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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悬命归途 你只需告诉 ...

  •   意识如同从极深的水底挣扎着上浮,每次试图冲破那层粘稠的黑暗,都牵扯着心底深处传来钝痛。
      仿若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时又被强行融合,虚无中尽是窒息般的滞涩感。
      我仿若听到了极为遥远的熟悉声音在问王爷如何,又仿若听到了衣料极轻的摩擦,还有……银针落入瓷盘,细微到几近消散的清脆声响。
      裴钰……
      是裴钰……
      这个名字忽然骤现在混沌黑暗的虚无中,如同划破无尽深渊的利刃,映照进些许清明的微光。
      醒过来,我应该……醒过来。
      但恢复意识后的眼帘依旧沉重得可怕,每次试图清醒都被心底传来连绵不绝的痛楚与滞涩,再度拖拽回那无尽深渊。
      唇齿间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息,终于在忽觉银针离体的刺痛时,得以挣脱束缚勉强睁开了双眸。
      睁开眼眸时,只模糊见到绣着繁复云纹的榻顶,气息间萦绕的依旧是玉栀瑶华香,但此刻这香气之下,似乎还掺杂着身上未能散尽的药草苦涩与血腥气息。
      缓缓侧眸望向帐外昏黄摇曳的烛火,有两个身影在恢复清明的视线中逐渐清晰。
      最近的,是裴钰。
      他玄色劲装未褪,只是外袍被水浸湿了大半,大抵是方才抱我回卧房时沾上的,还并未来得及更衣。
      “……王爷!”
      裴钰见我苏醒,顷刻俯身过来。
      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那双向来清冷无波的湛蓝眼眸,恍惚过片刻如释重负。
      但那放松只是刹那,随即便被溢于言表的后怕与关切忧虑所取代。
      而跪在榻沿,正将最后一根银针从青瓷盘中收起的,是张府医。
      这位年过半百向来沉稳的老医者,此刻面色比裴钰更为苍白,额间遍布满细密的冷汗,捏着银针的指尖已然颤抖不已。
      他正小心翼翼地以布巾擦拭着残留血迹的针尖,动作谨慎得近乎惶恐,仿若手中器物并非银针,而是某种一触即爆的危险之物。
      与此同时,张府医亦慌忙抬首,苍老的脸庞勉强扬起惶恐至极的笑意。
      “王、王爷……您醒了!”
      “感觉……感觉如何?”
      见他如此,我未曾言语,理智的本能教我摒弃了任何情绪,率先推演着自身境况。
      四肢乏力到手臂都无法抬起,心痛楚滞涩依旧,气血紊乱翻涌的感觉比昏迷前更甚,以及喉咙残余的血腥气息都无形告知着我,种种迹象串联,皆指向或许并不乐观的结论。
      但不论如何,我都应该知道。
      我尽力平复着虚弱的呼息,但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望着跪在原处的张府医问道。
      “本王……如何?”
      张府医脸上的惶恐似乎因我这句简短的言语达到了顶峰,竟以膝后退两步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住冰冷的地砖,声音颤抖为难得不成模样。
      “王爷!卑职……卑职……”
      那显而易见的恐惧与为难,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深秋的寒意似乎逐渐透过厚重的窗棂与锦衾,丝丝缕缕渗入骨髓,与体内紊乱的虚弱里应外合,心底那片早已猜测过的预感逐渐扩散。
      我知晓情况不妙。
      那在浴室猝不及防翻涌吐出的鲜血,那随之席卷而来的无力黑暗,以及此刻醒来后虚弱到连呼息都牵扯着痛楚的感觉……都在指向某个冰冷的事实。
      但正因如此,我更需要明确的答案,而非模糊的恐惧。
      “无碍。”
      我再度开口,尽管每个字都带着气虚的微喘,却尽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只需告诉本王实情。”
      张府医清瘦的身形颤抖得更加厉害,仿若秋风萧瑟的落叶。
      他仿若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才缓缓直起些身子抬首望向我,却又在与我眸光交汇的瞬间更深地跪伏在地上,颤抖的声音已然带着哭腔。
      “回、回王爷……”
      “王爷九月心头失血,本、本就伤及心脉根本,非同小可……”
      “近月来,王爷更是忧思过度,案牍劳形,眠食俱废,心神……更是屡遭剧烈震荡,未得片刻安宁……”
      “此番、此番气血逆行,脉络紊乱,已成……已成冲撞之势……”
      他颤抖着微顿片刻,声音微弱得几近消散,“只怕……只怕……”
      “只怕什么?!”
      裴钰的声音忽然响起,看到张府医这般畏缩吞吐的模样,他显然已忍耐到了极限,声音带着我从未自他口中听到近乎粗暴的烦躁与恐惧。
      他骤然俯身,一把揪住了张府医的衣襟,手臂青筋暴起,力道大到将原本跪着的老者提离地面。
      烛光摇曳的昏黄光线下,他侧颜线条绷紧如刀锋,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湛蓝眼眸,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暴怒,对张府医质问道。
      “说!”
      张府医吓得面无人色,惊惧地望着近乎失控的裴钰,嘴唇颤动着语无伦次到词不成句。
      “裴、裴统领……”
      “卑职、卑职……”
      “裴钰。”
      此刻望着因我而这般失控的裴钰,心底亦泛起极为复杂的情绪,只得出言唤他的名字低声制止。
      并非责怪,虚弱的声音中甚至有几分近乎温柔的平和。
      裴钰身形微震,侧首望向我。
      眸中原本骇人的怒焰,在触及我苍白平静的面容时骤然一滞,随即化作更为深沉的痛楚与隐忍。
      他紧抓着张府医的手竟有些颤抖,指节因为太过用力已然泛出青白。
      但终究,他还是依言松开了力道,将近乎瘫软的张府医放回地上。
      张府医跌坐在地惊恐地喘息着,不敢再看裴钰,亦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只重重叩首着颤声道。
      “王爷恕罪!裴统领恕罪!”
      “卑职是说……只怕、只怕今夜王爷心绪波动过大,血脉逆流之势已成,难以……难以逆转……”
      “倘若、倘若此后能彻底抛开俗务,宁神静养,精心调治,万事不萦于心,或可……或可……”
      他或可了半天,终究也未曾说出好转或无恙,只再度深深伏下身子,惊惶颤抖不已。
      或可如何?
      苟延残喘?维持现状?
      张府医不敢再说,但意思已再清晰不过。
      卧房内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深秋寒风如同呜咽般的呼啸。
      这过分的静谧,衬得他那未尽的言语如同最残酷的判词,悬在温暖的空气里,冰冷刺骨。
      我却未曾恐惧,而是感到奇异的平静,甚至有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原来如此。
      自九月那夜为救楚沉意,不惜以心头之血为引,强行从阎王手中夺回他那条命时,便已想过或许会命陨当场,至于今日……不过是延后宣告的结局。
      陈御医言说心头失血非同小可,极耗心元,此后务必静养,切不可劳神,更不可动气。
      起初归府虽有偶发心悸,却无甚大碍,行宫半月的宁神松弛已然教它几近痊愈。
      然而,自上月与楚沉意因裴钰之事彻底决裂,朝堂内外暗流汹涌,桩桩件件需我压制权衡,夜夜思虑难眠,那份埋藏在冷静表象下的疲惫与沉重,只有自己知晓。
      只是我选择了忽略,亦或说,被更紧迫的朝局,被与楚沉意之间愈演愈烈的争斗,被那些无法放下的责任与执念,推搡着不断向前,早已无暇顾及这具不堪重负的躯壳发出的警告。
      近日因阿延生辰将近已忧思许久,恰逢今夜接到楚沉意布局的密报发动兵谏,与他言语对峙时心脉已成紊乱之势,却被我强行以意志压制。
      回到府中卸下所有防备浸入浴汤,温热的水流稍缓紧绷心神,被压抑的紊乱气血在方才冲破桎梏,骤然反噬……
      我静默望着榻顶的繁复云纹,心底那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演,已然告诉我最后的答案。
      迦蓝寺住持遥远的声音似乎在此刻萦绕在耳。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公子日后行事,还需万事小心,尤其在……情字之上。”
      原来如此。
      那日他已为我道破天机,故而望向我的神色才那般悲悯,只因他已透过玄学命理,看到了我的终局。
      我那日跪在佛前虔诚许下的夙愿,已如约实现,而那句于心底默念的诺言……亦即将应谶。
      权势寿命,皆可予取。
      愿以我所有,换楚沉意平安。
      罢了……万般皆是命。
      我到底,还是渡不过这名为楚沉意的孽缘与情劫。
      想及此处,唇角莫名勾起极为浅淡的微弱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虚弱得即将消散,只有近乎自嘲的了然。
      “张府医。”
      我依旧望着榻顶的繁复云纹,声音是愈发淡然的平静。
      “你只需告诉本王,依你之见,本王……还有多少光景。”
      这话问得太过直接,或许也太过残忍,不仅是对我自己,也是对另外两个人,尤其是……裴钰。
      “……王爷!”
      张府医骤然抬首,望向我沉寂的侧颜浑身颤抖着,仿若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又仿若是被我这平静的问话彻底击垮!唇齿微张,却吐不出半句完整的言语。
      “说。”
      我只淡淡言说出一个字,平静至极,却重如千钧。
      张府医身形抖如同筛糠,仿若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与医者良知,下定决意般,颤抖着回应出那个或许足矣教他万劫不复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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