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9、雪岭遗诏 我未曾想过 ...
-
帐外是冬夜的凛冽,寒风裹挟着细碎冰粒,掠过军帐发出沉闷又刺耳的声响。
烛火被缝隙钻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映着沙盘上凌乱的旗帜,也映着我指尖尚未干涸,属于敌人的暗沉血色。
白日里最后一场清剿终于结束,凭借葬雪岭阿延与拓跋渝同归于尽的惨胜,以及我领兵对其恨意滔天的追击剿杀,失去主帅拓跋渝的西域联军已呈溃散之势,残余西戎部落各自为战,有勇无谋,已不足为虑。
盘踞在北凉腹地最后的两颗楔子,此番终于以失去阿延这般惨烈的代价,连同斑驳的血迹硬生生撬了下来。
当最后一名禀事的将领退出,帐内骤然死寂。
那强撑的理智仿若瞬间被抽空,疲惫与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如同冰雪般自四面八方涌来,几近要将我溺毙。
我抬手用力按压着额间紊乱跃动的经穴,指尖早已冰凉。
理智告诉我,此战已定。
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心却不断沉重地下坠,空茫酸涩得几近生疼。
眼前似乎依旧恍惚着葬雪岭冲天而起的火光,与拓跋渝一同湮灭在爆炸与风雪中的玄甲身影,以及……那双温柔又决绝的琥珀眼眸。
阿延……
我悲凉无力地缓缓阖眼,试图以分析残余战局的惯用思虑方式,将那翻涌着的酸涩狠狠压下去,指尖却早已深深嵌入掌心,隐约传来麻痹般的阵痛,才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帐帘却于此时被掀开,带有外面凛冽的寒气,竟是风间延的亲卫将军,公孙渡。
他一身甲胄染尘,神色尽是激战后的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悲恸。
公孙渡走到我面前,未曾言语,只是双手珍重地捧着一个紫檀木箱。
“摄政王。”
公孙渡的声音沙哑干涩。
“这是……陛下昨夜吩咐臣,若他……或有不测,便将此物,亲手交予您。”
陛下,并非先帝。
他依旧沿用着对风间延的旧称,足以见得二人君臣情谊深重。
他缓缓走至案前,将紫檀木箱轻轻放下,动作带着近乎虔诚般的沉重。
我沉默地望着木箱,心底那片悲凉的空茫仿若被千钧之力所填充,压得我几近窒息,指尖碰到那冰冷的木质纹理时,终是难以抑制地颤了一下。
公孙渡却未曾即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垂首望向我的眸色复杂难辨,仿若在做某种极大的挣扎,终是沉声开口,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
“臣……说一句大不敬的话。”
“三年前,联合二十四部与楚国开战,后因重伤不治而亡的先帝风间朔……是陛下,吩咐臣,暗中助陛下教他“早登极乐”的。”
闻言我骤然抬眸,难掩震惊地望向他。
公孙渡迎着我难以置信的目光,继续沉声说着,只是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复杂难言的心绪,有痛楚,亦有毫不后悔的坚定。
“臣当时问过陛下,此招凶险,弑君之名若泄露,则万劫不复,何故如此?”
“陛下说……”
他微微顿了顿,仿若透过我的眼眸,回忆着那人当时的神色与语气,一字一句地将其复述。
“因为楚国,有他的故人。”
说完,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那双与阿延相同的琥珀眼眸里,隐匿着太多我此刻无法理解的复杂与沉重,随即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他魁梧的背影和帐外的风雪声。
帐内再次只剩下我一人,还有那个冰冷的紫檀木箱,以及耳边回荡的那句……
“因为楚国,有他的故人。”
故人……是我。
风间朔,那个间接导致舅父战死沙场的北凉先帝,竟是阿延……
心底的沉痛顷刻被某种颠覆性的冲击所取代,指尖在紫檀木箱上难以抑制地发颤,最终以复杂到极致的心绪缓缓打开了它。
里面是几件寻常旧物,每一件却都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这十二年我所尘封的回忆,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真相。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十二年前我以师徒之礼所赠他的流云玉龙箫。
依旧如同记忆般纯净如雪,温润如玉,似流云般飘逸,翩若惊鸿的游龙纹理栩栩如生。
我失神般抬手抚上这白玉之润,触感如丝,一如当年。
还记得这柄玉箫,阿延曾于月色下为我倾情吹奏痴情冢,也曾于掖幽庭之变时,被迫遗落在楚宫旧殿,磕碎了边角。
那年我才十五岁,未曾入仕,毫无权柄,只有太后许我随意入宫的令牌,和空荡荡的傅氏长公子之名。
但我为了那份或许能找到他的一线希翼,初次不顾后果地抛下理智,以傅家嫡子的名义闯入掖幽庭,在那个雷霆暴雨的午后,将他强行劫狱救出。
因柔妃内侍诬陷他入狱重伤几近致死,我初次顶撞了太后,却因此而不得再与他相见,甚至因暴雨倾注间抱着他走过半个宫廷,回府后心神俱殇地大病一场。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两月后的秋猎行宫夜宴,我在醒酒的湖边再度得知了他病重的消息,几经周折,终是将风寒病重的阿延自鬼门关拖回。
随后几日,我将修复好的流云玉龙箫还予他时,那双琥珀眼眸中流光溢彩,尽是珍重。
也正是那日,他初次吻了我,教我体会到理智以外的心脉可以那般紊乱。
只可惜那时年少,那时不懂,只觉得阿延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可以为他劫狱,为他潜入行宫,可以为他做我能做的一切,甚至许诺会做他楚国永远的靠山。
却未曾想过,原来……那种年少朦胧的情感,教做喜欢。
十二年过去,这柄流云玉龙箫却依旧恍若当年,足以见得被阿延几经辗转甚至与我爱恨纠缠间,向来保护得极好,也似乎无声传递着他对我的眷恋。
而流云玉龙箫旁,是一顶青玉发冠,北凉的玉料,楚国的样式,玉色通透,触手生温。
我自然认得它,这是我在他十四岁生辰时,亲手赠予他的贺礼。
那时他是北凉质子,我提前向裴钰细致学了手法,于生辰那日珍重替他挽发,看着他铜镜中模糊却明亮的笑意,扶着他的肩珍重承诺。
“阿延,待到及冠之时,我再为你束一次。”
可后来北凉生变,他提前归国,他的及冠之日我们天各一方,那句承诺终究没能兑现。
下面,是那熟悉的前朝孤本。
是我十五岁初次出征北境前,将太后生辰御赐当作赠礼的孤本,亦是两年前朝堂之上被诬陷通敌的罪证,几经周折,我还是选择将它寻回。
而去年十二月初九,是他的生辰,我以此物,打断了他欲言又止想要与我重新开始的言语,书页边角已有磨损,可见哪怕战乱之夜,阿延亦时常翻看。
再下面,是几张泛黄的宣纸,上面是道德经的译文片段,字迹一旧一新。
旧的是他与我极为相像的凌厉行楷笔锋,旁侧新的是在那个弥漫着桂花香气的雨夜,我与他详细解释重新批注的片段。
还有……泛黄的宣纸背后,不知何时所书写的两行诗。
曾恨君欺我,今恨我念君。
而那个细碎的雨夜,我陪他在行宫留宿却共同难以安眠,故而深夜撑伞采花,他还同我言说,要用以冬日与我围炉煮茶。
最后,是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旁边还有一缕……被他连同自己青丝绑在一起的断发。
这墨迹犹新,带有略微熟悉的淡淡松烟墨香气息,顷刻间唤起了十年前的回忆。
是霜花墨锭……
这是北凉特有霜化石混合松烟墨所制成的墨锭,石质细密,研磨时墨液幽香沉静,带有细微闪晶,其霜花纹路又呼应北境冰雪。
那是我十七岁从北境出征归京那年,下定决意要以母妃谎言将其纯粹守护,在楚国行宫赠予他的归京手信,希望以此物将那片他既疏离又牵绊的土地,凝于方寸之间的风雅。
而这封信,似乎是昨夜……他决意赴死前,亲手写下的。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着展开信笺。
那与我极为相似,却又独属于他的清瘦行楷,就这般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