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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断魂血契 裴钰垂眸, ...

  •   裴钰轻抚上我腰间的玉带,随着极为细微的清脆声响过后,玉带落地,衣衫松散。
      愈发温热的氤氲水汽中,似乎有些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他依旧垂眸望着我,指尖轻抚上我的肩头,为我褪去浸透了龙涎香的常服,一层,又一层。
      衣衫被层层尽褪,裴钰侍奉的动作熟稔而稳重,带有常年习武留下薄茧的温热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我脖颈敏感的肌肤,引起细微的战栗。
      但他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从未过多流连或越界逾矩。
      他低垂着眼眸,目光沉静专注地落在指尖的动作上,那双湛蓝眼眸在水汽氤氲中似乎愈发柔和,如同容纳万物的苍穹。
      被水汽浸湿的玄色劲装逐渐贴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精壮的线条,但他似乎浑然不觉,为我褪去最后的屏障时,神色是近乎虔诚的珍重与温柔。
      “王爷。”
      裴钰在香雾缭绕中抬眸望向我,声音似乎因水汽氤氲而有些低哑。
      “请。”
      我微微颔首,此刻未着寸缕,在如此温热的空气中,竟莫名教我有种近乎心安的松懈感,同时也感到从骨髓深处逐渐渗出的倦意。
      浴桶中的水温一如既往地恰到好处,我不喜过烫,故而是裴钰亲自调试过的温热,能教我在沐浴时最大限度地得以松弛心神。
      我搭着裴钰的手踏入其中,任由漂浮着草药的温热漫过腰际胸膛,直至肩颈,他则如常侍奉于身侧,开始为我擦拭手臂。
      他的力道向来掌握得极好,足矣替我拭去尘嚣与疲惫,又从未逾矩冒犯教我不适。
      裴钰神情专注,仿若在完成极为重要的仪式,那双湛蓝眼眸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愈发沉静,温柔得如同深海,将所有情绪都收敛在波澜不惊的清冷容颜之下。
      我任由他动作,沉浸在眼前这片被水汽温暖与熟悉气息所萦绕的宁静中。
      这份静谧在浴室中蔓延许久,除却擦拭身体的摩擦水声,仅有水波轻晃的细微声响。
      然而,心脉深处那份无序的紊乱与滞涩却如同不安分的困兽,在温暖的浸泡中非但没有被驯服,反而挣脱了某种束缚,竟有愈演愈烈之势,教人无法不安。
      我不由得再次想到了楚沉意,那个自此被我软禁在紫宸殿的楚沉意,此刻对他,只余近乎悲哀的无力感。
      我们之间,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为何要逼我动用最不愿动用,也最伤人的手段?
      兵谏,围宫,对峙,谈判……
      直至子时,才换来他看似沉寂的妥协,不知能维持多久的妥协。
      我又赢了。
      兵权在握,我注定会赢。
      我亦赢在步步为营的理性权衡之内,赢在每个杀伐果断的命令,赢在继承萧氏与自己多年经营更甚的权柄里。
      可只有我自己知晓,今夜支撑着强势逼宫摄政王之下的,是濒临断裂的疲倦心弦与紊乱到近乎崩塌失序的悸动。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朝局恢复清明,为了江山社稷稳固,为了……教楚沉意迷途知返,我不得不如此。
      但日后走向如何,我不知晓。
      至少今夜,我不知晓。
      “……裴钰。”
      许久,我终于低声开口。
      声音被水汽氤氲蒸得有些低哑模糊,带有某种自己都未曾预料到近乎空茫的低叹。
      裴钰擦拭的动作,因我忽然的低唤而难以察觉地顿住片刻,随后如常继续,垂眸望向我的声音同样低沉,带有水汽浸润后的微哑。
      “属下在。”
      “你说……”
      我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其说是在问他,倒不如说是在问心脉紊乱的自己,问那不可预知的以后。
      “本王今日……做对了么?”
      这不像我会问出的问题,而这个注定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亦知晓没人能给出答案。
      这并非是行事后的悔意,更并非在意史书评说与后人议论,那些于我而言,向来不在我的考量范围之内。
      此刻的发问,更像是面对那个被自己亲手推入更复杂,更不可测境地的未来,一种近乎空茫的探寻。
      没有人知晓答案。
      因为棋局已进入中盘,楚沉意的反应与局势的演变,看似在我的绝对掌控之下,但我却隐约不安地感到在某个日后,定然还会有大事发生。
      而我,似乎早已别无选择。
      只能置身于黑暗中继续走向那条注定荆棘遍布的道路,亲眼看着自己逐渐沦陷在那片不可回首的权欲泥沼之中。
      愈是挣扎,反而离心底那片纯粹的彼岸愈来愈远。
      而我与楚沉意早已步入绝境的关系,不知此生……又会以何种惨烈的方式收场?
      是更深的泥潭,还是……万劫不复的终局?事已至此,似乎注定日后的每一步都会将彼此推向更黑暗的深渊。
      裴钰动作未停,力道依旧平稳,用那双湛蓝眼眸穿过缭绕水雾望着我。
      那里面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沉静到近乎包容的专注与……极难察觉的疼惜。
      沉默片刻后,他微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稳,却仿若比平日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王爷深明大义,”他如是说,神色是极为真挚的肯定,“所做一切,皆为江山社稷,为朝局安稳。”
      “此举……是不得不为之事。”
      他微顿片刻,望着我这般心神俱疲到空茫的模样,向来平稳的呼息似乎停滞片刻,最终缓缓低声道。
      “希望陛下……日后能懂得王爷苦心。”
      “懂得……”
      我低低重复着这两个字,唇间溢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仿若带有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懂得?楚沉意会懂么?
      楚沉意那般骄傲的人,生性多疑,不论是对我,亦或他所认定的所有物掌控欲向来极强。
      今夜被逼至如此境地,或许他只会看到挑衅、威胁与背叛,而非这背后无可奈何的苦心。
      又或许,他根本不屑于懂。
      理智告诉我楚沉意就是如此,但心底某个早已不该存在的角落,竟还残存着一丝微弱到可笑的期盼。
      会么?
      楚沉意……会懂么?
      但愿罢。
      但愿有朝一日,他能懂得。
      我未曾多言,只倦怠至极地缓缓阖眼,将身体沉浸在温热中,任由草药的苦涩气息将自己包裹,静默靠在浴桶边缘。
      疲惫如同潮水,从四肢百骸深处愈发涌上,几近要将仅存的清明意识淹没。
      心脉的紊乱悸动似乎在嘲讽般提醒着我,提醒着我这个看似算无遗策的摄政王并非坚不可摧,到了如今这般境地,竟还为他残余着可笑的软肋。
      片刻后,头颅有熟悉的感觉传来,是裴钰温热有力的指尖,轻覆上了两侧的经穴,揉捏的力道恰到好处,沉稳中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这是属于我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了然,他知晓我何时需要绝对的安静,知晓我何时需要这份细微的抚慰。
      十七年的时光,早已将这种侍奉与接纳,无形刻入了深入骨髓的习惯与依赖。
      在熟悉的按压下,心神似乎松懈些许,但紊乱却并未平息,反而随着身体的愈发放松,竟莫名衬出几近萦绕在耳畔的擂鼓悸动存在。
      阵阵隐痛如同水底暗生的水草,将我缠绕拉扯,意图将我拖入无底深渊。
      但在这份沉默熟悉的陪伴中,某种深藏的无力脆弱感,却于此刻悄然浮现。
      “裴钰。”
      我依旧未曾睁眼,沉浸在黑暗中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梦魇呓语,或许在面对这个我永远无需伪装的人面前,我才会允许自己流露出近乎感性的脆弱与真实。
      “本王忽然觉得……好累。”
      并非身体疲乏,入仕十载早已习惯。
      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而来的倦怠,是多年周旋于权力漩涡永无止境的算计,与多人深陷不可避免的爱恨泥潭,背负着血亲亡灵的期望与罪孽,一步步走到如今,却发现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身边可信之人寥寥,而最初想要珍视的东西早已面目全非,被数次伤害与挽回后,爱恨皆成枷锁的深重无力与苍凉。
      这疲惫如此沉重,几近要压垮我自幼赖以生存的理智与后天不得不以此支撑我走下去的冷硬。
      按压的指尖似有所觉地因此而凝滞片刻,却极为短暂,若非我正全心感受着按压的节奏,几近无法察觉。
      随后他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声音自后传来,却似乎比方才更低了些,带有某种疼惜般的坚定。
      “属下……知晓。”
      简单的四个字,却仿若包含了所有未尽的理解与共情。
      他陪我一路走来,知晓我的累,不仅知晓这累从何而来,更知晓它有多沉重。
      然后,他继续言说的语气平静如常,却字字清晰,如同誓言。
      “所以,属下会陪着王爷。”
      我微微一怔。
      不是“效忠王爷”,不是“助王爷成事”,亦未曾言说任何华丽的辞藻与空泛的安慰,只是那句“属下会陪着王爷”。
      以最简单直接的陈述,在这十七年来每个脆弱不堪的时刻,一次又一次无比郑重地告诉我,他会在。
      我相信他能做到。
      因为十七年来,他一直如此。
      无论我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入仕后步步为营的权臣,还是此刻这个身心俱疲,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的摄政王,他一直都在。
      沉默而坚定地站在我身后,做我暗影中前行最锋利的刀,也做我退路最稳固的盾。
      他陪伴守护的从来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而是纵然褪去所有光环后疲惫不堪的傅云朝。
      紊乱的心悸似乎因此而奇异地平息片刻,带来某种酸涩的暖意与心安。
      随后心脉的紊乱反噬依旧,痛楚依旧,但至少……不是独自在面对这逐渐失控的棋局与日益沉重的疲惫。
      “嗯。”
      我依旧沉浸在黑暗中未曾睁眼,只极轻地应了一声,微微顿了顿,言语间尽是无需掩饰的全然信赖。
      “裴钰……有你在,本王放心。”
      这话我说过很多次,在不同的情景,用不同的语气。
      但或许没有哪一次,如同此刻这般,近乎纯粹到全然依赖这份历经时间淬炼出极为复杂的忠诚羁绊。
      不知过了多久,裴钰适时停止了动作,俯身于耳畔对我低声提醒道。
      “王爷,该起身了。”
      “嗯。”
      我缓缓睁开双眸,渐散的水汽氤氲依旧教我的视线有些朦胧,缓缓搭上他骨节分明的手,借着他沉稳的力道,试图从浴桶中起身。
      温热的水流从身上滑落,带走了些许草药的苦涩气息,也带走了最后虚假的暖意,就在起身欲离的瞬间……
      心底未曾停止过的紊乱巨兽,骤然无序冲撞着呼之欲出,是极为粗暴到疯狂的悸动,选本隐约的钝痛瞬间化作尖锐的撕扯,仿若能感到气血逆流的窒息感。
      难以压抑的喘息自唇间溢出,心脉传来的剧烈痛楚几近教我失去了所有的气力,本能般抓紧了裴钰瞬间青筋暴起的手,指尖因太过用力而颤抖泛白。
      “……王爷?!”
      裴钰的声音初次失去了平日惯有的沉稳,带有清晰可辨的急切与忧虑。
      在我即将软倒的瞬间,骤然抬手将我半拥在他怀里,不容置疑地揽上我的腰际,给予我因失力而发冷的身躯最沉稳的支撑。
      我低喘着无力被他拥在怀里,感受着额间传来他脖颈的温热与紧绷,与我此刻冰冷颤抖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以及那同样加快到近乎紊乱的心脉律动。
      “无碍……”
      我强撑着开口,声音却嘶哑得不成模样,气息紊乱不堪,仿若每次呼息都在加剧心底的痛楚。
      但不论怎样,我都应该……先起身,然后离开此处。
      然而,就在我凝聚最后的气力直起身的刹那,心底那处愈发狂暴的冲撞力量,仿若找寻到了最后的突破防线。
      喉咙翻涌着我来不及反应,亦无力压制的东西,随着我冰冷颤抖到极致的痛楚彻底失序。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自我口中喷涌而出!
      那浓艳而温热的液体,在水汽氤氲与昏黄的烛光摇曳下,划出刺目惊心的弧线,在漂浮着草药的浴桶水面上,逐渐晕染出一片惊心动魄的暗红,如同骤然绽放又凋零的彼岸之花。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在充斥着草药清香的浴室里弥漫开来,所有的时间……仿若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彻底失力地倒在裴钰怀里,意识不受控制地逐渐陷入无边痛楚的黑暗。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双向来沉静如海的湛蓝眼眸里,初次如此清晰地映出近乎碎裂的颤动与恐惧。
      “……王爷!”
      声音仿若从极为遥远的黑暗中传来,我尽力挣扎着,意识却依旧无力地归于沉寂,仅余身体被紧紧拥在怀里的归属感,与那水汽中萦绕不散的玉栀瑶华香。
      只是今夜那熟悉的香气,却交织着冰冷而血腥的绝望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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