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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终局不见 阿延……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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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三月廿七,寅时。
北凉三月的尾声,寒意依旧刺骨,呵气成霜。
军帐内,烛火被缝隙钻进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在沙盘和舆图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
我心绪复杂地望着沙盘对案的风间延,他一身玄色轻甲,墨发高束,烛光映照着那清绝的容颜。
深邃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薄唇紧抿,线条清冷如玉石雕琢。
而那双琥珀眼眸的左眼下方,那道两年前被我亲手留下的清浅疤痕,在这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悲凉无声的控诉,又像我们之间再也无法弥合的裂痕。
我看着他被铁甲包裹却依旧难掩憔悴的身影,喉咙像是被冰雪堵住,所有想要劝阻的说辞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冰冷的指尖在袖中蜷缩,只发觉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仿若又变回了十二年前,那个从掖幽庭不顾一切将他救下,却又被迫不得不与他分离的少年。
那双琥珀眼眸,此刻褪去了平日面对臣属时的帝王威仪,只余独处时近乎温柔的平静,以及……决绝之下的缱倦。
“计划已定,辰时孤便出发。”
风间延声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以指尖点在沙盘上代表玄武郡的位置,那里插着代表西域联军主帅拓跋渝的黑旗。
“拓跋渝性烈骄横,刚愎自用,连日在我们有意的节节败退下,已教他目空一切。”
“孤率精锐佯攻,装作溃败,他必亲自追击。”
他修长的指尖缓缓移动,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在沙盘边缘那处被标注为葬雪岭的险峻山谷。
“此地,便是他的葬身之处。”
风间延神色平静得仿若即将以身犯险,作为诱饵深入死地的人并非他自己。
见他如此,我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松开,反复带来阵阵难以言喻的痛楚。
理智告诉我,确如他所言,这是目前打破僵局,代价最小的战略。
拓跋渝是西北联军的指挥主帅,他一死,那群各怀鬼胎的部落联军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用风间延一人的性命,换取北凉腹地的收复,甚至可能重创西域与西戎,为楚国换来西北边境的长久安宁……这笔账,似乎怎么算都值得。
可那是阿延。
是十二年前,那个在清冷月色下眸若星辰,会因为我一句夸赞而眉眼弯弯的少年。
是后来战场上与我生死相搏,却又在绝境中向我伸出援手的北凉国君。
是那个在去年十二月生辰夜,被我亲口告知已心属楚沉意后,眼中光华瞬间碎裂,却依旧强撑着维持最后体面的……故人。
“阿延。”
“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彻夜未眠的无力沙哑,我知道这是最优解,可情感却依旧在本能般抗拒。
“拓跋渝骁勇善战,且生性多疑,此计太过行险,我们可以再等等援军,或从侧翼……”
风间延垂首望向我,琥珀眼眸深处,似乎因我这句话泛起极为微弱的波澜,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微微摆首,唇间泛起极为浅淡,却带着无尽苍凉的笑意。
“璟行,你我都知晓,这是最快,也是……最彻底的办法。”
他依旧唤我璟行,这个年少时只有他知晓,我也执拗地只允许他唤我,在他归国后从未对旁人提起过的字。
风间延绕过沙盘,走到我面前,他身上那熟悉的帝王冷香,与淡淡的药草气息随之萦绕过来。
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我的脸庞,却在即将触及的瞬间,指尖微微颤抖着顿住,最终只轻轻落在我额间有些凌乱的青丝上,替我温柔地理了理。
“此战若成,北凉危局可解。
“你……”风间延说及此处略微酸涩地顿了顿,唇间泛起苦涩的笑意,缓缓垂下手低声道,“亦可早日归京同他复命。”
他眉眼间的神色是被他压抑维持过的平稳,却掩不住那深藏的诀别之意。
在他决然转身,欲踏出军帐的刹那,前所未有的恐慌忽然攫住了我。
我几近是下意识伸手,猛然拽住了他的手臂,动作竟快得超出了理智控制,指尖用力到微微颤抖。
这动作近乎失态,不符合我一贯的冷静,更不符合我如今楚国摄政王的身份。
“阿延,我……”
后面的话如鲠在喉,吐不出,咽不下。
我想说什么?说别去?说我后悔了?说说我们或许还能有别的选择?
在冰冷的现实与巨大的战争车轮面前,这些言语都显得如此可笑无力。
还是……说些连我自己都从未厘清,关于过去十二年爱恨纠葛混乱不堪的只言片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或许我只是……纯粹地想留下他。
风间延身形微怔,却并未回首,只任由我紧紧拽着他的手臂,帐内的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在壁上投下我们晃动的身影。
良久,他终是缓缓转过身。
他未曾挣脱我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伸出双臂,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坚定,将我珍重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极为深沉,仿若要刻入骨血般的眷恋与告别。
他的下颌轻抵在我的颈窝,熟悉的声音自耳畔温热传来,落入耳中却只觉字字如冰。
“璟行。”
风间延唤着我的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像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心尖,冰冷彻骨。
“你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他微微顿了顿,似乎用尽全身的气力,才说出最后几个字。
“日后……保重。”
骤然用力的拥抱过后,他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我,决绝地转身掀开帐帘,踏入了尚未天亮的凛冽寒风之中,玄色披风在他身后猎猎作响,瞬间便被浓重的夜色所吞没。
我僵立在原地,身上似乎还残余着他方才拥抱的力度与温热,气息间似乎还萦绕着他身上那抹熟悉的冷冽气息。
而随着帐帘缓缓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也仿若隔绝了我与他之间,此生所有的可能。
辰时,葬雪岭。
我领兵潜伏在预设的埋伏点上,狂风裹挟着冰雪,刮在脸上如同刀割,身下的岩石冰冷刺骨,但我却仿若早已感知不到所有的寒意,只近乎失神般定定地望着峡谷入口的方向。
然而,当看到风间延率领那支带有北凉王旗的“溃军”出现在视线里时,我的心脉骤然因此而跌停。
此刻他果真按照计划佯装不敌,且战且退,队伍看似散乱,实则始终保持着诱敌深入的微妙阵型。
西域君主拓跋渝果然中计,亲自率领麾下最彪悍的骑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对他们紧追不舍,狂傲的笑声甚至隐约顺风传来。
阿延,他成功了。
他成功激怒了拓跋渝,并将这头暴怒的阴险狼王逐渐引入了我们所预设的死亡陷阱。
我看着他在乱军之中挥剑的挺拔身影,而左颊那道疤痕,在雪地与兵刃反光中,时隐时现。
他用的依旧是我曾教过他的剑法,那招浮生若梦剑光如龙,连同挥剑的弧度都带着冰冷的凄美,以及……同归于尽的决绝。
与他十二年来的回忆仿若不受控制般在眼前恍惚着浮现。
初见时那双倔强冰冷的琥珀眼眸,夜色下同我吐露心声与为我吹箫的温柔,行宫庭院里与我同案习字读书的专注。
战场上兵刃相接时他眼中的复杂与痛楚,去年生辰夜,他接过那本孤本时,强装镇定却失神落魄的眼神……还有,还有那个遍布彼此泪痕的诀别之吻。
从前他在楚国为质的那四年,掖幽庭与行宫两度生死垂危之际,都被我极力相救,归国前我亦不惜万劫不复的代价,也要为他动用可能会用到的李代桃僵之计。
阿延,他是我曾立誓要护他一生的阿延。
可我终究,还是护不住他。
甚至……还要亲手了结他。
残余的理智在疯狂计算着时机距离与作战风向,不断更替评估着成功战率。
可情感却在心底拼命嘶吼。
那个曾被我视为知己弟子,而后成为敌军对手,与我纠缠着十二年爱恨与无数复杂情愫的人,正一步步走向我亲手为他铺设,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死亡之路。
“璟行,你是我此生……唯一爱过的人。”
“日后……保重。”
他最后的话语,未曾用代表帝王权势的孤,而是年少为质时常言的我。
这两句话宛若痛心疾首的魔咒,在耳畔不断反复回响,无形侵蚀着我的神智。
而此生,再无人唤我璟行。
峡谷中,风间延的队伍已被完全咬住,且战且退,逐渐进入了伏击圈的核心区域,而拓跋渝狂妄的笑声依旧隐约可闻。
当风间延的队伍终于将拓跋渝的主力彻底引入葬雪岭这处绝地,他策马回身,隔着漫天风雪与遥远的距离,回眸最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蕴藏着将我溺毙的温柔与决绝。
时机到了。
但我的手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冰凉的指尖将掌心嵌出了深重的血痕。
因为我知道,这一声令下,便是真正的生死永隔。
阿延,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么?
用你的命,来成全我的功业,来了断我们之间早已剪不断理还乱的十二载孽缘?
“王爷……”身旁的裴钰低声提醒,抬手沉稳地抚上我的脊背。
我无力地微微阖眼,深吸了一口北凉这向来冷入肺腑的空气,再度睁开双眼时,眼底已是近乎残忍的冰冷决绝。
阿延……如你所愿。
“……放箭。”
我的声音无比低沉,甚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在此刻寂静的山岭间,无比清晰地传入了身后待命的所有将领耳中。
令旗骤然挥下。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冲天而起。
刹那间,埋伏在两侧山岭上的楚军与北凉伏兵齐声呐喊,滚木礌石如同山洪般倾泻而下。
紧接着,无数支点燃的火箭如同疾风骤雨,射向峡谷中早已洒满火油枯草的狭窄地域。
轰——!
火光冲天而起,瞬间吞噬了峡谷的入口,将西域联军的前后道路彻底封死,浓烟滚滚,惨叫马嘶声顿时响彻山谷,俨然是人间炼狱的景象。
我依旧全神贯注地盯着峡谷中心,我看着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在火光与烟尘中,如同冰冷决绝的修罗,剑气纵横,硬生生在混乱的敌阵中杀开一条血路,直取拓跋渝的中军!
而拓跋渝显然没料到这是绝杀之局,惊怒交加,挥舞着巨大的弯刀迎战。
两道身影在火海中激烈碰撞,剑光与刀芒交织,雪光倒映的反光几近刺得我双眸隐约发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再也回不去的永恒。
一声更为剧烈的爆炸在两人交手处接连响起,凶残的火光吞没了一切,地动山摇。
那一刻,分明震耳欲聋。
我却发觉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与色彩,望着那片烟尘散尽的死寂峡谷,狂风骤雪间,似乎恍惚还能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带有温柔的决绝,最后望向我的一眼。
“……阿延。”
那句几近被风雪吹散的轻声呢喃,终是失神般溢出了唇畔。
我依旧失神落魄地静默立于原地,似乎有一部分我,也随着阿延死在了葬雪岭的寒风之中。
脸庞因此传来冰凉的痛感,下意识抬手触碰,才发觉竟不知何时,早已落下泪来。
阿延……
愿你魂归故里,再无纷扰。
这世间枷锁,我一人来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