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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烬温凝刃 但……楚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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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首将殷红印在边角,递给裴钰后展开工部请求拨银修缮运河的奏折,批阅着分析道。
“既然这名死囚,并非直接来源于皇城司内部的死士,反而出自可能被抓住把柄,并且极易留下破绽的掖幽庭……”
“此举,自然有他的用意。”
我笔尖未停,凝神思虑着楚沉意即将落下的第四子,在心底推演着低声道。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掖幽庭名义上为刑部协管,实则由赵侍郎直督。”
“倘若能以此事为引,将李宴殊和赵辛皆以渎职为名调任,便可对本王刑部的权柄与京都军权进行重创。”
“届时,禁军统领与刑部侍郎这两个关键职位空缺,陛下便可以本王任人唯亲之名,顺理成章将提拔权柄夺回自身手中。”
“一箭三雕……的确是好算计。”
“此事,赵侍郎怎么说。”
我抬笔蘸墨,继续以朱笔批阅着款项尾声低声问道。
裴钰整理着奏章,垂眸望向我沉声应道,“属下已按照王爷吩咐,暗中联络过赵侍郎。”
“据赵侍郎见到尸身后的翻阅回忆,逆贼身份已初步查明。”
“此人名为王临,曾任宝华殿的副总管,于三年前因贪墨宝华殿香火银两被革职查办,随后被投入掖幽庭死牢。”
我微微颔首,将批阅完的奏章抬手递给他,裴钰适时将其接过叠放在已处理过的文书上。
接过裴钰递来的下一份奏章,目光落在字里行间,思绪依旧在运转推演。
“刘谨的证词至关重要,但仅凭他一人之词,且是事后逃离,力度不足。”
“卫昭完全可以反咬一口,称其诬陷,甚至可将刘谨打成逆贼同党。”
“陛下……不会想不到这一步。”
我即将落下的笔尖微顿,侧首望向裴钰沉声问道。
“皇城司那边,近日可有其他异动?”
裴钰望向我沉吟片刻,低声应道。
“此事还有其他证人,只是据暗桩线人回报,近日皇城司指挥使卫昭,与掖幽庭总管陈珲似有数次偶然碰面。”
“行动极为谨慎隐晦,故而交谈内容不得而知,但频率较以往明显增加。”
……陈珲。
听闻这个名字,我执朱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隐约泛白。
笔尖悬于奏章上方,殷红的朱砂墨迹欲滴未滴。
我未曾将其落下,心绪复杂地望向不远处的窗棂,明媚的秋光透入房内,在光洁的地面投下银杏被微风拂过的颤动阴影,似乎有些刺眼。
心底那片阴沉的失望,如同窗棂此刻投下的银杏阴影,几近将我笼罩。
只因我顷刻间已过于清晰地明了,楚沉意这步棋更深层的意图。
并非是我所预设的渎职调任,他是要给赵辛……定罪。
他授意卫昭笼络赵辛提拔的陈珲,并非仅仅是为了坐实王临出自掖幽庭,以赵辛监管不力为由当堂发难。
而是要借陈珲之口,再加上皇城司所精心伪造的“往来记录”或“赃物”,将赵辛以私相授受的名义,直接卷入指使行刺的谋逆大罪之中。
此罪一旦坐实,便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祸。
而赵辛,是我在刑部最得力的臂膀之一,更是后党在刑部的支柱,扳倒赵辛,等于斩断我在刑部的重要影响力。
同时,李宴殊身为禁军统领,宫禁护卫是其第一要责。
逆贼出自其协防范围内的掖幽庭,并成功于宫道行刺,以“统辖禁军却护卫御驾不力”之罪名,足矣楚沉意对他当堂发难,并将他罢黜其职下旨流放。
届时,楚沉意不仅可以我“任人唯亲却所举昏庸”之由,将擢拔新任禁军统领与刑部侍郎的权力顺理成章地收归己手,甚至可在满朝文武的宣政殿上,当堂质疑我这个摄政王的识人之能与统御之责。
以难逃“纵容包庇”甚至“疑似参与谋逆”的嫌疑,合理收回部分帝王权柄。
好一招连环计。
先以李宴殊为饵,牵扯出赵辛;再以赵辛为突破口,重创我在刑部的根基;最后,顺理成章将他的人安插进这两个关键位置,并借此打压我在朝堂上的威信与权力。
这步棋环环相扣,狠绝果断,直指核心,的确符合楚沉意的落子风格。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惜利用任何棋子将局面推向最有利于己,亦最能打击对手的极端。
但……
许是笔尖在纸面上悬停太久,那滴朱砂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在“复核”二字旁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宛若逐渐凝固的血。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望着窗棂微微颤动的银杏阴影,思绪不由自主地失神飘远。
哪怕是那八年,太后垂帘,外祖父掌权,楚沉意身为不甘于此的傀儡皇帝,与以我为首的后党争斗最为水深火热的时期。
哪怕是我与他以朝堂为棋盘,在政事上相互掣肘,明争暗斗得你死我活。
除却两年前因我征战北凉雪崩失踪,他与傅昱衡为首的旧世族借我之死联手以清查通敌叛国之名夺权……楚沉意从未用过如此下作的手段。
栽赃构陷,伪造证据,将并无实质罪行的后党忠臣,置于谋逆死地。
他打击政敌,多是利用对方本就存在的罪责,借旧世族之手发难。
而被处置的,是本就贪腐营私且罪证确凿的官员,手段虽同我般冷酷无情,但至少,罪名并非如近日般凭空捏造。
纵然是两年前对付傅昱衡那般权倾朝野,却意图不轨之心早已昭然的左相,也是我们联手三司会审,搜集到确凿证据后,最终才将其扳倒。
更不必说,自两年前中秋宫宴毒杀案后,我与他关系转变,秋猎后定情以后朝局渐稳,我们曾协力肃清朝堂,将贪腐营私之人皆依罪处置查办,我对自己麾下之人亦未曾手软。
我甚至亲自处置了好几位与萧家有旧,但的确触犯律法的后党官员以儆效尤。
这两年我们虽偶有分歧,但大体上目标一致,都为了这个王朝的清明与稳固,亦算得上君臣相得,共治天下。
整整十二载,从最初不知身份的莲花池泛舟,到后来朝堂上的政敌对峙,再到雍州巡游的烟火人间……
我们争夺,我们妥协,我们联手,我们算计。
我与楚沉意,争夺权柄时是棋逢对手的劲敌,协力共治时是心意相通的知己。
我们之间的较量,向来是执政手腕与势力权衡的对抗,是阳谋多于阴谋。
政治阵营或对立或交融,但彼此心底,都心照不宣地通晓明君贤臣底线的默认,亦是对彼此棋逢对手间,那份复杂的欣赏与尊重。
我不得不承认,从前的楚沉意……纵然手段凌厉,心思深沉,但骨子里是位有抱负、有底线、知轻重、懂权衡的明君。
纵然我与他夺权,却也同时在辅佐他,希望他的江山千秋万代。
……如今呢?
如今的楚沉意,因那荒谬的嫉妒猜疑,因那对我不容失控的私情占有欲,竟一错再错,步步踏破曾经那条无形的界限。
不惜动用构陷忠良动摇国本的手段,将从前棋逢对手的朝堂争斗,拖入这毫无底线的不堪泥潭,只为打压我和我麾下党羽,将不为他所用的权力夺回自己手中。
这早已超出了党争的范畴,这是私欲凌驾于公器之上,更是理智被情绪吞噬的疯狂。
纵然温情与承诺已如覆水难收,私情因猜疑与嫉妒不堪回首,纵然那颗心在彼此的伤害与算计中早已千疮百孔,纵然莲花池畔的泛舟与雍州夜空的烟火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幻影……
可我向来不只是与他有爱恨纠葛的傅云朝,更是大楚的摄政王。
他是君,我是臣,亦曾是与他在风雨中并肩同行过的人,难道真要坐视他这般沉沦,用这等手段戕害忠良自毁长城么?
不。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我都无法坐视他如此昏聩行事。
无法坐视朝纲因个人私欲与扭曲占有而生乱,更无法坐视忠直之士沦为权力争夺的牺牲品,因此而陷入这种无谓的卑劣倾轧。
踏上这条最终以所有至亲鲜血铺就的权柄之路,就注定我所执掌的,不仅仅是与楚沉意爱恨纠缠的命运。
更是这万里江山的安稳,是朝堂法度的尊严,是无数像李宴殊与赵辛这般身在其位谋其政的官员,本就应有的公平与安全。
“……王爷?”
裴钰的声音将我从方才恍惚的失神中骤然拉回。
我指尖微顿,回过神来垂眸望向笔下的奏章,静默望着那抹刺目的殷红许久,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慨叹与复杂心绪压下。
转腕将其不着痕迹地勾掉,仿若也抹去了方才本不该有的心绪波澜。
“无碍。”
我落下批语,神色恢复了惯有的淡漠沉静,行楷笔迹锋利如初。
“暗影司继续监视。但切记,莫要打草惊蛇,尤其是皇城司那边,只需观察,不必阻拦。”
“赵侍郎那边,你暗中传话教他心中有数,但面上一切如常。”
“待到明日……”
我落下最后一笔,将奏章缓缓合拢,望向窗棂被秋风拂动的银杏阴影,声音在满是墨香的寂静书房里清晰回荡。
“本王……会和李宴殊一同上朝。”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这局棋,既然楚沉意执意要下到如此境地,那我便奉陪到底。
只是心底那片曾映照过莲花池影,承载过雍州烟火,也浸润过行宫温情的湖,如今已彻底冰封,比之从前寒意更深,沉静更重。
明日朝会,又将是一场硬仗。
而楚沉意,你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肯回首?
还是说,这条路自御书房那夜的猜忌决裂开始,我们便早已没有了回首余地?
秋光明媚,却再也照不清彼此的隔阂与……敌对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