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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浮屠真言 浔阳王竟入 ...

  •   酉时二刻,暗影司机要室内。
      烛火燃得静默无声,将满室卷宗与舆图轮廓勾勒得分明。
      我坐于堆积如山的长案后,翻阅着这些日子的审讯记录与暗桩密报,将其进行对比整合,抬手接过裴钰递来的温热茶盏,依旧是恰到好处的七分烫。
      我轻抿一口茶香四溢的阳羡雪芽,垂眸望着水纹的层层涟漪,淡淡道。
      “浔阳王……他倒沉得住气。”
      裴钰研墨动作未停,低声应道。
      “是,暗桩至今并无回报。”
      “但……”
      他指尖微顿,望向我的蓝眸中倒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罕见的犹疑。
      “属下总觉或有蹊跷,浔阳王……会不会留有后手?”
      我望着氤氲水汽在烛光中袅袅升腾,思绪如烟般逐渐扩散。
      裴钰所言的确不无道理。
      自赫连曜与西蜀使团离京后不久,我便以查案为由传了亲令,将浔阳王身边的贴身管事杨棕强行带入暗影司,至今已过半个时辰。
      虽暂未动刑,意在引蛇出洞,观察浔阳王接下来的动作,但直至此刻,浔阳王都安静得近乎反常。
      没有任何探访,没有任何动作,除却传人时的形式性询问,甚至没有任何试图打探消息的迹象。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比任何激烈反应都更教人警觉。
      我放下茶盏,抬眸望向裴钰,正欲开口言说加强警戒之时,门外却传来乔冥澈叩门的声音。
      “殿下,统领。”
      “进。”我将手中密报合上。
      乔冥澈应声推门而入,带来些许外界的寒气,行至案前俯身行礼过后,面色凝重道。
      “殿下,统领。”
      “浔阳王……有动作了。”
      闻言我心神微凛,“如何?”
      “回殿下,”乔冥澈低声应道,“据方才暗桩最新回禀,浔阳王于一刻钟前,已动身入宫。”
      ……入宫?
      在此时?在杨棕被我扣留,嫌疑已然昭然若揭的敏感时刻?
      浔阳王不但未曾设法补救,亦未曾召集幕僚商议撇清对策,反倒堂而皇之入宫?
      楚怀瑾要见谁不言自明,可他此举缘由到底为何?难道……此事的确与楚沉意有所关联?
      裴钰侧首转向我,湛蓝眼眸中掠过锐利的光,蹙眉沉声道,“王爷,是否要属下带人将其拦截?”
      拦截?浔阳王此番动作,已然证明了祭江案与他脱不了干系,若非做贼心虚,何须此时急着入宫?
      此刻拦截,反而打草惊蛇。
      “不必。”
      我抬眸望向裴钰,微微摆首,如今浔阳王选择入宫,倒给了我充足的理由去水牢,从杨棕那里撬开真相。
      “随本王去水牢,”我自案后起身决断道,“动刑。”
      两刻钟后,暗影司水牢深处。
      腐烂潮湿的气息与血腥味掺杂在一起,浓得几近化不开,昏暗的火光将水池上被铁链悬吊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在石壁投下扭曲而摇曳的阴影。
      血水顺着杨棕破碎的衣衫蜿蜒流下,在水池中晕开,漾开层层暗红的涟漪。
      在又一次被铁链从污浊的池水中强行拉起后,他头颅低垂,紊乱痛楚地剧烈呛咳着,终于沙哑开口。
      “别、别再用刑了……”
      “我……我招。”
      闻言我自观刑椅上起身,逐步走至水池边沿,垂眸望向那张遍布血污的脸庞,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招?招什么?”
      杨棕极为艰难地抬首,似乎每次呼息都会牵动身上的伤口,痛楚地喘息着回应道。
      “祭江案……的确与王爷有关。”
      心底那份预料再次得到印证,却无甚波澜。因为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线索指向的本就是他,但为更重要的是,证据与过程。
      “详谈。但,本王要听真话。”
      “是,小人……不敢说谎。”
      杨棕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道。
      “自两月前,王爷因那位自称徐儒的神秘人入府单独面见后,便收了他作为幕僚,且与浔州当地官员多有来往。”
      “月初……月初提前动身准备祭江的入京前,派小人给西洲的花知遥传达密信。”
      “后来、后来……在十八日那天夜里,韩崇……韩崇暗中约见。”
      十二月十八。
      那正是兵谏软禁结束后,楚沉意重新临朝的第一天,也正是韩崇现身城南千金窟赌场,仵作验尸后推断的身死之日。
      韩崇竟在死前见了浔阳王?
      那么他的死……
      是否与浔阳王有关?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面色无澜地对杨棕沉声问道。
      “他都说了什么?”
      杨棕艰难地微微摆首,血水顺着脸庞蜿蜒流下,眼神因痛楚而有些涣散。
      “小人、小人不知。“
      “得知韩崇约见后,王爷便乔装出门了,并未携带小人。”
      “那……韩崇下一次约见,是什么时候?”
      “自那日以后,再未有过他的消息,”他喘息着,声音愈发微弱,“小人、小人并不知晓。”
      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真正的韩崇于十八日身亡,廿十出现在花满楼的韩崇自然为他人假扮。
      但倘若韩崇之死与浔阳王有关,那么假扮之人,是否也是浔阳王的安排?而他的目的,到底仅仅是为冒险混淆视听,还是……另有所图?
      我望着他继续问道,“浔阳王身边,可有通晓易容之人?”
      杨棕艰难地思索了片刻,眉心因疼痛而紧蹙。
      “从前……从前应当是没有。”
      “但、但……自从那位名为徐儒的幕僚出现后,王爷私下便极少要小人随他左右。”
      徐儒。
      这个名字陌生而模糊,或许是查案过程中因从未显眼而被忽略的小人物。
      如今看来,此人,极有可能是破案的关键。
      “徐儒身在何处?”我追问道。
      杨棕痛楚地咳嗽了几声,嘶哑着回忆道,“徐儒……自廿十出门后,直至今日……都再未回来。”
      十二月廿十?
      那日休沐,我与凌青政在京郊策马,同时也正是那天夜里,假韩崇现身花满楼与人密会后便消失无踪,徐儒竟在那日消失了?
      联想起浔阳王隐约被证实的勾结西蜀之事,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绝非巧合。
      说不定……那位自称徐儒的幕僚,或许正是奉西蜀之命而来,且精通易容之术,并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此人,甚至大抵极有可能是这两日西蜀使团中我曾见过的某人,如今事败,这枚棋子便被赫连曜不着痕迹地收回去了。
      那么……葬花吟会是他与浔阳王传递信息的暗号么?而买通茶侍的神秘人,又是否是他?
      “祭江前夜,命花知遥所唱的葬花吟,是什么意思?”
      杨棕喘息着虚弱摆首,血水顺着额角蜿蜒滑落。
      “小人不知……”
      “那日因徐儒已彻夜未归,小人曾问过王爷,是否要寻觅徐儒行踪。”
      “但……但王爷说不必理会。当小人欲再问时,王爷径直挥退了小人,让小人不要多事。”
      我思虑起近日那些零散的线索与死于非命的灭口之人,心绪沉凝地继续审问道,“姜振之死,是否与他有关?”
      杨棕艰难地喘息着颔首,铁链随之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是。”
      派人灭口姜振的,果然是他。
      但倘若追根溯源下去,不知流放途中的水匪,可曾有他的推动。
      “谢文允之死,是否有他参与?”
      “不……不知。”
      “昨夜追杀花知遥的刺客,可是浔阳王安排?”
      “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这些供词将浔阳王的罪行逐渐证实,但我心底总隐约发觉,此案并没有眼前看似那般简单。
      我望着杨棕遍布血污的脸庞,为抛出最后的诱饵,将声音放得缓了些,却依旧带有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还知道什么?都说出来。”
      “本王,可保你一命。”
      杨棕闻言,浑浊的眸中骤然掠过不可置信的微光,如同濒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沉默地回忆思索片刻后,终于嘶哑着开口道。
      “徐儒……或许、或许并非大楚人士。小人总隐约觉哪里与楚人不同,却……却没有实证。”
      “王爷!”他抬首望着我,眼眸中尽是绝望的哀求,“小人、小人已将所有事都告诉王爷了,求王爷开恩,饶小人一命!”
      “浔阳王所做大逆不道之事,从未与小人言说详情,小人也是被利用的……求王爷饶命!”
      他的求饶声不断在阴冷的水牢中层层回荡,如同无数在暗影司深处消失破碎的声音一样,我静默望着他哀求的身影,思绪却无形穿过他飘向了远方。
      直至此刻,仿若所有的证据链都在逐渐闭合,将近日那些或模糊或清晰的供词,以及似是而非的证据,构成愈发完整的图景。
      浔阳王和西蜀勾结,与逃犯韩崇合谋,又用尽则弃,并意图在祭江中制造混乱欲置我于死地,如此便可与西蜀合谋乱楚。
      但……为何不直接刺杀楚沉意,而是大费周章地将目标对准我?
      若浔阳王意在夺位,刺杀皇帝才是最快的捷径,他选择在万民观礼的祭江仪式上布下杀局,难道仅仅是因兵权在我手中?
      这个逻辑,似乎倒也说得通。
      楚沉意在其中看似并无直接关联,但倘若真是如此,浔阳王又为何要在此时入宫?
      谢文允之死难道真的只是意外?
      而祭江案的幕后主谋,是仅有浔阳王和西蜀,还是另有第三方的参与?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楚沉意?
      倘若他当真与此事有关,那么他在这场棋局中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又落下了怎样的子?
      回忆与线索如潮水般涌来,开始不断交错重叠。
      十二月十八,楚沉意软禁结束后,当日韩崇现身城南赌场,深夜见过浔阳王后被弦杀身亡。
      十二月廿十,徐儒与假韩崇同时消失,楚沉意则宿醉到第二日未能临朝。
      十二月廿二,祭江案发,李宴殊当场死在我怀里;十二月廿三,浔阳王再度前往聆音阁;十二月廿四,我将花知遥高调赎身回府。
      十二月廿五,楚沉意传我入宫续弈,争锋中得知花知遥或与他无关。
      十二月廿六,西蜀使团亥时抵达京都,我于王府设宴驱逐花知遥,当夜楚沉意传容砚清入宫密谈。
      花知遥丑时则遭遇不明人士行刺,且事后咬定主谋为浔阳王,却被诈出显著时间漏洞,同夜残锋出没京郊山庄,被千机阁追杀重伤。
      十二月廿七……也就是昨日。
      琼林苑设迎风宴,楚沉意拒绝联姻,我收到上官亦珩暗示浔阳王与西蜀暗通款曲的密信。
      夜宴结束后裴钰禀报花知遥再度被追杀,经花知遥受刑未改的供述,大抵证明了他的确是奉浔阳王之命而来,与杨棕的口供相吻合。
      而今日,浔阳王在杨棕被擒后,入宫面见楚沉意,直至此刻,依旧尚未传出离宫的消息。
      他见楚沉意到底所谓何事?是求援,是摊牌,还是……另有图谋?
      但不论如何,既然口供已得,证据不过是时间问题,我应当入宫一趟,去亲自确认棋局的最新走向,以及……那个人的位置。
      思虑至此,我不再理会水池上苦苦哀求的杨琮,径直转身向水牢外走去,沉重的铁门随之缓缓合拢,将他绝望而嘶哑的呼喊逐渐隔绝。
      离开暗影司后,我在愈发阴沉的天色中,驻足望向远处宫城的朦胧轮廓片刻,侧首对裴钰沉声道。
      “随本王,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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