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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黄土七寸 再见李泽延 ...

  •   第二日,卯时。
      晨光未透,我已坐于铜镜前,望着那张朦胧的容颜沉寂许久,眼底是昨夜未得安枕留下的浅淡青影,面色略显苍白。
      裴钰依旧如常侍奉于身后,垂眸梳理着指间的青丝,但因通晓今天是什么日子,动作似乎有意放得格外轻柔,直至戴上那顶素玉发冠都未曾言语,整个过程寂静无声。
      我默然起身走至屏风后,张开双臂,任由他为我覆上层层繁复沉重的祭服。
      颜色沉黯,纹饰肃穆。
      与平日朝服的威仪华贵截然不同,此刻的玄端素裳,是参加丧仪的最高规格服饰。
      今日并非休沐,却因李宴殊的头七之祭,百官辍朝。
      待到裴钰系紧最后一根衣带后,我似乎能感到祭服愈发沉重地压在肩头。
      那不仅是对臣属哀悼的责任,更是某种……名为亏欠的东西,在心底从未散去。
      车驾在前往李府的路途中,京都繁华的长街似乎因百官辍朝比平日更显清冷寂寥,天光是冬日惯有的惨白,四处皆弥漫着某种无形的肃穆。
      抵达李府时,门前的白幡依旧在凛冽寒风中摇曳,如同无数挣扎的魂灵般哀戚,跪迎家眷仆役皆着麻衣,压抑的沉痛比几日前更甚地笼罩在这座显赫的府邸。
      “臣子李泽延,参见摄政王殿下。”
      最先开口的是为首的李泽延,声音平稳克制,行礼的姿态亦无可挑剔。
      “起身罢。”
      我望着他略显单薄的脊背,声音因周遭的寂静显得愈发低沉。
      “李尚书可还安好?”
      李泽延依言起身,姿态挺拔而恭谨,抬眸望向我沉声回应道。
      “回殿下,祖父服药后稍能安枕,只是精神不济,无法起身主持叔父丧仪。”
      ”祖父言……有负圣恩,亦有负殿下厚爱,待到稍有好转,定当亲往殿下府中谢罪。”
      我望着那双与李宴殊有五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狭长眼眸,心底深处不由得五味杂陈。
      今日再见,他已比那日更显沉静与持重,并无半分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惶或稚嫩,不得不过早背负起李氏子弟的家族重任。
      而他所传言的那句有负……更是教我心绪愈发愧疚了几分。
      李宴殊的死,李韵谦的病,与其说是有负,倒不如说是被我,被这诡谲的朝局,被那场针对我的刺杀拖累至此。
      他却还要因所谓的重病失仪而向我请罪,这就是权力中心的逻辑,这就是身为重臣家族的宿命。
      连悲痛,都要先裹上请罪的外衣。
      “不必如此。”
      我微微摆首,有意对李泽延更温和些。
      “李尚书安心静养便是。”
      “其余诸事……可还顺遂?”
      “多谢殿下关怀,”李泽延俯身行礼道,“府中诸事,族中长辈及管事皆已安排妥当,礼部亦有官员协理,并无缺漏。”
      “起灵吉时将至,”他微微侧身,抬手做出指引的姿态,“请殿下移步灵堂主位。”
      我未曾多言,随他逐渐步入灵堂深处,目光掠过沿途按品阶肃立的官员,他们皆垂首敛目,神情是或真或假的哀戚肃穆。
      灵堂正中停放着李宴殊的棺椁,白烛摇曳,香烟缭绕,无形弥漫着愈发沉重的压抑气息。
      不久后,辰时正,吉时到。
      礼官高亢而拖长的唱喏划破了灵堂的寂静,“起灵——!”
      沉重的哀乐骤然奏响,唢呐与鼓铙之声凄厉而绵长,李氏家眷的痛哭声隐约响起,李宴殊的棺椁被八名杠夫沉稳抬起,缓缓移出灵堂。
      我在漫天纸钱的清冷长街中,以摄政王之尊亲自为李宴殊送葬,沿途净街,禁军肃立,百姓避让,极尽哀荣。
      四处飞舞的纸钱,如同祭江那日不合时宜的飞雪,纷纷扬扬,落在玄端素裳,落在发间,也落在我心上。
      这是我能为李宴殊做的,亦是摄政王能给予护驾殉职的臣子,最隆重也最无力的身后哀荣。
      队伍蜿蜒浩荡,最终抵达李氏墓园,此处背山面水,是李氏一族历代安眠之地,规制严谨,气象肃穆。
      李宴殊的墓穴早已按侯爵规格修建完毕,墓碑簇新,在冬日阴沉黯淡的天光下,倒映着冷硬的光泽,更添萧瑟。
      随着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主祭的礼部官员便适时上前,展开手中誊抄工整的祭文,开始高声诵读。
      文辞骈俪,盛赞李宴殊忠勇无双,哀悼其英年早逝,祈愿魂魄早登极乐,永享安宁。
      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我静默听着,心底却是愈发沉重的空茫。
      这些华丽的词藻,这些程式化的身后哀荣,对于一个已经永久长眠于地下的生命而言,究竟有何意义?
      它更像是做给活人看的戏码,安抚家族,彰显君恩,维系着忠臣得报的体面表象。
      但那个会因我亲手喂药而动容,会在烛火下言说“因为殿下”眸光微颤的李宴殊,却再也回不来了。
      我能为他做的,除却这些表面的哀荣,也只有日后庇护李氏,仅此而已。
      这两年,我主持了太多葬礼。
      外祖父的。
      在得知舅父战死与我失踪北境的连环打击下,那位严厉却也庇护我成长的萧国公,我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就在归京前夕因萧砚尘与傅昱衡的阴谋而与世长辞,葬礼盛大,却难掩萧氏一门的倾颓之势。
      母亲的。
      在中秋夜宴那杯替我误饮的毒酒后,仓促而冰冷地死在我怀里,以国夫人之名下葬,却难掩心中半分哀痛。
      姨母的。
      在萧砚尘逼宫的混乱中,她被有意毒害,葬礼在平叛后的血雨腥风中举行,带着未散的硝烟与刻骨的恨意。
      还有云霆……
      那个自幼与我决裂,最后却为我挡下致命箭矢的弟弟,随着那华美的棺椁落葬入土,也代表我此生所有的亲缘就此全然散尽。
      如今,是李宴殊。
      是为我挡下毒箭,在我怀里气息渐消,最终为我而死的李宴殊。
      我似乎……一直在失去。
      每一次,都伴随着祭文,伴随着无尽哀荣,伴随着永垂不朽之类的礼制词句,可这些华丽的辞藻,到底能换回什么?
      每一次,我都要站在这个位置。
      维持着威仪主持领祭,并处理葬礼背后复杂的政治意义与人事安排,不能在人前流露半分软弱的哀恸,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抑在理智与责任的外壳里。
      而此刻心底弥漫的,却是某种更为深沉的疲惫与空茫。
      许是对命运无常的认知,许是对无力改变的自嘲清醒,也许是对这条遍布荆棘与鲜血的权力巅峰之路,最本质的倦怠。
      终于,祭文毕,落葬始。
      我望着半空中簌簌落下的黄土,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啜泣与呜咽,在见到最后的黄土将李宴殊的棺椁全然覆盖时,心底深处忽然颤抖着刺痛了一下。
      落葬结束的动作,如同某种缓慢而不可抗拒的终结。
      李泽延在众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极为端正地跪在了冰冷的墓碑前,一丝不苟地行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动作沉稳而标准,挺直的脊背是他坚强的意志。
      礼毕,他起身转向所有前来送葬的官员与族人,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清朗中带有远超年龄的沉稳力量。
      “李氏泽延,代祖父,代父亲,谢过诸位今日前来,送叔父最后一程。”
      没有过多的言辞,没有崩溃的软弱,只有这句承重万钧的陈述与感谢。
      这份在巨大变故面前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坚韧与承担,教不少在场历经宦海沉浮的老臣都为之动容,又心生无限唏嘘。
      葬礼的尾声在压抑与肃穆中度过,官员们陆续向李泽延表达慰问,随后依次默默离去,墓园逐渐空旷下来,只余寒风卷过新坟与枯枝的呼啸声。
      我并未离去,只停留在原地,静默望着石碑上“昭勇侯李宴殊之墓”的冰冷刻字许久,未曾言语。
      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枯叶,发出呜咽的悲鸣,穿透厚重的葬服,带来湿冷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是抬手轻抚上墓碑,那触感冰凉刺骨,如同他在我怀中逝去的温度。
      李宴殊死了。
      死于为我挡下的毒箭,死于这场迷雾重重的祭江刺杀里。
      李氏失去了这一代最后的嫡系子弟,如今,只剩下卧病在床的李韵谦,以及那个将以十五岁之龄承袭昭勇侯爵位,并在两年后踏入仕途,面对更复杂朝局的少年。
      直至指尖传来因寒意而麻木的刺痛,我才如梦初醒般堪堪回过神来。
      在万物萧瑟的景致中,沉寂无言地转身离去,将那双再也见不到的忧郁眼眸,彻底深埋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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