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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烬吻无期 这场带有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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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已临近三月末,北凉的寒冬仍在狂风骤雪中未有丝毫退让之意,而战营中依旧带着未散尽的硝烟与隐约的血腥气息。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极旺,却难以驱散深入骨髓的寒意。
沙盘上,代表敌我的旗帜犬牙交错,只剩最后两座核心城池。
玄武郡与赤牙关。
整整四个月,我们与西北联军在这片土地上反复无情地拉锯,夺回,失去,再夺回……
鲜血浸透了每一寸城墙,疲惫刻在每一个将士的眼底。
“玄武郡地势险要,拓跋渝亲自坐镇,强攻,代价太大。”
我指尖划过沙盘上那处咽喉要地,声音因连日厮杀而有些沙哑。
肩胛处白日为救风间延被冷箭擦过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此刻似乎才发觉血迹不知何时已洇透里衣。
风间延静默立于身侧,烛火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琥珀眼眸沉淀着与这严寒夜色同源的凝重。
此刻身着玄色劲装,更显身姿挺拔容颜如玉,只是左眼下方那道极浅的疤痕,为面容憔悴的他莫名平添几分清冷的破碎。
“孤知晓。”
风间延神色凝重,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下定某种决意般不容置疑的决绝。
“所以此局,由孤亲自来破。”
我倏然侧首,对上他愈发沉静无波的琥珀双眸,莫名萦绕起某种不安的预感,心弦亦随之骤然绷紧。
风间延却回首俯身,以指尖划过玄武郡的位置,神色冷静得仿若与己无关。
“拓跋渝此人虽阴险狡诈,却刚愎自用,尤恨挑衅。”
“孤亲自率精锐为饵,佯装溃败,定会引他出城追击。”
“只要他离开玄武郡,随孤踏入葬雪岭一带……”
他神色凝重地微顿片刻,未曾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我们都懂。
葬雪岭,地势奇诡,易进难出,是两年前我们兵戎相见,亦是后来雪崩共生之地。
那里,将是预设的生死决战场。
“……阿延!”
我侧身转向他,理智随着那恍惚而过的念头而失控地几近崩断,抬手狠狠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因过度用力而隐约泛白。
“你可知此招是最大的险棋!”
“万一……”
万一他谋划失误,万一拓跋渝不上钩,万一……他这以身饲虎的诱饵,真被猛虎吞噬!
风间延任由我这般失控地抓着,只用那双太过熟悉的琥珀眼眸深深望着我。
里面没有待旁人的冰冷帝王威仪,只有近乎缱倦的温柔,以及教人愈发心慌的坚定,打断了我未尽的言语。
“璟行,此番孤以身入局,就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话音落下,帐内的温暖气息仿若瞬间被抽空,比北凉呼啸的风雪更为冰冷刺骨。
葬雪岭……
那个名字像一柄利剑,骤然划开尘封记忆的囚笼。
雪崩的轰鸣,失忆的混沌,欺骗的痛楚,囚禁的屈辱,以及……
更早以前,十五岁在楚宫的初见,到后来的劫狱事变与行宫重病重逢。
那些年少师徒知己间的棋局对弈,那些被国恨家仇碾碎,早已被尘封掩埋在心底深处,却又真切存在过的朦胧情愫……纷至沓来,如同潮水般将我的理智尽数淹没。
“风间延!你疯了!”
我俯身逼近,紧抓着他衣襟的指尖早已冰冷无比,声音是再也难以抑制的失控颤抖,试图用暴怒掩盖那汹涌而来的恐慌。
“你是北凉国君!你若有事,想没想过你的臣民怎么办?!”
“想没想过我……我怎么办!”
最后四个字脱口而出的刹那,我和他都怔住了,紧抓他衣襟的手亦随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我,我方才在说什么?
风间延却莫名笑了,那笑容苍凉破碎,倒映着我身影的琥珀眼眸中,尽是得偿所愿般的满足。
连同左眼下的清浅剑痕,竟为这本就清绝的容颜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璟行。”
他垂眸望向我,眼中尽是压抑许久的痛楚。
“孤知道你恨孤,恨孤与先帝率铁蹄踏入楚国腹地,恨孤的北凉杀了你舅父……这条命,是十二年前你在楚宫掖幽庭救下的。”
“十二年后,孤还你。”
“我不要!”
我已全然失控,理智的堤坝在他这近乎遗言般的交代下彻底崩裂。
“你这条命是我十五岁那年亲手救下的,我对此从无悔意!”
“至于舅父……”
提及心底最沉痛的往事,我不由得滞涩着哽咽难言,那个血色的名字,横亘在我们的不可挽回之间已整整三年。
“我知晓两国交战,你有你的身不由己。”
“我曾经是恨过你,可我……可我……”
我望着那双温柔到几近破碎的琥珀眼眸,眼眶泛红到酸涩无比。
“可我如今,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去死!”
风间延静默望着我,琥珀眼眸中翻涌着比我更甚的痛苦与挣扎。
忽然,他用力将我揽入怀中,他的怀抱带有北凉特有的寒意,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诀别力道。
“璟行。”
他将下颌抵在我颈窝,熟悉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带来绝不该在帝王身上出现,近乎恳求的破碎与脆弱。
“这不是你十五岁那年,教孤棋道时所说的么?”
“慈不掌兵,权不容情。”
“你我都知晓,这是目前……必胜的一步棋。”
他微微顿了顿,将抱着我微微颤抖的手臂收得更紧。
“至于孤的身后事……”
“先帝的嫡次子虽年幼,但聪慧仁厚,孤会安排好摄政大臣,这皇位……本就是他的。”
“孤如今,还给他。”
我不知何时已全身冰冷,只身形僵硬地任由他紧紧抱着,感受着他胸腔传来沉稳而决绝的跳动。
理智告诉我,他说得对。
这是打破僵持已久的死局,牺牲最小的谋划。
可情感……那被我压抑回避了太久的情感,此刻像挣脱牢笼的凶兽,叫嚣着几近要将我撕碎。
“阿延……”
我已带着濒临崩溃的微微颤抖,抬手紧紧抱着他,在耳畔几近恳求道。
“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两个月……再给我两个月!”
“我定能……”
“没有时间了,璟行。”
风间延打断我,声音里带有不容置疑的帝王决断,却也藏匿着沉痛的哀恸。
“这半年血战,北凉损失惨重,万千百姓流离失所。孤身为国君,不能再坐视国土沦丧,民生凋敝。”
“这是孤……必须要担起的责任。”
他缓缓松开我,以冰凉的双手颤抖着捧住我的脸庞,迫使我看向他那双蕴藏着无尽痛楚与深情的琥珀眼眸,也盛满了整个北凉的哀伤与风雪。
“璟行,就算孤求你……”
“最后,帮孤一次。”
他的眼神那样专注,那样痛楚,又那样坚定,那里面藏着我们之间太多的过往。
楚宫的初遇,师徒的传道授业,年少时相互有过未能言明的情愫,以及后来国恨家仇下的欺骗对峙与爱恨难辨……
所有复杂难言的心绪,都在这一刻,凝聚成他眼底孤注一掷的火焰。
眸光流转间,我下意识想要反驳,想要痛苦挣扎,想要找出千万种理由阻止他这疯狂决绝的自毁,想要我用我毕生引以为傲的智谋去扭转这乾坤既定的死局。
可他却没再给我机会。
他俯下身,用难以抑制的决绝,与这些年所有的绝望痛楚和遗憾不甘,以及溢于言表的深沉爱意,交织成一个带有冰凉泪意与我此生难忘的吻,就这般不容置疑地落了下来。
这个吻,并非十五岁那年初吻的质问与冲动,也并非两年前身处北凉行宫的缠绵与占有,只有诀别的苦涩与深入骨髓的悲凉。
绝望的深入辗转间,似乎带着咸涩的颤抖气息,也带着焚尽一切的绝望。
我未曾抗拒,只觉唇齿间愈发苦涩,脸颊早已一片冰凉。
不知是我的泪,还是他的。
所有的理智都溃不成军,纵然知晓这是错的,无论是出于对楚沉意的承诺,还是对我们之间早已千疮百孔的关系。
可在此刻,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在这注定诀别的夜晚,那些束缚着我的理智责任与情感回避……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只剩下再北境寒夜里,两个被家国命运与多年复杂情感撕扯的灵魂,在用这种最绝望的方式,做着最后的告别。
纠缠间,不知谁先扯开了谁的衣带,锦帛发出撕裂的哀鸣,被随意丢在地上。
烛火剧烈摇曳,将我们交叠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帐壁上,仿若连这无情的火光,也在为这注定走向终局的纠缠而悲鸣。
风间延压下来,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帝王冷香。
我抬手抚过他左眼下那道葬雪岭决战时亲手留下的印记,当时恨意有多凛冽,此刻指尖就有多颤抖。
“璟行……”
他埋首在我颈间,滚烫的呼息烙在锁骨,声音破碎,一遍遍唤着这个他独占十二年的旧字。
每一声,都宛若钝刀割开记忆的封印。
我想起十二年前,五月初夏。
迷路的宫道尽头,那个被内侍推搡在地上,却依旧死死护着怀中玉佩的少年,被我出手相救抬首的刹那,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就这般措不及防地闯入了我原本无澜的世界。
从教他认第一个楚字,到桂花树下以树枝为剑,看他从生涩到能与我对招百来回合。
那些年行宫里的时光,纯粹得只剩书页翻动声与剑风破空声,和他偶尔低唤的“师父”。
想起他十四岁生辰,我生涩地为他束起楚冠,双手扶在他的肩膀望向铜镜时,那双琥珀眼眸亮得惊人。
彼时年少不懂,那种异样的满足是什么。
后来呢?北凉铁骑踏破楚境,舅父战死的噩耗传来,葬雪岭决战,雪崩袭来……
行宫五月,梨花如雪,他编织的温柔陷阱下,我曾以为我只是他的云璟行,最后一次对奕时,他落子指尖微颤,我却因不安有意忽略了他眼底的挣扎。
再后来,便是恢复记忆的锥心之痛,断发,决裂,囚禁,逃离.……爱恨纠缠,像一团乱麻,越扯越紧,直到彼此窒息。
“阿延……”
我将他缠得愈紧,在他的脊背留下道道红痕,泪水不受控制地无声自眼尾滑落,没入烛火即将燃尽的黑暗里。
似乎此刻我才清晰地意识到,年少那些朦胧的情愫并非仅是师徒之情。
是爱,是年少无知不懂得的爱。
风间延察觉到了我的动作,未曾言语,只埋得更深,仿若要将彼此烙入骨血,发出低哑的哽咽。
“……璟行。”
恰逢此时,烛火彻底熄灭。
我们如同黑暗中的困兽,在濒死前夕争夺最后的生气,似乎只有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才能抹平所有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国仇家恨与欺骗背叛。
那双琥珀眼眸深处,宛若有两簇即将燃烧殆尽的火种,在黑暗中定定望着我,仿若要将从前错过,以后也不会再有的在这一夜尽数弥补。
意识因伤口撕裂的失血而逐渐模糊,全凭不甘与痛楚强行支撑。
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我似乎正过于清晰地感到,心底那处属于风间延的荒原,随着他此刻的诀别之吻,正在无声地碎裂、冰封。
然后……坠入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