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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囚子问骨 他慌不择路 ...

  •   暗影司的地下世界,永远弥漫着隐秘阴森的湿冷气息,当穿过终年不见天日的层层甬道,踏入那间玄字水牢时,那绝望的死寂变得更为明显。
      花知遥听到推门而入的脚步声,如同受惊的幼兽般骤然抬首。
      见来人是我,他泪眼婆娑的眸中掠过仿若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微光,几近慌不择路地踉跄跪在我面前,死死抓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带着濒死般的恐惧颤抖。
      “殿下……殿下!”
      “求殿下救救阿遥!”
      他声音嘶哑,那双总是含着魅惑笑意的眼眸中,此刻只余无尽的恐惧与惊惶。
      “殿下想知道什么……阿遥、阿遥都告诉殿下!只求殿下留阿遥一命!”
      我垂眸望向跪在地上泪流不止的花知遥,他依旧穿着被驱逐那夜的月白华衫,只是已被血污和尘土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姣好明媚的容颜因遍布尚未干涸的血迹与泪痕,显得狼狈不堪。
      但更清晰的,是手背传来他紧抓不放的冰冷黏腻触感,我将目光落在他沾满污秽的指尖上,神色淡漠无澜,意味却不言而喻。
      花知遥在触及冷淡目光的瞬间,眼中恐惧更甚,如同被烫到般骤然松开了手,颤抖着抓住自己染血的衣袖,手足无措地声若蚊蚋道。
      “殿、殿下……”
      裴钰见状适时递来一方丝帕,我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背的污秽,然后将其随意丢弃在冰冷潮湿的地上。
      丝帕飘落在我们之间,如同无声的界限。
      “你想同本王说什么?”
      我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与不久前和他纵情声色的风流恩客判若两人。
      花知遥似是被我截然不同的冷漠所震慑,身躯瑟缩颤抖着,眼中希冀与恐惧交织,紧紧抓住自己残破的衣袖,仿若那是最后的依靠,指尖用力到泛白。
      “阿遥、阿遥原本……原本的确是西州的伶人。”
      他哽咽抽泣着,抬手拭泪断断续续道。
      “但、但阿遥自幼流落街头,快要饿死的时候,是、是浔阳王派人将阿遥收养,并送入西州最好的乐坊学艺……”
      “月初,阿遥接到密令,要阿遥前来京都,进入聆音阁,等待指令,见机行事。”
      “可、可……”
      他喉咙滚动着,声泪俱下,眼中充满了祈求与绝望。
      “除了那日传递给阿遥的葬花吟,其他、其他诸多事宜……阿遥、阿遥真的一概不知!”
      “浔阳王……他、他从未告诉阿遥别的什么!”
      我垂眸望着他泪眼婆娑的急切模样,未曾立刻回应他,心底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逻辑上的确说得通。
      浔阳王若真是幕后主使,亦或任何一个谨慎的布局者,确实不会将核心计划告知这样一个中间联络人。
      他只需在特定的时间与地点,完成信息传递即可,用完即弃,甚至灭口,都是常见手段。
      但……太顺理成章了,顺理成章得像是精心准备好的说辞。
      该如何证明他与昨夜那个指认浔阳王的刺客,不是同一计划的不同环节?
      又该如何证明他此刻的恐惧与求饶,不是另一重看似险死还生下更高明的表演?这里面哪一环是真,哪一环是假?
      他是否在利用这份反水坦白,旨在获取信任,传递错误信息,将案件真相引入歧途,都尚未可知。
      “是么?”
      我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得不明喜怒,听不出信或不信,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
      “本王……可以信么?”
      花知遥闻言,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极为慌乱地频频颔首,泪流满面地嘶哑道。
      “求殿下相信阿遥!”
      “阿遥、阿遥不敢有半句虚言!”
      “倘若殿下不信,尽可去审浔阳王身边的杨管事!还有、还有西州隐月阁的张管事,他们都可以作证阿遥的身世!”
      隐月阁,西州最有名的乐坊,也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提供一个可以查证但未必能查到核心的线索,既增加了可信度,又难以追根溯源,不至于暴露更多。
      我沉默了片刻,花知遥眼中的恐惧如此真实,求生的欲望亦如此强烈。
      但……还不够。
      倘若能历经刑罚过后还不改口,这番证词或许才有几分可信。
      思虑至此,我侧首对裴钰淡淡道,“上刑。”
      花知遥脸上最后的血色也因此而全然褪尽,眼中的微光骤然破碎,化作更深的恐惧与绝望,拼命摆首嘶喊道。
      “殿下!殿下!”
      “阿遥真的没有说谎!”
      “字字句句,皆是实情!”
      “浔阳王自那曲葬花吟后,便将阿遥视作弃子,再未联络过阿遥!甚至还接二连三派刺客意图灭口!阿遥又何必要继续再替他卖命?”
      “阿遥求见殿下,只是、只是想求一条生路,仅此而已!”
      他慌乱地抓住我礼服的下摆,声嘶力竭地求饶道。
      “求殿下明鉴!求殿下开恩!”
      我垂眸望着他颤抖的单薄身影,那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的确不似作伪。
      他才十七岁,纵然受过训练,但在接连面对死亡威胁,并身处暗影司的残酷环境下,是否还有余力和心志,继续演绎一场天衣无缝的戏码?
      然而,祭江之案非同小可,不仅牵扯到李宴殊之死,更牵扯到可能的宗室谋逆,以及背后的西蜀王庭……干系太大,容不得我有半分心软与差错。
      信任,在京都是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唯有验证,才是最可靠的路径。
      理智最终压过了那瞬间因他年轻狼狈而生的细微涟漪,我不再看那双盛满泪水与哀求的眼眸,侧首对裴钰道。
      “继续。”
      “是。”裴钰垂首应下,转身走向牢房外,对静候于不远处的乔冥澈无声打了个手势。
      花知遥看着逼近的人,终于彻底崩溃,他瘫软在地,在绝望的哭喊与挣扎中,被卫兵强行从地上拖起,走向牢房中央那具冰冷的刑架。
      我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斥着绝望气息的牢房,在阴冷潮湿的甬道中,俯身对裴钰低声吩咐道。
      “转告乔冥澈,动手不必太重,以施压震慑为主,若有其他线索,即刻来报。”
      裴钰闻言,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湛蓝眼眸深处,似乎掠过极快的讶异,但很快归于平静,微微颔首应道。
      “是,属下知晓。”
      待到裴钰去而复返后,沉重的铁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合拢,将花知遥最后的呜咽隔绝在内,只余沉闷的余音在甬道中回荡。
      我未曾多言,在昏暗的火光摇曳中,默然向外走去,仿若所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与血腥,以及这场杀机四伏的谜局,都将消散在暗影司永恒的阴影与寂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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