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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云深迹处 李宴殊的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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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时晨光渐盛,玉栀瑶华香依旧袅袅,但被窗外涌入带有草木气息的晨风冲淡些许,多了几分冷冽的清透。
桌案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各类粥点小菜,热气氤氲。
裴钰如常侍立于身侧为我布菜,此刻正以玉箸将兰溪烟笋轻置于我碟中,随后俯身为我盛了半碗禅泉素雪斋,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李宴殊则于下首陪坐,侍女在身旁垂首为他布菜。
他正用着碧涧羹,斯文安静,举手投足皆是极好的世家礼仪,偶尔望向我目光始终带有不易察觉的关切,似乎在留意着我略显苍白的面色与用餐多寡。
“这道浮玉雪藕不错。”
我察觉到他的心神大多都用在留意我身上,并未用多少膳食,故而抬眸望向他淡淡道。
“你可多用些。”
“是……多谢殿下。”
李宴殊执箸的指尖微顿,有些意外地微微颔首,侍女则会意为他将浮玉雪藕布于碟中。
约莫一刻钟后,早膳用尽。
恰逢今日暗影司有要务处理,我便同裴钰简单言说几句后,教他安排了两名寻常护卫与低调车驾。
李宴殊踏出府门时,并未见到惯有的威严仪仗,亦未曾携带过多侍卫。
虽讶异于这般轻车简从,却顷刻了然般并未多问,只沉默地随行于身侧,在我踏入车驾时,极自然地扶了一下。
车马驶出王府侧门,碾过京都渐趋热闹的街道,朝着城门方向而去,车厢内铺置有熏香与暖炉,隔绝了外面深秋的寒意。
我与李宴殊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他见我愈发沉默地望着帷裳外流逝的街景,未曾出言打扰,只安静地同我般望向喧嚣的长街,不知思虑着什么神色极为专注。
我依旧沉默,但并非全然平静。
选择带他去那个地方,并非一时兴起,那个地方,承载着太多属于傅云朝而非摄政王的回忆,是连楚沉意也不曾踏足过的领域。
但我却莫名觉得,李宴殊担得起。
约莫半个时辰后,车驾终于出了城门,郊外的空气清冽许多,带着山林特有的草木气息。
江南十二月中旬,正是秋色最浓烈也最易逝的时节。
帷裳外官道两侧的树木早已褪尽绿意,银杏是纯粹耀目的金黄,枫树则燃烧着浓烈的绛红与赭色,夹杂着依旧苍翠的松柏,层层叠叠,如同打翻了调色盘的织锦,在难得明净的秋日晴空下,描绘出盛大而寂寥的江南山水画。
车驾偏离官道,拐上更为幽深寂寥的小径。
两侧不再是农田村舍,而是愈发茂密的林木,人迹渐稀,唯有鸟鸣啁啾,更显清幽。
道路也逐渐有了坡度,向着城西那片并不险峻,却颇为清秀的丘陵地带而去。
李宴殊察觉到景致变化,却依旧保持着沉默,无形流露着对我全然的信任与跟随。
又行了约一刻钟,车马在较为开阔的平台处缓缓停下。
待到我先行步下车驾后,抬眸望向高耸的门楣之上,是两个笔力遒劲,历经风雨却依旧清晰的大字——萧氏。
这里是萧氏家族的祖茔所在。
我的外祖父萧国公,我的舅父镇北侯,以及萧氏历代或为国捐躯或德高望重的族人,大多长眠于此。
母亲因嫁入傅家,按礼本不该归葬于此,但我通晓母亲未能言明的遗愿,故而将她的墓碑设立于外祖父与舅父墓侧,亦算得我能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此……亦算阖家团圆罢。
我有些酸涩地极目远眺,望向那层林尽染的秋色,见此天地开阔,不由得教我心底的郁气舒缓些许。
李宴殊下车后,静默立于我身侧半步,他抬首望着肃穆的墓园片刻,随后侧眸望向我,讶然我会带他来此之余,更多的是沉淀下来的复杂动容。
但他并未多言,只安静地伴于身侧。
我并未踏入威严的墓园正门,而是沿着围墙外被落叶覆盖,更为幽僻的小径,缓缓向上走去,李宴殊则默然跟上。
脚下的落叶沙沙作响,弥漫着枯枝败叶特有的腐败气息。
大约一柱香的时辰过后,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几株高大的银杏伫立在那里,金黄的叶片随风飘落,在明媚的秋光下绚烂到近乎刺目灼眼。
树下,是一座极尽奢靡的坟茔,冰冷的石碑上镌刻着简单的字迹——傅氏云霆之墓。
他本是傅家名义上的嫡次子,按规矩不该葬于此处,是我因私心将他安葬于此处的清静角落,不愿教他独自留在冰冷的傅氏墓地里孤单一人。
我停在墓前,静默望着眼前的孤坟,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一时不由得教我复杂地思绪万千。
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草,也卷落漫天金黄的银杏叶,纷纷扬扬,落在石碑上,如同某种无声的祭奠。
“……这里,” 我低声开口,声音在山风与落叶声中显得有些飘忽,“是云霆安息之处。”
李宴殊的目光亦落在那个名字上许久,他知晓傅云霆是谁,亦知晓他是为护我而死的庶弟,那双狭长眼眸深处掠过清晰的哀悯与敬意,随后化作沉默。
我微微俯身,极其轻柔地拂去石碑上堆积的落叶,指尖触及冰凉的石面,仿若还能感受到那日他身体逐渐冰冷的温度。
“他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
我低声说,不知是说给李宴殊,还是说给自己,亦或是说给这寂廖山林与孤坟听。
“云霆自幼胆小怕黑,却总喜欢跟在本王身后,紧攥着本王的衣角,一声声地唤着兄长。”
我以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名字,在“霆”字时终究顿住,不由得忆起年幼的种种遥远回忆。
是仰着小脸轻晃我的手臂软糯求我“兄长,我怕黑,能不能陪我睡”的傅云霆。
是杏花树下追逐打闹如银铃般笑着说“兄长,我抓住你了”的傅云霆。
是十一岁那年的除夕前日,在池塘边倒入水面前决绝言说“兄长,我最讨厌你了”的傅云霆。
决裂后那些年少幼稚的小打小闹如过眼云烟,最终定格在眼前的,是被权谋与鲜血覆盖的画面。
是那道挡在箭矢前的单薄身影,是释然又近乎破碎的笑意,是冰凉染血的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
是那句“云霆下辈子还想做兄长的弟弟”,是那句临终前的“愿兄长朱颜长似,恰如花枝,岁岁年年”。
那句我在他十四岁生辰随口赠他的诗,他竟……珍藏了十二年。
思虑至此,我有些黯淡地垂下指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被吹散在微凉的秋风里。
“宫变那日,箭矢飞来时,他……其实完全有机会躲开。”
我没有再说下去,亦不必再说。
我知晓李宴殊那般心思细腻之人,他会懂。
那是一种掺杂着愧疚痛惜,以及某种无力回天的复杂空洞。
此刻我将这份深藏的情感,连同这处私密的安息之地展现在他面前,本身就已是远超寻常的信任与某种共情的托付。
李宴殊静默片刻,随后缓步上前,与我并肩而立,极其郑重地对着那座孤坟深深行了一礼。
没有言语,但那姿态中的肃穆与尊重,却比任何安慰之词都更有力量。
行礼过后,他并未立刻直身,而是轻声道。
“傅公子忠义之心,天地可鉴。”
“能得殿下如此挂念,长眠于此青山秀木之间,想必……也能得一份安宁。”
李宴殊的声音很轻,逐渐融入秋风拂过树叶的声响,却莫名带有抚慰人心的温和力量。
他未曾说“节哀”,亦未曾空洞地赞颂,只是陈述事实,并给予了一份理解,这份恰到好处的回应,正是此刻的我所需要的。
我的目光依旧落在石碑上,但心底那片因噩梦和回忆而翻涌的冰冷潮水,似乎因他这句话,而稍稍平复些许。
我们在墓前静静站了许久,直到一阵更强的山风卷过,吹得衣袂飞扬,银杏落叶如雨。
“走罢。”
我终于开口,压抑下心底的滞涩,声音已恢复平静。
“本王带你去看看……本王幼时常待的地方。”
离开傅云霆的墓碑,我没有沿原路返回墓园正门方向,而是继续向上,穿过一片更加茂密的枫林,火红的枫叶透过缝隙,沿路洒下斑驳的光影,仿若某种温和的指引。
约莫又走了一盏茶的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背风处的天然平台,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大半个京都,以及远处蜿蜒如带的清宴江与平原。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中央那棵极为古老的银杏树。
虽然此刻叶片已落了大半,但苍劲的枝干依旧不屈地伸向苍穹,依稀能想到盛夏时亭亭如盖的盛况。
树下有一套青石桌凳,表面已有了诸多细碎裂纹,看上去已有数十年头。
“在本王年幼,舅父还尚未离京之时,若得闲暇,他便会偶尔带本王来此。”
我走到石桌旁,指尖拂过冰凉的石面,上面甚至还有儿时刻下早已模糊不清的划痕。
“他会将本王抱在怀中,耐心地教导如何识星辨位,教导剑道基础。”
“也会告诉本王,不要将心事都藏在心底,万事……都有舅父。”
我抬眸望向远处层林尽染的秋色,神色愈发平静,逐渐陷入了遥远缥缈的回忆。
“外祖父偶尔也会来,就坐在这里。他会考校本王的功课,虽然严厉,但见本王答得好,眼里尽是欣赏的笑意。”
“还有……母亲。”
我想起那个弱柳扶风的单薄身影,以及那总是极尽温柔的浅笑,神色不由得黯淡些许。
“她会坐在一旁,为本王拭去与舅父习武的汗意,喂本王用她亲手做的点心……”
我望着被秋风吹落至山崖愈飘愈远的银杏树叶,任由沉默逐渐蔓延。
这里没有王府的森严,没有宫廷的规矩,只有山风古树与开阔的天地,以及长眠于此最亲近的家人。
更是我整个灰暗压抑的年幼时光里,为数不多能感受到温情与自由的所在。
我从未同旁人言说过此处,就连楚沉意也未曾。
莲池初遇固然美好,枫林别院饮酒论道也的确令人神往,但终究隔着彼此不明身份的神秘,与后来权力博弈的或相争或妥协,以及……他与萧氏的复杂血色恩仇,那是横亘在我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那些待我极好,给予我温暖与力量的血亲,同时也是剥夺他母妃性命,将他困在龙椅上自幼被迫做傀儡皇帝的人。
这笔帐,永远都算不清。
如今……似乎也不必再算了。
这个地方,是从未被这些年爱恨情仇与算计权谋所污染的净土,此刻,我将这个地方分享给了李宴殊。
许是他心中纯粹,教我再度见到了早已在权谋血火中所失去的东西。
许是近月的关系愈发熟捻,教我感到了那份发自内心的由衷崇拜与关切。
也许是……我太累了。
李宴殊静默立于身侧,迎着山风,衣袂飘然,远眺着模糊的山河城池。
闻言回首望向这棵古树与石桌,思虑片刻后,再度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双总是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眼眸,此刻在明媚的秋光下,清晰地倒映出我的身影,深处尽是难以言喻的共情与温柔。
“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