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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蛇影浮骸 残锋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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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看到那在摇曳烛火下清晰得近乎刺目的蛇纹刺青后,指间力道便无意识重得可怕,他的颌骨逐渐因此传来不堪重负的濒临碎裂声响。
身旁的裴钰与凌青政亦看清了那道刺青,周身的气息比往日更沉凝了几分,心绪复杂地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阿朝……”
凌青政欲言又止地低声唤我,抬手抚上我的肩,力道极轻,却带着安抚的温度。
但此刻,仿若周遭所有的声音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只余眼前这张因灼热与疼痛扭曲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中不断放大,无声嘲讽着我所有的愚蠢与软弱。
祭江事变,沧澜桥断,祸水东引……所有的一切,都是楚沉意用温柔布下的杀局,为了除掉我。
“楚沉意的人?”
我再度加重了指间的力道,俯身逼近那双因高热而涣散的眼眸,唇角缓缓勾起极为冰冷的弧度,笑声里带有近乎荒芜的自嘲与寒意。
“有趣,真是……有趣极了。”
刺客猩红的眸中恨意更甚,却因被捏着脸颊无法言语,只能任由涎水狼狈地溢出淌落。
我厌恶地甩开他的脸,如同甩开一件脏污的旧物,径直转身向外走去。
“你……你要去做什么!”
刺客喘息挣扎着,皮肉与铁链摩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似乎带有些许难以察觉的慌乱与急切。
“……做什么?”
我回眸望向幽暗水面砸的血色涟漪,神色冰冷而倦怠。
“自然是……入宫。”
“不!”刺客的挣扎愈发剧烈,虚弱的身躯因流血而微微颤抖,“事情……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事已至此,你不必招供本王也知晓。”
我望着他因急切而扭曲的脸庞,言语中不由得带有些许嘲讽的意味。
“怎么,难道还想再演一出栽赃推脱的戏码?”
在那道宛若烙印的蛇纹刺青面前,任何诡辩都显得徒劳,祭江变故的迷雾层层剥开,最终指向的竟是那个我曾以为可以重新开始的人,到底是何等可笑。
刺客艰难地喘息着微微摆首,似乎再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我已无心在他身上继续浪费时间,回首向外走去,裴钰与凌青政则默然跟在身后,但落在我的身上的目光皆带着隐忧。
然而,就在裴钰即将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刺客嘶哑的声音再度从身后传来,这次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陛下……陛下从未想过杀你!”
闻言我不由得脚步微顿,却未曾回首,只觉这不过是垂死挣扎者最后抛出扰乱心神的迷雾,正欲离开此处时,身后嘶哑的声音却愈发急切起来。
“等等!”
“陛下要杀的……是李宴殊!”
我蹙眉回眸望向他,血水因剧烈的挣扎而流淌得更甚,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除了恨意,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坦诚。
“浔阳王!都是浔阳王!躲在断桥中的刺客,是他的人,与陛下无关!”
我望着他扭曲的面容,祭江当日的回忆瞬间在心底掠过。
那些刺客的目标,混乱中暗处的箭矢……的确存在始终未能串联又彼此矛盾的细节,但同时这些矛盾之处,也可能不过只是精心设计的障眼法。
“本王,没兴趣听你编故事。”
“纵然我的确欲将你碎尸万段,可我所言,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刺客的声音嘶哑却笃定,那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我,竟有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然。
我逐步走回水池边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沉声道。
“浔阳王已死,所有的事都死无对证,本王……为何要信你?”
“浔阳王?”
刺客的唇角莫名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那些狰狞伤口的血水顺着身体蜿蜒而下,却仿若浑然不觉般喘息着继续道。
“那……那是他是罪有应得!”
“他早就该死!”
我回忆起昨夜楚沉意阻拦拘押浔阳王的异常举动,面色无澜地问道。
“所以,是他派你杀的浔阳王?”
“并非如此,”刺客喘息着否认,“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我听闻他这急于掩饰的答案,只觉自己竟愿与他多费唇舌的决定无比荒谬,未置可否地欲转身离去。
“真的!”
他的声音近乎嘶吼。
“陛下自祭江后,再未有过任何诏令!是我……是我恨浔阳王胆敢暗中生事,所以才杀了他!”
他见我依旧沉默,蹙眉喘息片刻后,下定决意般低声承认道。
“我……的确是残锋。”
“最初,我得韩崇传令密诏时,浔阳王不过是颗用完即弃的棋子,可不知为何,祭江那日的刺客竟会反水!”
“定然是韩崇被浔阳王策反,后续假传圣意加入行动的弩手才会转移目标!如今落到你手里之前,我只恨没能手刃韩崇那阳奉阴违的杂碎!”
又是韩崇。
他似乎同谢明渊般还并不知晓韩崇已死,可那夜出现在花满楼与他密会假扮韩崇的,大抵应是徐儒,以他多重身份的敏锐,竟未曾察觉么?
“是么?”
我垂眸望着他,有意放缓了语调。
“可韩崇……不是这么说的。”
残锋的眉头骤然蹙起,挣扎得更为剧烈,“你若不信,大可传韩崇来当面对质!”
我忽然想起韩崇潜逃后初次现身千金窟那日的异动,如今看来大抵十有八九与他有关,故而对他试探道。
“十二月十八,他在千金窟,都对你说了什么?”
“……千金窟?”
残锋微怔,喘息着将眉头蹙得更紧,“那日因暗影司突袭,我们未能得以见面,只于中间人传来了密信。”
果然,残锋从未见过真正的韩崇。
浔阳王或许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敢让徐儒易容假扮韩崇与他会面,看似继续在执行陛下的计划,实则是为了趁乱将水搅得更浑。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一切都顺理成章,逻辑通顺,他此刻所言,或许并非全然是虚。
可眼前之人对我的炽烈恨意同样真实,分明恨我入骨,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还是见事情败露后,为楚沉意开脱的手段?
无数可能在我心底交织碰撞,如同弈至中盘的乱局,棋子皆指向不同的方向。
“你,为何要告诉本王这些?”
残锋莫名沉默了片刻,水牢里除却火焰的噼啪声和他粗重的喘息,再无旁的声响。
可当他再度抬眸望向我时,复杂的神色中却带有近乎痛楚的笃定与决然。
“因为陛下……对你是真心的。”
“最初收到的密诏中亦强调过,祭江之乱,尔等绝不可涉及摄政王。”
水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真心,这个词看似重若千钧,但用在我与楚沉意身上,却虚无缥缈得找不到落点。
这十二年来,所有的阴谋,算计,利用,恨意,都是真的。
可偏偏……爱也是真的。
如同九月那夜不计后果的心头血是真的,决裂后兵谏软禁的决绝是真的,那份隔着君臣之位的永恒猜忌,同样是真真切切的真。
此刻心绪纷乱的涟漪之下,是更为复杂的深渊。
我的确曾无数次怀疑过楚沉意是否要杀我,也曾无数次推翻重建那不愿直视的怀疑。
如今所有的异常与迷雾都看似解开,浔阳王是推波助澜的幕后黑手,韩崇被他策反后杀害,残锋执行的是最初的密令,断桥刺客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我……但残锋的话,又当真可信么?
我们之间,到底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
可即便是真的,又能如何?
那些猜忌与算计,那些试探与隐瞒,那些横亘在我们之间的血色与人命,并不会因此消失。
我们已然不可避免地站在棋盘两端,隔着彼此曾经真切剖开过,如今却再也无法真正交付的心。
沉默依旧在水牢中蔓延。
片刻后,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凌青政的声音忽然在身后传来,带着回忆的恍惚与犹疑。
“阿朝。”
“这个人……我们似乎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