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8、古木聆心 这种疼惜, ...
-
“此处……”李宴殊缓缓开口,言语间带有由衷的低叹,“确是人杰地灵,清静超然之所。”
“能得镇北侯与萧国公亲自教导,殿下幼时,定然受益匪浅。”
他掠过石桌,仿若能透过时光,看到当年那个年幼的身影在此聆听教诲与练剑习武的模样,神色愈发温柔。
“也能暂离尘嚣,得片刻安宁。”
他未曾奉承羡慕,亦未曾过度探究我的情感,只细腻地感知到了此地对我的双重意义,是成长与寄托。
这份理解,不由得触动了我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我在石凳上坐下,示意他落坐。
山风拂面,带来远处林间与近处落叶的混合声响,阳光透过稀疏的银杏枝,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影。
我们就这样在这片只属于我的回忆之地静坐片刻,望着远山近树,云天变幻。
“有时觉得……”
我忽然开口,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片天地倾诉。
“坐得越高,看得越远,身边能说话的人,反而越少。”
这是连日来积压在心底,对任何人都未曾言明最深处的疲惫与孤寂。
此刻,在这熟悉的地方,对着这个或许能懂的人,竟不经意流露了出来。
李宴殊沉默片刻,未曾空洞安慰,亦未曾惶恐表示“殿下何出此言”之类的言语,他只是静静陪着我看着同样的风景,似乎在感受这句话沉重的含义。
许久,他才低声道。
“殿下肩扛山河,心系万民,所思所虑,自然非常人所能及。”
“孤寂……或许是这条路上,必然的代价。”
他微顿片刻,侧首望向我,那双狭长眼眸忧郁依旧,此刻却尽是坚定与澄澈。
“但至少……”
“此时此刻,殿下并非独自一人。”
“倘若……”
他见我亦侧首望向他,眸光流转间似有颤动,最终在我温和的注视下,仿若下定了某种决意般,接着郑重说道。
“臣能有幸承蒙殿下不弃,臣愿……常随殿下左右。”
我静默望着他,明媚的阳光笼罩在他清冷的容颜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莫名柔和了许多。
而这句承诺般的“常随殿下左右”,似乎教我冰冷疲惫的心底深处,因此而泛起动容的暖意。
李宴殊,他才二十三岁。
那份全然信任与崇拜追随下,还有着纯粹敏锐的感知与共情。
虽然真正的相熟不过月余,但他懂得同为高门世家出身的压抑寂寞与情分凉薄,懂我身居高位的高处不胜寒。
更懂长眠于此萧氏血亲于我而言,并非旁人所想,只是通往白玉王座的工具。
他很年轻,很纯粹,很美好。
此时此刻,我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无比想要留住这份美好,这种疼惜又坚定的复杂心绪,已然十二年未曾有过。
上一次……还是在清风阁。
在那场我并不知晓早已被提前布局的拍卖会上,我见到怀抱琵琶的祝离玉被欺辱,不愿纯粹追求曲艺的白玉蒙尘。
但那时候,更多的或许是十五岁的少年意气,并非此刻这般以血火权谋沉淀多年后,依旧动念想要保护的珍重。
我不知晓七年以后身陨魂消以后,这世间的一切会变幻成何等模样,只希望那日我能埋葬于此阖家团聚,能魂归故里。
或许那时,前来祭奠的众多臣子之中,能有那么一个是为了傅云朝,而非摄政王,就足矣。
秋风依旧,落叶纷飞。
李宴殊望着我愈发复杂的眸色,似乎看懂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却未曾言语。
我沉默许久,最终扬起极为浅淡的真实笑意,微微颔首道。
“……好。”
在这江南深秋的山林之间,在这独属于我的回忆之地,我与眼前这个因意外机缘而逐渐相熟的年轻臣子,产生了触及彼此灵魂深处的交流与羁绊。
无关风月,却比风月难得。
或许,这的确是散心。
散去的,不仅仅是连日的忧思郁结,还有那层将我束缚已久的冰冷外壳,随着这明媚的秋光与眼前之人的懂得,消融片刻。
日头渐高,山间的寒气似乎也被驱散了些。
我们又在平台上停留了约两个时辰,有时交谈关于山间花草的闲言,有时就着远处的深秋景致随意赋诗几句。
他极具风雅文采,为人看似沉郁安静,内心深处却有自己执着的理想与信念。
倘若与我同岁,或许……会在明德学府的同堂中,成为我年少的知己。
相差四岁,不多不少,却因世家出身的身份,足矣相差所有的蜕变时光。
正如他所言,在我十七岁自北境归京入仕之时,他还只是个半大的少年,却将我奉若他此生要追求的道。
但好在……正因相差四岁,他不必陪我走过那段黑暗血色的漫漫长路,不必因年少与我相知过早遭受政敌的打压。
他如今所相熟的不再是那个年少身不由己的傅侍郎,而是掌控权柄能将他护在身后的摄政王。
纵然只余七年,我亦愿在这七年里,保他在这京都的权谋漩涡之中,安然无恙。
我们就这般享受着难得无人打扰的心神宁静,闲言赋诗,亦或随意同他讲些北境的风土人情。
他放松而专注,我亦发觉今日的心脉竟未曾紊乱隐痛,大抵……这就是江渡尘所言之静养罢。
可惜这样的日子,于我而言,终究是太过奢侈。
浮生偷得半日闲已实属难得,能暂且逃离那教人窒息的枷锁片刻,已然很好,我……很知足。
直至暮色将尽,远处隐约传来山下寺庙的悠扬钟声,我望着夕阳余晖逐渐沉溺于云彩,不由得在心底无声低叹,缓缓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