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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凤求凰断 楚沉意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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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驾在寂静的夜色中穿行,窗外是腊月末尾特有的凛冽寒意。
我静默望着帷裳外的无人长街,心底却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复杂思绪,已然紊乱得隐隐作痛。
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死寂中,裴钰沉默许久,终是欲言又止地低声唤道。
“王爷。”
闻言我从窗外收回目光,望向那双在昏暗中凝视我许久的湛蓝眼眸,此刻似乎萦绕着压抑的担忧。
“怎么了?”
裴钰再度沉默片刻,仿若在斟酌言辞,随后低声劝阻道。
“陛下……今夜于长春殿宴饮,此刻或许未歇。”
“如今夜色已深,王爷尚未用药,还是应当仔细自己的身子。”
“是否要明日……”
听他如此隐晦的言辞,我已知晓未尽之言里所藏的深意。
既然这个时辰还尚未停歇,说明楚沉意今夜绝非简单的宴饮,或许此刻的长春殿,还有旁人侍奉在侧,正上演着先前未曾与我言明的荒唐。
他在担忧我的身体,更在担忧我此时前去,会看到某些不该看的东西。
但祭江的真相已在我心底折磨了太久,所有的线索与推演,最终都指向那个我反复求证却又始终不愿全然相信的结论。
楚沉意策划了那样疯狂的刺杀,如今竟还在有早朝的情况下彻夜宴饮?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理智告诉我,裴钰说得对。
今夜我需要冷静,需要权衡,更需要用汤药调理那本就岌岌可危的受损心脉,但自得知真相的那一刻起,某种思绪,早已彻底压倒了所有权衡。
“无妨。”
我微微摆首,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语,再度望向帷裳外流动的夜色,声音不自觉又冷了几分。
“本王倒要看看,本王的陛下,到底能荒唐到何等地步。”
裴钰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薄唇微动,终究只垂眸陷入沉默。
抵达长春殿前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殿内却灯火通明,隐有丝竹之声自内传出,婉转缠绵,带着颓靡的慵懒。
值守在外的王忠见到我,面色瞬间煞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率领身后众人跪伏在地,声音颤抖不已。
“王、王爷!”
“如今夜色已深,陛下、陛下或许已歇下了!政事或……或可明日再议!”
我抬眸望向殿内暖黄的烛光,未曾对他拙劣的谎言有半分回应,身后的裴钰已拔剑出鞘,凛冽的寒芒直指王忠咽喉,带有不容置疑的杀意。
“王爷有急务与陛下相商,胆敢阻拦者,杀无赦。”
王忠吓得浑身一抖,连连摆首。
“奴才、奴才们不敢!既然如此,王爷……请便!”
他膝行着让开道路,身后众人亦噤若寒蝉,如同潮水般随之向两侧退避,皆不敢抬首。
踏入长春殿后,浓烈的酒香与脂粉气顷刻萦绕而来,掺杂着龙涎香甜腻得令人窒息,靡靡之音婉转低回,仿若要将所有清醒的神智都拖入那醉生梦死的泥沼。
楚沉意半卧于软榻之上,衣衫微敞,墨发散落,醉眼迷离,身边簇拥着数名面容清俊的少年。
有人跪坐于侧为他斟酒,有人奉上晶莹剔透的蒲桃,而怀中那个正轻抚琴弦的少年,指尖流淌的……竟是我上月曾在栖梧台为他弹过的那曲凤求凰。
此刻隔着满殿若隐若现的层层纱幔,我静默与他相视,只觉此情此景,与两年前瑶华宫的情形相似得可笑。
那时,我是奉群臣之请前来劝谏的摄政王,初心是为了肃清朝纲,而今夜,我站在这片迷离的烛火中,却连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为何而来。
是想质问祭江案的真相?
还是……想斩杀对他是否能醒悟的最后一丝念想?
但此刻,听着那曲戛然而止的凤求凰,我只觉得,连本该感到冒犯的怒与痛,都感受不到了。
那曲调婉转旖旎,本该诉尽相思缱绻,却在满殿靡靡之音中格格不入得近乎荒唐,如今因少年惊惶按住琴弦,发出高潮中断的突兀闷响。
楚沉意见到我,醉意朦胧的狐狸眼眸中掠过讶异后归于平静的微光,随后唇角勾起慵懒随性的笑意,抬手将玉盏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摄政王今夜……倒是好兴致。”
“来。”
他揽紧了怀中少年的腰际,将玉盏不轻不重地置于少年面前,动作看似慵懒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为摄政王斟酒。”
“邀他与孤……同乐。”
那少年闻言面色煞白,浑身颤抖着推辞道,“陛、陛下。”
“臣侍……臣侍……”
“嗯?”楚沉意尾音上扬,依旧笑着,目光却已带上几分凉薄。
少年不敢再言,只得颤抖着颔首。
“是……臣侍遵旨。”
他战战兢兢地斟满酒后,起身垂眸走至我面前,双手奉上玉盏,声音细若蚊蚋,“殿下……”
我垂眸望向那盏微波荡漾的酒,此刻正倒映着摇曳的烛光与浮动的纱幔,如同支离破碎的镜花水月,教人愈发看不真切。
在满殿跪伏的身影与楚沉意的玩味注视中,我抬手接过了那盏酒,少年身形微怔,有些意外地抬眸望向我,眼中掠过不可置信的疑惑。
然而,在下一刻,我却面色无澜地将玉盏缓缓倾斜,绯红的酒液尽数顺着他的发顶蜿蜒而下,划过惊愕的脸庞,逐渐浸湿了他的衣襟。
随后任由玉盏就此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在死寂的殿内层层回荡。
我没有再看那少年惊恐跪伏的身影,只淡淡道,“都退下。”
少年们闻言皆如蒙大赦,仓惶起身退了出去,很快,满殿除却我与楚沉意二人,只余随风轻拂的纱幔,和尚未燃尽的龙涎香。
楚沉意依旧半卧于榻,用那双醉意朦胧的狐狸眼眸望着我,不但并未动怒,反而连唇边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都未曾褪去,缓缓撑起身子后,逐步走至我面前。
“摄政王深夜前来,”他勾唇笑着抬起指尖,欲抚上我的侧颜,“可是……想孤了?”
浓烈的酒气与龙涎香的气息皆随他萦绕而来,那动作带着难以言喻的缱绻,还有醉意阑珊下的暧昧与放纵。
我微微侧首,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触碰,也隔绝了他与我之间仅存的温度与可能。
“臣来,”我望着他的眸色冰冷如霜,心底那些清晰的推演与步步逼近的真相,以及方才被他亲手碾碎的念想,此刻都化作平静得近乎残忍的字句,“是想问陛下最后一件事。”
楚沉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随后了然般缓缓垂下,那双醉意朦胧的狐狸眼眸深处,似乎掠过转瞬即逝的裂痕,仿若有什么东西迷离之下悄然苏醒,最终却归于不见底的幽暗与沉寂。
如同棋局终了,大势已去,唯独能做的,只是等待对手落下最后一子。
沉默在满殿的龙涎香中蔓延,如同无形的丝线,将我们缠绕在这荒诞的午夜。
楚沉意依旧未曾言语,只异常平静地望着我,似乎在等待,又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见他如此,那些曾日夜推演却始终残缺的图景,终是凝结成了最后一块得以完整的冰冷碎片,教我得出了那个注定会将所有都撕裂的答案。
“残锋,是陛下的影卫。”
“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