临这份平静到疯狂的偏执,任何言语都显得无力且苍白。
楚沉意见我依旧未语,眸中的笑意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为幽深危险的东西。
“不愿?”
他微微斜首,指尖从侧颜滑下,轻轻抵在胸膛,似乎想要触及繁复衣袍下那颗已然千疮百孔的心,声音里听不出失望,只有某种近乎执着的好奇。
“那告诉孤。”
“这里面……现在还有谁?”
“裴钰?凌青政?”
“还是那个……死了的风间延?”
听他提及风间延,我不由得眉心微蹙,那是连我自己都未曾厘清的复杂过往,是爱恨纠葛后只余叹息的名字,此刻却被他在这种情景下再度提起,教我愈发无言以对。
楚沉意似是察觉到了方才到那极细微的反应,眼眸深处掠过猎手确认猎物死穴时的幽光,莫名低笑出声,微微摆首,那姿态竟透出几分无奈的纵容与温柔。
“无妨,以后……他们都会死。”
“裴钰,凌青政,亦或以后出现的任何人。”
“直到这里……”
他再度俯身逼近,几近与我鼻尖相抵,温热的气息萦绕而来,带着致命的蛊惑与宣告,又轻柔得宛若情人呓语。
“只剩孤,一个人。”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面萦绕着满溢而出的偏执,那深入骨髓的爱意,不知何时已燃成足以焚尽一切的地狱之火。
见他这副疯魔到不可理喻的模样,心底深埋的愠怒终于破冰而出,我抓住他覆在心口的手腕,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微微颤抖。
“李宴殊……他才二十三岁!”
“那又如何!”
楚沉意骤然甩开我的手,眼中温柔褪尽,只余压抑已久的的疯狂与痛楚。
“傅云朝,你十五岁随军出征,十七岁杀人如麻,二十四岁已是摄政王!”
“你走过的这条路,哪一步不是踏着无数的尸骨?你手中的权柄,哪一分没沾着鲜血?”
“你和孤的手,早就一样脏!”
“怎么,到了孤这里,孤不过动了一个李宴殊,你便这般痛心疾首?就因为他是你的新情人,孤就动不得?”
“那孤呢?”他再度俯身逼近,质问的姿态近乎暴戾,“孤在你心里算什么?你深夜闯入长春殿,是来质问孤,还是来羞辱孤?”
“羞辱?”我怒极反笑,神色却比冬夜的寒风更冷,“楚沉意,你纵容影卫刺杀朝廷命官,构陷宗室,草菅人命,如今反倒说我羞辱你?”
“朝廷命官?”
他嘲讽冷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妖冶得惊心动魄。
“傅云朝,收起你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你敢不敢对天起誓,自你将他接入府中开始,还有你软禁孤那七日,没有与他日夜厮混在一起?!”
“你当真以为把他金屋藏娇,孤就无从知晓?”
他狠狠捏住我的下颌,迫使我直视他眸中炽烈疯狂的火焰。
“孤告诉你,杀李宴殊,就是孤的意思!若非如此,难道要孤看着你和他双宿双飞?”
“傅云朝,你休想!孤宁可你恨孤,也绝不许你爱上别人!”
下颌传来的疼痛如同他猜疑的伤害刺入心底,我用力推开他,只觉与他所有的言语都已耗尽。
“楚沉意,你简直无可救药!”
沉默片刻后,他竟莫名勾起自嘲般的笑意,那双狐狸眼眸中的暴戾与疯狂如潮水般褪去,转而萦绕起释然般的平静。
“孤知道,”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认命般的温柔,“从十七岁那年遇见你开始,孤就知道。”
他忽然上前,略显疲倦地将头抵在我肩上,如同这两年做过的无数次般,眷恋而自然地轻轻拥住了我,声音低得如同梦呓。
“沉渊,孤知道你从前心里有谁,知道你如今放不下谁。”
“可是……”他愈发用力地收紧手臂,仿佛要将我揉入骨血。
“孤爱你啊……”
“孤爱你爱到不惜毁掉所有碍事的人,爱到哪怕被你恨一辈子,也要不惜代价将你牢牢锁在身边。”
在窒息的沉默中,他终是缓缓抬首望向我,那双狐狸眼眸深处似有微光闪烁,脆弱得如同即将即将破碎的绝世琉璃,声音带着压抑至极的颤抖。
“傅云朝,你要孤怎么和你解释,孤在爱你的时候,痛苦和恐惧也永远无边无际?”
“孤这么做,只是不甘。”
“不甘那两年被孤看得比性命都重的日子,凭什么对你来说轻得没有一点分量?”
“你曾经明明那么爱孤,”他以指尖抚过我左眼下那枚浅痣,言语中尽是不甘的哽咽,“凭什么可以那么轻易地接受旁人,将孤一个人留在过去?”
“这不公平。”
“傅云朝……这不公平!”
我望着他眸中几近要坠落却始终悬而未落的泪光,心底萦绕许久的痛意,似乎难以抑制地更甚了几分。
我忽然好恨。
不是恨他,而是自己。
我恨自己事到如今还会为他心痛,更恨比恨意更先感知到的,依旧是那份真实存在过,却早已面目全非的爱。
甚至到了这般无法挽回的境地,连那句我恨你都如鲠在喉,说不出口。
我只沉默地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与将我们紧紧缠绕的龙涎香。
那些爱如同被碾碎的花,残骸还在,香气犹存,却再也拼凑不出原本的模样。
良久,我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
“……我没有。”
楚沉意略显茫然地望着我,退开了些许,“没有……什么?”
我望着眼前这副教我沉沦,又教我痛楚的容颜,神色平静得近乎死寂。
“我没有……爱上别人。”
他微怔刹那,眼眸深处似乎掠过来不及掩饰近乎脆弱的恍惚,随后微微摆首嘲讽笑道。
“傅云朝啊傅云朝,什么时候,你也学会孤骗人那一套了?”
“怎么……你的意思是,哪怕你夜夜周旋于不同的人,最后心还在孤这里,是么?”
我知道他不会信。
以他此刻的疯狂与偏执,以横亘在我们之间太久的误解,当欺骗成为习惯,真话反而成了最可疑的陷阱,任何解释都会被扭曲成新的谎言。
但我还是莫名说了下去,仿若要将心底最后一点真实,都倾倒在这片注定荒芜的土地上。
“不。我的意思是,我从未爱过别人。”
“但如今……”我望着他微顿片刻,声音低哑得如同叹息,“我累了。”
“楚沉意,你总在试探我究竟能忍你到哪一步,如你所愿,谎言和我们,都到此为止。”
楚沉意微怔刹那,随即双手扶住我的肩,力道大得几近要捏碎我的骨头,带着末路穷途般的绝望。
“……傅云朝,你什么意思!”
我望着他,似乎能感觉到心底那些翻涌了太久的爱恨纠葛,都逐渐沦为沉寂的死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臣的意思是,既然陛下不愿上朝,便不必再去了。”
随后微微侧首,“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裴钰率两名禁军入内俯身行礼道,“臣在。”
“陛下龙体欠安。”
我的声音在空寂的殿内回荡,清晰而冰冷,平淡得如同在吩咐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即刻送陛下回紫宸殿静养,非本王亲令……不得外出。”
“是,殿下。”
裴钰起身,转向楚沉意,姿态恭谨却不容拒绝,“陛下,请。”
楚沉意静默望着我片刻,那双狐狸眼眸深处似乎掠过极复杂的心绪,最终只化作深沉的平静。
他未曾挣扎,亦未曾质问,只缓缓松开了扶着我肩的手,唇角勾起意味不明的轻笑,如同某种赞许,又如同了然的嘲讽。
“很好。”
“这才是孤的……摄政王。”
言尽于此,他转身向外走去。
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与殿外阴沉的夜色,只觉那紊乱到极致的心脉,似乎比方才……更痛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