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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信字何解 “摄政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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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抵达御书房门前时,夜色已然降临,王忠见到我后,顷刻率众多内侍跪迎上来,战战兢兢地俯身叩首道。
“王爷!”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
我未曾看他,只将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扉上,不容置疑地淡淡道。
“让开。”
王忠闻言未语,将身子跪伏得更低,却终究不敢再多言半句,只颤抖着膝行向旁侧挪开,身后内侍们亦如潮水般惶然退避。
裴钰上前推开门后,暖意与龙涎香的气息萦绕而来,只见窗畔的棋榻有二人正在对弈。
而浔阳王楚怀瑾……果然在里面。
楚沉意循声侧首望向我,那双狐狸眼眸在烛火摇曳下流转着幽深莫测的微光,深处似乎还隐约残留着几分未散的阴鸷。
而楚怀瑾面临我的闯入不但未曾慌乱,反而倒在恰到好处的讶然后,神色自若地起身从容行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殿下。”楚怀瑾依礼唤道。
我未曾对他回应,只径直走向楚沉意,于三步之遥处停下,烛火因此而微微摇曳,将彼此的身影纠缠着投在窗棂上,晃动如水中倒影。
“陛下。”
我垂眸望向楚沉意,声音平淡得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臣有要事,需与陛下相商。”
楚沉意把玩着黑子抬眸望向我,烛光在他眼眸深处跳跃,映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摄政王来得倒正是时候,孤与皇叔的棋局,恰好终了。”
他说着转向楚怀瑾,姿态淡然。
“既然如此,皇叔且回去罢。”
“是,”楚怀瑾俯身行礼后,恭顺应道,“臣告退。”
待到殿门合拢后,所有的声音都随之消散,诺大的御书房只余我与楚沉意二人,烛火依旧无声燃烧,龙涎香的气息愈发浓郁。
楚沉意将指间那枚黑子随手扔回棋罐,发出清脆的微响,再度抬眸望向我时,方才隐约的阴沉已全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玩味的笑意。
“摄政王有何要事,”他缓缓勾起唇角,似乎带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探究,“需这般……急着见孤?”
此刻我并无心与他言语周旋,只神色平静地如是应道。
“浔阳王与祭江案有涉,臣需将其传入暗影司,详细问话。”
楚沉意闻言,起身走向我逼近道。
“摄政王今日,倒是难得如此直接,但……”他略作停顿,眸中笑意未曾褪去,却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可有实证?”
我未曾后退,任由他迫近的距离教彼此的呼息无形缠绕,面色无澜道。
“浔阳王的贴身管事杨棕,已对浔阳王利用祭江谋逆之事,供认不讳。”
楚沉意眉梢微挑,唇间笑意却未减分毫,“仅凭一个管事用刑后的供词,便要拘押皇室宗亲?”
“非也。”
我神色未变地应道。
“此案多方人证物证俱在,是真是假,传浔阳王一问便知。”
楚沉意收敛了些许笑意,烛光在他眼中投下幽深的阴影。
“摄政王既然如此笃定,那便告诉孤,如今暗影司手中,可有任何一样直指皇叔的铁证?”
我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徐儒身为西蜀细作已失踪多日,花知遥知晓的并非核心,韩崇已死,姜振被灭口,追杀花知遥的刺客则当场自尽。
杨棕的供词虽是突破,却终究不过是刑求之下所得的人证与口供,以此为由拘押亲王,的确易授人以柄。
但……楚怀瑾的手段固然狠辣圆滑,楚沉意此刻的态度却更教人捉摸不透。
这些年来,楚怀瑾虽名义上是楚沉意的皇叔,但二人私下却素无往来,更无甚过多交情。
如今他在事情即将败露之际入宫求见,或许正是为了寻求楚沉意庇护,以此保他性命。
可楚沉意为何要这么做?
他向来并非看重宗亲颜面与礼法之人,难道……此事本就有他的参与,甚至是幕后主谋?
这个最不愿思虑的念头掠过,带来彻骨的寒意,我望着那双幽深莫测的狐狸眼眸,只觉心底比江南的冬夜更冷。
但不论如何,李宴殊尸骨未寒,牵连死伤无辜众多,此案我定要彻查到底。
思虑至此,我强硬地再度开口。
“陛下。”
“祭江案死伤数十,昭勇侯为国捐躯,所有线索皆指向浔阳王,若因他身负亲王之名便可置身事外,则置国法于何地?”
楚沉意听闻“昭勇侯”三字时,神色微变,眼眸中原本似笑非笑的玩味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复杂难辨的阴沉。
他直起身子,拉开了些许距离,意味不明地缓缓道。
“昭勇侯……孤倒是忘了,那可是摄政王的爱将。”
这话语中的嘲讽之意已昭然若揭,但此刻我却无暇顾及他私情上的揣测,更不愿与他纠缠于这般无谓的机锋,只平静应道。
“陛下此言何意?”
“昭勇侯是为护驾身亡,为大楚捐躯,臣为其请命,追查真相,有何不妥?”
楚沉意面色愈发阴沉,那双狐狸眼眸深处似有暗流翻涌,他再度俯身逼近道。
“摄政王所言,自然并无不妥。”
“但……”他略作停顿,唇角勾起算不上笑意的冰冷弧度,“他护的是谁,摄政王比孤更清楚。”
这句话如同利刃,措不及防地刺入我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李宴殊护的,自然是我。
用他年仅二十三岁的性命,换我今日活着站在这里。
他挡下那支本该射向我毒箭时骤然收缩的瞳孔,在我怀中逐渐冷却的温度,最后望向我时那双狭长眼眸中分不清彼此的泪,以及永远也不会知晓的未竟之语……每一幕都如同烙印般刻在记忆深处,此生难忘。
如今,竟被楚沉意以这般嘲讽的姿态屡次轻薄,心底不由得萦绕起些许被冒犯的愠怒。
我亦微微俯身,逼近了我们之间本就所剩无几的距离,面色略显阴沉地反问道。
“陛下非要如此?”
“昭勇侯护臣身亡不假,但臣查清此案,不仅是为昭勇侯,更是为祭江变故中无辜枉死的禁军与百姓,为大楚的江山社稷。”
“若浔阳王清白,三司会审自会还他公道,若他确与不明势力勾结,意图刺驾谋逆,动摇国本……”
我略作停顿,声音冷了几分。
“陛下身为一国之君,难道要包庇宗亲,罔顾国法?”
楚沉意沉默了片刻,那双狐狸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最终不明喜怒地缓缓道。
“怎么,摄政王是觉得……孤是包庇真凶的昏君?”
“臣……”我看似恭谨地说着,眸色却寒意尽显,“不敢。”
楚沉意却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更多的是某种复杂难言的意味。
他抬手抚上我的侧颜,动作轻柔得近乎缱绻,与他此刻幽深难测的目光形成奇异对比。
“傅云朝,”他低声唤着我的名字,眸色复杂地望着我,“你总是这样。”
“嘴上说着不敢,实则朝堂之事,从来不肯让步半分,哪怕……”他略作停顿,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枚浅痣,“那个人是孤。”
我未曾闪躲,任由他的指尖在脸颊停留,神色平静地望着他说道。
“臣只知晓,有些底线,碰不得,亦……让不了。”
楚沉意闻言,指尖微顿,凝视着我的目光里有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不仅有欲言又止,还有近似于挣扎的情绪。
片刻后,他收敛了言语中的锋芒,带有些许柔软的意味继续道。
“沉渊。”
“皇叔之事,孤自有分寸,夜色已深,明日还有早朝,先回去罢。”
我静默望着他,心却因他此番阻拦而沉了几分。
这般以退为进的怀柔手段,我太过熟悉,正如同我熟悉楚沉意这个人,此刻不过是想用几句真假难辨的温言软语,换取我的退让,换取时间,换取继续掌控局面的余地。
我抬手抓住他抚在我侧颜的手腕,力道并不重,疏离的意味却昭然若揭,借势逼近了些许道。
“陛下。”
“倘若臣……今夜执意如此呢?”
楚沉意面色微变,很快转为比方才更甚的阴沉,俯身逼近了最后的距离,几近鼻尖相抵。
“摄政王……这是在逼孤?”
“倘若孤执意不许,摄政王是不是又要将孤关在紫宸殿,无你亲令,不得外出?”
听他提及月初的兵谏软禁之事,原本冷硬的心绪不由得泛起复杂的涟漪。
那本是无奈之举,是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用的手段,更是彼此的煎熬。
可重兵围困紫宸殿七日,于帝王而言,已是极大的折辱,纵然此番我当真以权柄相逼,也并非不可,但……我终究不愿走到那一步。
“臣……不敢。”
我缓缓松开了他的手腕,后退半步,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臣所行一切,皆是为江山社稷,既然陛下以缺乏证据为由,执意庇护浔阳王,臣……无话可说。”
言尽于此,我欲转身离去。
“……沉渊!”
手腕骤然被极大的力道拽住,强行将我拉回原处,正对上他那双难得卸下玩味,盛满急切与真诚的狐狸眼眸。
“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倘若他真为幕后主使,孤日后自会清算,只是……并非现在。”
楚沉意微顿片刻,加重了指间的力道,极为恳切地正色说道。
“沉渊,给孤些时间。”
“再信孤一次,好不好?”
我任由他握着我的手腕,心绪复杂地望着他,沉默了片刻。
事已至此,我知晓,楚沉意今夜这般反常,定然是真有隐情,但……我真的该拿这份危险的“信”,再赌一次么?
软禁结束的汤泉宫那夜,他便是在萦绕着龙涎香的水汽氤氲中,以真假难辨的温柔,在我耳畔暧昧言说“再信孤一次”。
我信了,然后呢?
换来的是李宴殊的死,是直至此刻,他还在庇护那个害死李宴殊的凶手。
如今,他要我再信他一次。
我真的还能信么?
或者……还该信么?
理智分明在心底无比清晰地告诉我,楚沉意今夜的所作所为,定然是与浔阳王达成了某种交易,甚至极有可能与案中某些见不得光的隐秘有关。
我此刻该做的,是推开他,强行将浔阳王传入暗影司审讯,对此追查到底。
可此刻望着那双难得卸下所有伪装,盛满急切与真诚的狐狸眼眸,我竟难以说出拒绝之语,哪怕彼此的关系已到如今这般猜疑的地步,终究还是……舍不得。
……罢了。
今夜暂且盯紧浔阳王动向,待到追查出更多确凿证据,再言此事罢。
思虑至此,我未置可否地垂眸淡淡道,“臣……知晓了。”
我掰开了他紧握着手腕的指尖,力道并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意味,他未曾纠缠反抗,只沉默地任由我动作。
“臣,告退。”
话音落下,我未再过多停留,在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转身逐步离去。
踏入殿外寒风凛冽的冬夜后,我抬眸望向那轮被阴霾遮掩的残月,许久未曾言语。
我似乎又不合逻辑地信了他一次,可我们之间,还有多少信任可以挥霍?还有多少性命……可以作为这场棋局的代价?
我不知道答案。
我只知晓,或许自十年前入仕,决意以身入局与他落子对弈起,早已身陷其中,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