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6、残梦初醒 他到底年岁 ...

  •   玉栀瑶华的香气经常年熏染,早已深深浸入卧房的寸缕之间,清雅悠远,在静谧中显得格外绵长。
      这香气熟悉,带有年少的回忆和味道,总能教我心神稍定,仿若能将外界的血腥权谋暂且隔绝,但它却未能全然驱散梦魇的侵扰。
      我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意识如同沉入无边际的黑暗潮水,无数破碎的光影与声音在其中沉浮扭曲。
      最终定格下来的,是那片血与火交织的宫变景象,是箭矢破空的锐响,是我亲眼看着那支羽箭深深没入他的胸膛直透内脏,鲜血瞬间洇红了他青色的劲装。
      是……傅云霆。
      是自幼乖巧跟在我身后的弟弟,是再也不会唤我兄长的傅云霆。
      怀里的身影是那般清晰,他唇间不断溢出鲜血,面色苍白如纸,却极力扯出一个释然又近乎破碎的笑意,冰凉染血的指尖轻轻抚上我的脸庞,他说……
      “云霆……下辈子……还想做兄长的弟弟,愿兄长朱颜长似……恰如花枝……岁岁……年年……”
      话音未尽,抚在我脸上冰冷的指尖逐渐无力滑落。
      那双与我足足有七分相似,甚至右眼下同我左眼如镜影般有着同样细痣的眼眸,逐渐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变得空洞而寂静。
      我抱着他染血的单薄身躯,似乎有万语千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冰冷窒息感。
      “云霆……”
      无意识间的呢喃溢出唇边,声音低哑破碎,如同被扼住的困兽,带有梦魇的惊悸与难言的痛楚。
      “……殿下?殿下?”
      忽然有声音清晰穿透梦境的重重迷雾,如同破晓的晨曦微光,将我从冰冷的虚无混沌中拉至边缘。
      似乎……很近。
      我羽睫颤动,缓缓睁开沉重的眼帘,是逆着明媚晨光略显朦胧的轮廓。
      他正微微俯身,靠得有些近,那双总是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狭长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出我迷蒙的面容,深处尽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是李宴殊。
      他清冷的面容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只是此刻眉心微蹙,破坏了那份惯常的忧郁疏离。
      萦绕在我们之间的依旧是那极为熟悉的玉栀瑶华香,那香气早已深浸入帷帐被衾,与方才噩梦的血腥气息形成微妙心悸的对比。
      玉栀瑶华香……
      是了,这香,还是十四岁那年按照府中惯例,阖家在湖心亭共同制香时,我心血来潮所独创。
      而那时……傅云霆虽早已与我决裂,却不得不依例同我坐在一处,垂眸安静地调制出了浮光茉韵。
      那是以水月茶为佐,玉玲珑为余韵定向的浓郁香气。
      与玉栀瑶华香的清雅悠远不同,傅云霆所调制的浮光茉韵,自焚烧后所萦绕之处皆经久不散,缠绵十足。
      然,自十五岁那年最后的依礼互赠后,我十七岁归京入仕,与傅昱衡关系愈发微妙紧张,便再未守过七月阖家制香的旧例。
      而最后一次感受到浮光茉韵的香气……则是今年的四月春光,傅云霆死在我怀里时,与浓郁的血腥气所纠缠在一起,是濒死的绝望与永生诀别的沉痛气息。
      “……殿下?”
      李宴殊见我依旧迷蒙失神,又唤了一声,关切的声音放得更轻。
      “您没事罢?”
      我忽然回过神来,心底深处传来紊乱的隐痛,思绪有些沉重地缓缓阖眼,将回忆与梦魇所带来的恍惚无声压抑,再度睁开双眸时,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沉默片刻后,我微微摆首,声音因初醒和梦魇而带有些低哑。
      “本王……无碍。”
      我撑身坐起,靠在李宴殊垫于背后的软枕上,抬手揉捏微痛的额角。
      这五日的留府侍疾,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比从前更甚熟捻,面对他事无巨细的照料已习以为常。
      此刻的眸色不由得落在他适时收回的手上,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是一双既能执笔批文,也能握剑驭马的手,此刻却为我做着这般琐碎的事。
      我察觉到窗棂透入的光线比平日醒来时明亮许多,不再是黎明前那种深沉的黛蓝,而是带着暖意的明媚晨光。
      “什么时辰了?”我问道。
      李宴殊俯身执起温热的玉碗,动作娴熟地轻轻搅动着碗中汤药,氤氲热气带着浓郁的药草气息升腾起来,略微模糊了他清冷的容颜。
      “回殿下。”
      他轻舀汤药的指尖微顿,思虑着抬眸望向我,如是应道。
      “此刻……应是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
      闻言我不由得微怔。
      这个时辰,若非休沐,我早已在宣政殿的玉阶之上,处理那些繁琐的朝政。
      即便是休沐,因着那些永远盘桓于心底的政务,除了被楚沉意纠缠于床榻内,我鲜少睡到这个时辰。
      看来昨夜那太过深沉的梦魇,以及心脉的隐约不适,终究是耗神了些。
      “本王竟睡了这样久?”
      我有些倦怠地低声道,心底蕴藏着近乎自嘲的讶异。
      到底是昨夜那碗汤药的作用,还是这具躯壳终究在发出疲惫的抗议?
      李宴殊依旧专注地望着我,那双狭长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了然的理解与妥帖的周全,以及隐藏在平静之下不易察觉的疼惜。
      “臣……知晓今日休沐。”
      他垂眸以玉匙轻舀着温热的汤药,神色专注而柔和。
      “殿下近日忧劳,理应多歇息,故而……臣并未过早打扰殿下。”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若他守在榻沿等我自然醒来,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没有刻意的奉承,亦没有太过小心翼翼的对待,只有基于共情般恰到好处的温柔体贴。
      “殿下,”李宴殊轻舀起温热的汤药,将其缓缓递至我唇边,“该用药了。”
      我并未多言,只含住了玉匙中温热的汤药,苦涩滋味在唇齿间逐渐蔓延,但已并不陌生。
      紧随其后的,便是李宴殊递来的青梅蜜饯,被他以极其自然的姿态递至唇边,微凉的指尖不经意轻触到我的下唇,带着蜜饯酸甜的清凉气息。
      我微微张口含住蜜饯,亦不可避免地掠过他微凉的指尖。
      他似有所觉地停顿片刻,随后神色如常地收回手,垂眸轻舀着玉碗中温热的汤药。
      青梅蜜饯酸甜的滋味消退了唇齿间汤药的苦涩,也冲淡了喉间因刚醒所带来的干涩不适。
      李宴殊就这般以汤药与蜜饯交替着侍奉我用药,动作熟捻而自然。
      寂静的卧房里,只有玉匙与碗沿偶尔碰触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庭院银杏被风拂过的沙沙声。
      玉栀瑶华香青烟袅袅,与清苦的草药气息交织,共同构成了这个难得心神宁静的秋晨。
      用过汤药后,李宴殊执起锦帕替我细致地擦拭着唇角。
      做完这一切,他却并未如往常般起身告退,亦或询问是否要用早膳,而是依旧坐在榻沿,用那双狭长的清冷眼眸望着我,似是欲言又止。
      我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眼眸深处似乎少了些许平日的沉静,多了几分犹豫,以及……隐约的期待。
      “怎么了?”我略微疑惑地问道,神色更缓和了些。
      李宴殊静静望着我,仿若在斟酌措辞,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却字字清晰。
      “臣……见近日殿下忧思沉重,于玉体……恐非益事。”
      “虽政务繁忙,然弦过紧易折。”
      他微顿片刻,那双总是萦绕着淡淡忧郁的眼眸,此刻却透着坚定的关切。
      “恰逢今日休沐,秋光尚好……”
      “臣想,或许……陪殿下出去走走,略散心怀,也是好的。”
      ……出去走走?
      我再度微怔。
      这个念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的思绪里了。
      这两月来,自从与楚沉意在行宫最后的温情假象破碎,到归京后的步步紧逼,接连不断的构陷与反击,再到五日前那场彻底的决裂与兵谏软禁……
      桩桩件件,如同沉重的锁链,层层缠绕在心底,几近教我窒息。
      我的确许久未曾从这无尽的权谋算计与爱恨纠缠中抽离,去看看外面明媚的秋光,去感受季节的流转。
      上次放松心神……是什么时候?
      记忆不受控制地飘回上个月的西山行宫,那时江南秋色正浓,银杏金黄,楚沉意为了哄我,特意放下朝政,与我一同在那里住了将近半月。
      那时候……我们每日除了在银杏树下处理政务,其余时间都是极尽奢靡的风花雪月。
      饮酒赏景,对月抚琴,仿若诺大世间只余我们二人,没有朝堂纷争,没有储君难题,没有猜忌与算计……那些日子,美好得像琉璃般易碎的幻梦。
      而如今,幻梦早已碎裂成齑粉。
      行宫温情犹在昨日,御书房的冰冷对峙,卫昭血淋淋的罪证,楚沉意那阴沉到极致的眼神便已接踵而至,不过月余,已是天翻地覆,再难转圜。
      想及此处,我不由得再度想到被困于紫宸殿五日未见的惑世妖颜。
      心底深处因此而无形凝聚些许阴郁之气,方才因梦魇与初醒不久的昏沉已全然褪去,只余深重的疲惫与阴沉。
      李宴殊察觉到我骤然阴沉的神色,眼神微黯,大抵以为是自己的唐突冒犯惹我不悦,故而出言解释道。
      “是臣僭越。”
      “殿下日理万机,怎可……”
      “未曾。”
      我回过神来,淡淡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已恢复了从前惯有的平静。
      我望着咫尺间那双盛满关切的狭长眼眸,以及因我的打断而略显无措的不安神情,心底那片因楚沉意而骤然弥漫的阴霾,似乎被这份纯粹而驱散些许。
      李宴殊说得对,弦过紧易折,我近日的确忧思过度。
      江渡尘那句七年本就宛若悬顶之剑,而朝堂的纷争、与楚沉意决裂后的对峙与僵局,那些永远需要权衡利弊的政务……如同一张愈收愈紧的网,几乎要耗尽这残破心脉最后的力量。
      或许,真的该出去走走了。
      不为任何人,只为自己。
      为自己在这或许所剩无几,楚沉意被软禁于紫宸殿相对自由的时光里,暂且允许自己逃离这教人窒息的权谋漩涡,哪怕只有一日。
      思虑至此,望着李宴殊欲言又止的模样,我不由得心底微软,唇间泛起安抚般的浅淡笑意。
      “刚好,”我如是应道,神色有意缓和得轻松些许,“本王亦许久未曾走动过了。”
      “如今秋色正好,是该出去走走。”
      李宴殊见我应下,眼眸深处掠过明亮的微光,是纯粹到发自内心的欣然与难以置信,常年萦绕不散的忧郁似乎于此刻消散殆尽。
      见他这般,我心底不由得泛起无奈的暖意,他到底是年岁稍轻,总会因我随意应下的细微之事牵动心绪。
      “待本王更衣过后,”我坐直了身子,望向窗棂透过的明媚秋光,银杏叶影随风微动,“你陪本王用些早膳罢。”
      我忽然想起一个地方,一个或许能教我暂且忘却眼前世俗纷扰的地方。
      “随后……”我回眸望向李宴殊,唇间笑意加深些许,“本王带你去个地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