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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碎玉承光 裴钰见李宴 ...

  •   “……该回了。”我低声道。
      李宴殊亦随之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这开阔的景色与古朴的石桌古树,狭长眼眸深处似有些许不舍,但更多的是沉静满足。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轻快些。
      我并未带他直接回府,而是命人转向城郊的清静酒家,共同用了些简单的晚膳。
      店家掌柜是名热情的老者,须发皆白,却精神抖擞。
      因久居京郊深山,他不认得我们所谓何人,我们亦未曾言明身份,他听闻我们谈吐不凡,竟起了兴致赠予我们自家酿的米酒。
      坐在我们身侧笑言此诗甚好,此酒名为佳醅美酝,赠予二位,在我们言谢过后摆手离去,言说都是机缘。
      此处没有摄政王,亦没有禁军统领,只有李宴殊和傅云朝。
      因侍从皆在店外静候,用膳时无人布菜,李宴殊则自然而然地接过了这项琐碎的职责,垂眸盛了半碗南塘秋煨轻置于我面前。
      我轻舀着陶碗中的南塘秋煨,氤氲的热气升腾而来,味道是从未感知过的古朴与温暖。
      店家老者方才言说,这南塘秋煨是他独创的招牌菜式,结合深秋时令食材,将芋艿与菱角等物,以慢火细煨的温暖汤煲。
      将其送入口中后,唇齿间蔓延开时节与工艺并重之感,并非宫廷与王府的精心所致,却教因心疾而畏寒的我无形感到人间烟火的温暖。
      李宴殊依旧安静而妥帖,见我晚膳多用了些似乎心安不少,随后又为将浣纱脍轻置于我碟中。
      因顾及我近日有恙,无声将我面前的佳醅美酝更换为冰心酿,清甜而滋补,温热合宜。
      晚膳用尽之时,已夜色初显。
      回程的路途单调而遥远,我倚靠着车壁,静默望着帷裳外流动的秋夜景致。
      许是今日山间行走疲惫,也许是心神宁静后的松弛,不知何时,我竟悄然入眠睡了过去,没有无尽挣扎的梦魇,只有安宁的黑暗。
      再度醒来,是被李宴殊唤醒。
      “……殿下,到了。”
      我缓缓睁开眼眸,李宴殊依旧坐于对面,正安静专注地望着我,关切而温柔。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后坐直了身子,意外发觉此觉未曾用安神汤竟也睡得如此沉实。
      踏入府门,穿过层层回廊,裴钰已在庭院等候,在我们二人正欲言说政务时,李宴殊则依礼适时退下,言说去膳房取药。
      “王爷。”
      裴钰于卧房为我更衣,将腰间玉带熟捻解开,发出清脆的微响,向来无澜的面色却有些凝重。
      “是属下无能,今日亲率暗影司精锐,依旧未能寻觅到韩崇的下落。”
      “此人倒是消息灵通。”
      我张开双臂,任由裴钰将外袍层层褪去,面色阴沉些许,却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无需自责。”
      “想必是那夜来往密信被截获,接头人未能如常收取,韩崇大抵知晓东窗事发,故而提前动身跑路。”
      “这五日,京城内外刑部将此人通缉许久。”
      裴钰低声禀报,将褪去的中衣抬手置于屏风后的衣架上,随后侍奉着我更换寝衣,俯身贴近耳畔低声道。
      “属下以为……”
      “此人,恐怕已不在京都。”
      “韩崇此番能如此顺利地逃脱,定然有人暗中助力。”
      我思虑着在铜镜前坐下,任由裴钰为我青丝的玉簪拆解,抬眸望向铜镜中身后的朦胧身影,继续低声分析道。
      “明日,你亲自去查他府邸中的书房旧物,留心其是否有先前遗漏的暗格密室,或许会有遗留线索。”
      “另外……”
      我微顿片刻,望着铜镜中自己的脸庞,却莫名幻视出那五日未见的惑世妖颜,不由得心生烦躁地别开视线。
      “派人盯紧紫宸殿,不得错过任何异动。以本王对陛下的了解,兴许……快到他“妥协”的时候了。”
      “是,属下知晓。”
      裴钰垂眸为我梳理着青丝,颔首沉声应下,指尖动作依旧平稳轻柔。
      “殿下。”
      不久后,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随后是李宴殊轻叩房门的求见。
      “药已温好了,此刻可要用药么?”
      裴钰闻言,正俯身为我轻盖被捻的指尖微顿,随后如常地起身侍立于一旁,等待我的吩咐。
      我搭上裴钰的掌心坐起身,抬眸望向门落处淡淡应道,“进来罢。”
      李宴殊推门而入后,手执萦绕着氤氲热气的玉碗,逐步走至榻前,坐在我身旁垂首轻舀着汤药,细致而熟捻。
      “殿下若无旁的吩咐,”裴钰垂首望着我,湛蓝眼眸深处似乎有些黯淡,“臣便告退了。”
      见他如此,我唇齿微张,似乎想同他说些什么,却发觉有李宴殊在场多说无益,更不合时宜,故而只微微颔首道。
      “去罢,早些歇息。”
      “是,臣告退。”
      裴钰俯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未曾多言,但此刻修长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摇曳下,莫名有几分落寞。
      “殿下,该用药了。”
      李宴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打断了我望向门落虚空处的复杂失神。
      我回眸望向咫尺间的李宴殊,此刻他正将玉匙中温热的汤药递至我唇边,神色专注而关切。
      “嗯。”
      我淡淡应道,随后将苦涩含入口中,望着他俯身取来青梅蜜饯将其递至唇边时,回忆起今日的相伴,方才因楚沉意而生的阴沉不由得消散些许。
      “李宴殊。” 我忽然唤他。
      “臣在。”李宴殊指尖微顿,却并未放下,眸色坚定而温柔。
      “今日……”
      我望着他在烛光下愈显柔和的容颜,唇间泛起清浅的笑意轻声道。
      “……多谢。”
      这句多谢,不仅是为他今日的陪伴,亦是为他的理解,为他在傅云霆墓前那一礼,更为……他在银杏树下那句并非独自一人。
      李宴殊望着我片刻,那双清冷的狭长眼眸中,倒映着跃动的烛光,亦倒映着此刻我柔和的神情。
      他未曾言说此乃臣之本分之类的客套话,只微微弯了弯唇角,那份纯粹欣然的笑意,似乎消散了眉眼间常年萦绕的忧郁。
      “能陪殿下散心,是臣之幸。”
      他轻声应道,见我将青梅蜜饯含入口中后,指尖微顿片刻,垂眸再度轻舀起汤药,将玉匙缓缓递至我唇边浅笑道。
      “殿下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
      我微微颔首,张口含住了玉匙中苦涩的汤药,未曾多言。
      床帐内依旧萦绕着清雅悠远的玉栀瑶华香,掺杂着草药的清苦气息,烛光映照出我们的身影,昏黄而柔和。
      书房内,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未曾批阅,紫宸殿里,还有一场未了的僵局需要面对,江渡尘所言七年之限,依旧如影随形。
      但至少,在这个深秋的夜晚,在经历了山间宁静后,心底那片沉郁的阴霾,似乎有一缕纯粹的微光,如晨曦般无形透入缝隙,给予我些许温暖慰藉。
      而这缕微光,与那双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狭长眼眸,却总能给予妥帖理解与安静陪伴的身影,悄然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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