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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君侧何人 二皇子对孤 ...

  •   踏入琼林苑内殿的瞬间,暖意温香的酒气顷刻萦绕而来,与方才廊下的清冷死寂形成鲜明对比。
      舞姬水袖仍在殿中翩跹如蝶,宗室与官员们则在乐声靡靡中推杯换盏,气氛看似松弛太平,实则却暗流涌动。
      然而,有两道目光,自我归来的刹那,便无形定在我身上。
      一道来自御座之上。
      楚沉意正执盏浅酌,用那双微醺后更显妖冶风情的狐狸眼眸,隔着满殿喧嚣人影与我遥遥相望,慵懒醉意下的探究与审视似隐若现,内里更深处的东西却难以分辨。
      另一道目光,则源自坐于右下首的西蜀二皇子,赫连曜。
      这位异邦皇子眉眼深邃,下颌线条锐利而硬朗,金眸深处萦绕着被得体笑意所隐匿的侵略性,见我归席后,执起玉盏开口道。
      “摄政王殿下方才离席,可是被江南冬夜的月色所吸引?”
      他言笑晏晏,言语中带着客套的恭维与试探。
      “外臣听闻大楚京都四季皆景,如今亲眼所见,果真名不虚传。”
      “但西蜀山川亦险峻奇秀,若殿下得闲,不妨来看看。”
      这种场面上的客套与试探,我早已司空见惯,但赫连曜今夜对我所言虽看似热情,却无形透露出示好拉拢之意。
      我依礼举杯,目光平静地望向赫连曜,心绪平淡无澜。
      “二皇子谬赞。”
      “本王早已听闻西蜀山川别具风情,日后倘若有机会,本王自当与陛下前往。”
      这话答得客气,既未冷落,也未过度热情,合乎对外的邦交礼制。
      赫连曜却似乎兴致更浓,仿若并不在意我今夜的客套疏离,以及此刻将楚沉意并提的立场,金眸中萦绕着与野性并存的欣赏,将身体微微前倾,继续笑道。
      “外臣素闻殿下不仅政略超群,骑射功夫更是了得,当年北境玉面修罗之名,我西蜀军中亦有耳闻。”
      他眸中笑意更深,言语更添几分热切,仿若只是在谈及感兴趣的话题。
      “西蜀猎场辽阔,猛兽众多,若殿下日后莅临,外臣定要好生领略殿下风采。”
      玉面修罗……
      这个许久未闻的年少旧称,不由得教我指尖微顿。
      那是北境战场上敌人给予的称号,带着血腥与敬畏,却被赫连曜于此刻状似无意地提起。
      恭维中带着明显的结交之意,已超出寻常客套,其背后微妙的拉拢意味,不得不引人深思。
      我正欲以得体的外交辞令回应,御座之上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起,慵懒中带着惯有的玩味,清晰地打断了赫连曜的话头。
      “看来二皇子……”
      楚沉意轻晃着玉盏中的酒液,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浅淡弧度,眼尾因微醺酒意而泛着淡淡的绯红,却透出不容错辨的锋芒。
      “对孤的摄政王,很感兴趣?”
      此言一出,殿内的龙涎香似乎都凝滞了刹那。
      在国宴之上,此言堪称直白,甚至有些失礼,逾越了寻常外交辞令的边界,带着帝王不该流露出的私人情绪。
      我抬眸望向御座之上楚沉意,分明知晓此言不妥,太过失礼露骨,但心底却并未因此而泛起被冒犯的怒意。
      许是那封密信带来的凝重尚未散尽,也许是……早已习惯了他偶尔任性妄为的强势宣告,只余熟悉而浅淡的无奈。
      赫连曜听闻这意有所指的话语,面上笑容却无半分减退,仿若浑然不觉其中机锋,举杯望向楚沉意的姿态依旧从容,坦然回应道。
      “摄政王殿下风姿斐然,威名远播,文韬武略皆令人心折。”
      “自然教外臣……心向往之,故而意图领略一二罢了,陛下莫怪。”
      “领略一二?”
      楚沉意轻笑一声,勾唇重复着这四字,将指间玉盏不轻不重地置于面前的御案上,发出清脆的微响,那双狐狸眼眸中的醉意似乎散去了些,隐约流露出幽深的寒光。
      “二皇子倒是有兴致得很。”
      “只可惜……”
      他有意拖长了尾调,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我,望向赫连曜时的语气依旧带着玩味,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
      “孤的摄政王,若非为国征战,平日并非酷爱骑射游猎之人。”
      “恐怕……要教二皇子失望了。”
      那句“若非为国征战”,已是近乎直白的敲打与回绝,他是在警告赫连曜,若西蜀与大楚为敌,战场上自然有机会领略其锋芒,但那代价,西蜀未必承受得起。
      他在替我做主,亦在划清两国界限,更在以近乎宣告所有权的方式,回应赫连曜的兴趣。
      赫连曜闻言,不由得笑容微敛,但依旧维持着风度回应道。
      “陛下所言,外臣倒并不知晓,如此……确是外臣唐突了。”
      他说着再度转向我。
      “摄政王殿下,外臣自罚一杯,聊表歉意。”
      说罢,他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目光平静地望着赫连曜,心绪却对此并无太多波澜,既未对赫连曜的话多做回应,亦未曾对楚沉意那充满微妙意味,近乎宣告主权的代言进行辩驳或解释。
      而楚沉意今夜这般反应……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他平日虽善妒,但在外交场合如此直白,却并不多见。
      许是近月变故频发,导致赫连曜对我愈发热切明显的关注,引发了他本就敏感多疑的掌控欲。
      故而他需要用这种近乎宣告的方式来确认,即便在我们关系如此僵持的时刻,我依然在他的领域之内。
      更何况不论于公于私,在国宴上都不应与异邦皇子过多纠缠。
      于公,我与他对外展现的君臣相宜,本就是证明大楚内部稳固,乃至不容窥伺的一部分,于私……我亦早已习惯了他这般充斥着占有欲的行事。
      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可能被过度解读,引发更多不必要的麻烦,故而我只依礼举杯,对赫连曜淡淡道。
      “二皇子言重了。”
      随后,我亦将杯中的九酝春酒一饮而尽,微凉的酒液在唇齿间蔓延,却化不开心底深处那愈缠愈乱的丝线。
      接下来的宴席看似恢复如常,实则在丝竹悠扬与觥筹交错中,许多人的心思已不在眼前的歌舞美酒之上。
      楚沉意的目光则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愈来愈长,带着神色莫辨的复杂意味,却并未过多言语。
      终于,宴会在舞姬退场的水袖残影中接近尾声,当最后一道象征性的礼节完成时,我心底已觉倦怠至极,欲如常起身离席。
      恰逢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不容拒绝的熟悉声音,在满殿嘈杂中格外清晰。
      “摄政王。”
      我身形微顿,心底不由得掠过极淡的讶异,神色未变地回身抬眸望向楚沉意,依礼问道。
      “陛下有何吩咐?”
      楚沉意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起身逐步走下玉阶,最终停滞于我面前,身上的龙涎香与淡淡酒气皆随着他的靠近弥漫开来。
      “随孤来。”
      他的声音因酒意而略显低哑,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孤……有政务,需与摄政王相商。”
      ……政务?
      在这亥时已过的深夜?在这二人皆已因酒意而微醺的时刻?
      理由牵强得近乎敷衍,却又如此冠冕堂皇,我身为摄政王,面临帝王提出的议政,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无法断然拒绝。
      但……这亦是自前日休沐,御书房内那场失控的扼喉与质问后,他初次提出的独处。
      我沉默了片刻,心绪复杂地望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狐狸眼眸,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绯红的眼尾与不甚清明的微光,皆无形流露出几分愈浓的醉意。
      深处情绪莫辨,似有期待,似有探究,又似只是单纯因酒意而起的任性。
      ……罢了。
      在宴席刚散的众目睽睽下,任何追问或推拒都无甚意义。
      拒绝便是当众驳斥帝王颜面,必然会引起西蜀对此无端的猜测,拒绝的代价远大于接受的风险。
      思虑至此,我终是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地应道。
      “是。臣……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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