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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后会有期 看来殿下果 ...

  •   “暗中来往”四字,我状似寻常说得并不重,而是意在观察他最细微的反应与变化。
      赫连曜闻言,执棋的指尖难以察觉地顿了刹那,短暂得几近难以捕捉。
      但他面上笑意未减,落子后抬首望向我,金眸中光芒流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殿下此言何意?”
      “外臣奉父皇之命初来大楚京都,一切行程皆在礼部安排之下,所见何人皆有记录可查。殿下莫非……是听信了什么风言风语?”
      反应很快,否认得干脆,且抬出了官方记录作为佐证,逻辑上无懈可击,应对堪称完美,但往往是这份完美,才更引人深究。
      我未置可否,只执起白子似有若无地摩挲着,将目光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似乎方才的试探只是随口一提。
      “风言风语,自然不足为信。”
      “只是近来京都颇不太平,本王身为摄政王,总要多虑几分。”
      我落子后抬眸望向他,神色依旧平静,“尤其是……某些不安分的宗亲。”
      我将话题直接引向了宗亲,以更直白危险的方式对他加以试探,倘若他与浔阳王真有勾结,难免会有一丝异样。
      赫连曜垂眸望着棋盘,落子后望向我的笑容依旧,只是不似方才那般自然。
      “殿下倒是性情中人,竟愿与外臣坦言至此。”
      “只是……” 他身体微微后靠,拉开些许距离,做出适宜的姿态,“论及贵国内政,外臣总该避嫌才是。”
      “二皇子多虑了,”我思虑着落下白子,“此乃人尽皆知之事,并非内政秘闻。”
      “但……”我微顿片刻,望向他意有所指地淡淡道,“两国邦交,并不会因此而受影响,对么?”
      这是一个直接而危险的问题,且暗藏机锋,将宗亲与两国关系进行关联与警告,此刻他的应对和言辞,至关重要。
      赫连曜把玩黑子的指尖微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品味我话语中的深意,随后勾唇落下黑子,状似自然地回应道。
      “那是自然,纵然联姻不成,友邦之谊仍在。”
      联姻不成,赫连曜就这般了无痕迹地将话题又拉回明面的外交上,流畅而自然。
      但……太过自然了。
      就像早已预先排练过应对各种突发质问般自然,倘若勾结之事为真,那么赫连曜此人的心机与定力,将远超预估。
      他面临所有暗藏机锋的试探都应答流畅,姿态得体,连方才那瞬间的沉默,都可以解释为涉及他国内政的轻微不适。
      可反之,倘若全无此事,面对我接二连三近乎直白的试探,他这个性情强势的皇子,本该表现出些许困惑之余被冒犯的不悦。
      有的时候,太过自然,往往是最大的不自然。
      这一子,我已然落下。
      虽然冒险了些,未能立刻炸出惊雷,但湖面之下的暗流,我已窥见一二,终究不算全无收获。
      更何况……
      真正的重头戏,不在此刻。
      目的已至,过犹不及。
      我垂眸落下白子,未曾再追问。
      “二皇子是聪明人,愿如此想,自然对两国邦交极好。”
      赫连曜执起黑子,却并未立刻落下,而是在指间把玩着,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我脸上。
      我察觉到他过于专注的视线,将眸色从错综复杂的棋局上移开,平静地回望过去,只见那双金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欣赏,灼热而直接。
      “殿下过誉了。”
      “外臣不过是代父皇传命的皇子,邦交之事,最终还是要交由父皇圣裁。”
      “不过……”他话锋一转,言语莫名变得微妙起来,“能结识殿下这般人物,亦算不虚此行。”
      他说着将指间黑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微响,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些许距离,压低的声音带有近乎暧昧的惋惜。
      “但……外臣着实有些可惜。”
      “可惜什么?”
      我顺着他的话问,执子未落。
      “可惜……”
      赫连曜的声音更近了些,陌生的异域气息亦随之萦绕而来。
      “殿下如此合外臣心意,却并非西蜀人士。”
      此言已逾越了邦交应有的界限,带着极为鲜明的个人色彩与招揽暗示,或许是试图以这种方式,扰乱我的心绪。
      我神色未变地落下白子,言语疏离平淡,无形划出了界限。
      “本王只知晓,在其位,谋其事。”
      赫连曜却忽然笑了,微微摆首后,声音染上了几分真实与玩味矛盾并存的叹息。
      “殿下这副冷心冷情的模样,的确有趣,” 他直起了身子,沉腕落下黑子,意有所指,“也不怪乎陛下如此。”
      他又将话题引回了楚沉意。
      我神色无澜地执子落下道。
      “二皇子多虑了,陛下与本王……只是君臣之礼。”
      赫连曜并未继续追问这个明显敷衍的回答,只落子后将话锋一转,忽然道。
      “殿下何必藏拙?”
      “西蜀虽尚武,但外臣的棋艺,并非殿下想的那般不堪。”
      他察觉到了。
      我心底不由得掠过极快的讶异,此局对弈,我的确有意控制了节奏,未尽全力,布局保守,并非全力攻杀,有刻意拖延时间之嫌。
      一则是为今晚的布局做铺垫,二则意在观察他的棋路与心性,没想到他竟如此敏锐。
      但事已至此,我只得执起白子,轻描淡写地应道。
      “教二皇子见笑了。本王并未如此,只是棋艺浅陋罢了。”
      赫连曜闻言不置可否,未曾点破,只轻笑着执子道。
      “殿下过谦了。”
      “但不论如何,既然与殿下对弈,外臣定当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对弈,我们言语渐少,而是将心神全然沉浸于棋盘方寸间的黑白厮杀。
      赫连曜的棋风与楚沉意截然不同。
      楚沉意是擅长设局引诱与攻势凌厉的诡谲难测,常在看似无关紧要处埋下杀招,但更享受博弈间将彼此逼入绝境的乐趣。
      赫连曜的棋风则是更具目的性的直接,布局宏大,行动果决,每一步都带着清晰的战略意图,追求以绝对的优势和效率碾压迫降对手,正如同他这个人本身。
      棋局渐入中盘,厮杀愈发激烈。
      黑白大龙绞杀,劫争不断。
      时间在安静的落子声中悄然流逝,除却炭火偶尔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再无旁的声响。
      最终,在几经劫争与转换下,我以一子之微险胜,棋盘黑白纵横交错,犬牙差互,记录了一场没有硝烟却耗费心力的较量。
      赫连曜凝视望着棋盘,似乎在复盘最后的几步,沉默片刻后恍然抬首望向我,金眸迸发出炽热而复杂的光彩。
      有棋逢对手的赞赏,有落败的些许不甘,但更多的,是某种被彻底激起的兴趣。
      “殿下此子,”他指着棋盘上某处关键落点,声音低沉,“看似闲棋,实则伏线千里。”
      “精彩,当真精彩。”
      他起身绕过棋案,径直走到我身旁,高大的阴影随之笼罩下来,俯身逼近的距离暧昧得已然逾越。
      “看来殿下……果真比传闻更教外臣心折。”
      我亦随之起身,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许距离,如今大抵已过了一个多时辰,足够我单独面见赫连曜的消息被某些有心人知晓。
      目的已至,无需再留。
      “得二皇子如此欣赏,自然是本王的幸事。”
      我神色自若望着他,言语疏淡地送客道,“既然胜负已定,本王就不耽误二皇子归国了。”
      “请。”
      赫连曜见我这般略显冷淡的模样,眼中的兴致莫名愈浓,非但没有立刻转身,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步,再度将我置身于他陌生的阴影与气息内。
      “胜负已定?”
      他意味不明地重复着这四个字,金眸中光华流转,唇角勾起某种笃定而深长的弧度,俯身贴近耳畔,以仅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含笑低语,清晰而缓慢,带来温热的痒意。
      “殿下,我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未待我反应,便转身向外走去,我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亦随之步出内室。
      驿馆门外,寒风凛冽。
      赫连曜在侍从的簇拥下逐步走向车驾,华贵的异域服袍在阴沉的天光下愈发醒目。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车辕的前一刻,他忽然停住,隔着躬身行礼的众人回首望向我。
      那双金眸萦绕着未尽的野心与意味深长的微光,最终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笑意。
      并非方才或欣赏或暧昧的笑,而是带有某种志在必得与宣示意味的笃定弧度,冰冷而纯粹。
      随着车帘落下,逐渐遮住了他的身影,车驾在西蜀使团的护卫下愈行愈远,最终消失在京都长街的尽头,徒留渐起的薄雾缭绕,以及寒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我静立于原地,眸色平静地望着赫连曜离去的方向,任由湿冷的寒风凛冽袭来,未发一言。
      纵然此事依旧没有确凿的证据,但直觉与逻辑拼图的碎片,正在悄无声息地靠拢,而湖面下的阴影,定然已开始翻涌。
      真相,如同这薄雾渐起的道路,看似模糊不清,却可追随车辙印记残留的方向,直至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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