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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孽忠遗恨 傅云朝…… ...

  •   “……什么?”
      我回首望向凌青政,只见他剑眉微蹙,那双桃花眼眸中萦绕着极为复杂的心绪与凝重,将目光定在水池上方那个遍体鳞伤的身影已不知多久。
      凌青政侧首望向我,神色带有某种恍然的沉重。
      “阿朝,你还记不记得,十二年前……清风阁。”
      “清风阁?”
      我微微蹙眉,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拖回那个尚未被权谋浸染的遥远午后。
      十二年前,我不过十五岁。
      初次去清风阁,还是下学后被凌青政拉着去听祝离玉的昆曲,未曾想竟会在那重逢彼时还不知身份的楚沉意。
      那时我们尚且年少气盛,凌青政因桌位之事与他起了争执,气氛一度剑拔弩张。
      而那时跟随在楚沉意身边的,的确有一个寡言冷漠的少年,甚至在争执激烈时毫不犹豫地对他拔刀相向。
      当时我虽有些诧异此等戾气,却也只当是某个世子豢养的护卫,行事狠辣些罢了,此后多年,那少年再未出现过,我也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毕竟这与后来所历经的生死搏杀与权谋倾轧相比,这点微末冲突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如今,凌青政却将那个影子,与眼前的残锋联系了起来。
      “正是清风阁,”凌青政见我沉默,便继续解释道,“那日跟在他身边的,就是此人。”
      “那双眼睛……”他微顿片刻,转向残锋的脸庞,似乎在做最后的确认,随后笃定道,“我想起来了,应当不会认错。”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首重新审视水池上方那个悬吊的身影,残锋正垂眸望向水面微波荡漾的血色涟漪,湿透的墨发贴在侧颜,遮掩了大半面容,仿若那些回忆与他毫无关系。
      我静默望着残锋染血的面容,却因时间太过久远,难以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少年重叠在一起,可此刻他这种连辩驳都欠奉的沉默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承认。
      沉默片刻后,我只觉水牢内的气息从未如此窒闷,心绪复杂地意欲转身离去。
      我需要离开这里,我需要见到楚沉意,我需要和他对质近日所有纷至沓来的线索与猜疑。
      “你……”身后传来残锋嘶哑的喘息,“你不能去找他!”
      我脚步微顿,却未曾回首,只望着石壁上微弱摇曳的火光,言语淡漠疏离。
      “本王要做什么,与你无关,你还是多思虑自己的处境罢。”
      “我的处境?”
      残锋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而癫狂,在空旷的水牢中层层回荡。
      “横竖不过是死路罢了!我早就该死了,死在十几年前,或者更早。”
      “但……”他的笑声骤然收敛,化为咬牙切齿的恨意,“更该死的,是你!”
      身后忽然掠过疾风与沉重的闷响,以及凌青政怒极的声音。
      “找死?”凌青政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都沦为阶下囚了还敢这么嚣张!当真以为那个人会来救你?”
      我回身望向他们,只见凌青政俊朗的面容因愠怒而愈发冷硬,残锋的脸上则浮现出鲜红刺目的伤痕,唇角溢出的血正缓缓沿着下颌滴落。
      但他眸中的疯狂与痛恨,却因这一拳而燃烧得更加炽烈,他艰难地喘息着,却依旧扯出嘲讽狰狞的笑意。
      “凌青政,你以为我和你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世家少爷一样贪生怕死?”
      “我这条命,早就死不足惜!”
      ”但我就是恨……”
      他说着将目光掠过在场所有人,眼眸深处燃烧着漫长岁月所积压的炽烈恨意。
      “恨你们一个个,明里暗里,非要和陛下作对!”
      “更瞧不上你们,像一群摇尾乞怜的狗,只知道围着傅云朝转!”
      “他是陛下先看上的人!”残锋唇角的鲜血随着他的激烈言辞溢出更甚,但他仿若浑然不觉,“你们凭什么敢不知死活地染指?”
      这话太过荒谬,我正欲蹙眉制止,凌青政却怒极反笑道。
      “楚沉意先看上的人?本侯和阿朝是自幼长大的情分!”
      “那个时候,楚沉意恐怕连宫门都没出过几回!更何况你不过是他的一条狗,也配在此置喙?”
      “情分?”残锋嘲讽地冷笑着,带着某种近乎恶毒的洞悉,“你和傅云朝的那些龌龊,整个京城谁人不知?”
      “分明是……”
      “残锋。”
      我骤然开口,面色阴沉地打断他即将说出口的污言秽语,眸色如同水牢中凝固的寒意。
      “你若再敢胡言半句,本王……定会命人割下你的舌头。”
      残锋与我隔着数丈之遥对视,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张扬,带着穷途末路的炽烈与疯狂。
      “傅云朝,你永远都是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对谁都能留三分情意,都能护在身后,唯独只对陛下刀剑相向,步步紧逼!”
      “住口。”我的声音更冷。
      “我说错了么?”
      残锋面临我的警告却不肯罢休,仿若要将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毒尽数倾泻而出。
      “陛下待你何等真心!”
      “你却一次次逼他至此!”
      ……真心?
      他口中的真心,就是将我所珍视的一切都泯灭,就是不惜以身入局也要让我亲眼看着李宴殊死在我面前?是我在逼他?
      何等可笑,又何等荒谬。
      “怎么。”
      我望着那张因疯狂与恨意而扭曲的脸,只觉他已无半分理智。
      “你觉得走到如今这般境地,都是本王在逼他?”
      “不然呢?”
      残锋剧烈挣扎着,铁链因他的动作而哗啦作响,在寂静的水牢中格外刺耳。
      “陛下贵为天子,为你做的还不够么!可你竟如此不知好歹屡屡与他作对,甚至胆敢重兵围困紫宸殿,软禁陛下整整七日!”
      “此举与谋逆何异?可纵然至此,纵然你将他逼到那般境地,陛下……陛下还是明令,不得伤你分毫!”
      “可你呢?”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有刻骨的恨意,“你可曾有一时半刻,想过陛下半分?”
      我望着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那双燃烧着疯狂与恨意的眼眸,只觉此言简直不可理喻。
      残锋大抵是因远在江湖,不知近月朝堂的波诡云谲,才会说出如此片面之言。
      但以他对楚沉意近乎疯魔的忠诚,只怕纵然知晓了前因后果,知晓是楚沉意先布下那十二年的骗局,知晓是他先不断以掌控逼迫,恐怕也只会觉得我不知好歹,依旧认定一切都是我的过错,逼人太甚。
      与他,无话可说。
      我未曾与他多言,只沉默地转身向外走去,身后传来残锋癫狂而苍凉的笑声。
      如同一曲为必将到来的毁灭而奏响的挽歌,除却讽刺与痛恨,还有近乎殉道者的悲壮。
      就在我即将踏出水牢时,残锋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嘶吼出最后一句话,如同带有诅咒的淬冰之箭,措不及防地刺入我心底深处。
      “傅云朝……你,会后悔的!”
      我脚步微顿,却未曾回首,更未曾驻足停留,甚至没有让那刹那的凝滞被任何人察觉。
      只面色阴沉地离开了水牢,将他那怨毒的预言,连同那疯癫的笑声,一同隔绝在那片永恒的黑暗里。
      会后悔么?
      后悔与楚沉意走到如今这般地步?后悔那七日的软禁与刀剑相向?还是后悔……明知彼此的性情都太过骄傲,却仍未选择退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条我们共同走过的路,已经太深,太暗,再也看不到来时的方向。
      正如同暗影司地下这条我曾走过无数次的阴寒通道,今夜似乎变得格外漫长。
      而那段孽缘的结局,或许在从前某个彼此都未曾察觉的时刻,早已被无法挣脱的宿命悄然写定,注定无法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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