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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夜袭惊变 “璟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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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凉二月初的夜风,依旧带着刮骨的寒意,风雪扑打在军帐的厚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部分严寒,映得人影幢幢,烛火随着缝隙钻入的冷风不安地摇曳。
我与风间延隔着推演沙盘相对而立,沙盘之上的山川地貌与敌我态势,以不同颜色的旗帜标注,清晰却又错综复杂。
这两个月,我们不断调整部署,时而佯攻诱敌,时而坚壁清野。
利用对北境地形的熟悉,与西北联军内部的微妙嫌隙,一步步将其蚕食,才艰难地将被夺去的五座城池收回囊中,并且将联军主力逼至落鹰峡一带,形成了眼下这看似有利的包围态势。
风间延一身玄色常服,未着甲胄,烛光在他清绝的容颜上摇曳,勾勒出深邃的眉眼与紧抿的薄唇,以及那道清浅的疤痕。
那双曾蕴含着深情与痛楚的琥珀眼眸,此刻正专注地凝在沙盘上落鹰峡的位置,沉静如冰,尽是属于一国之君的沉稳与威仪。
自两个月前那场关于生辰与表明再无可能的言谈过后,我们便极为默契地不再提及私情,只谈军务。
如今倒像他只是北凉君主,我只是前来助战的楚国摄政王,彼此默契而疏离,仿若十二年的爱恨纠葛都从未发生。
“落鹰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拓跋渝与西戎那几个首领并非庸才,定然也看出了此处是关键。”
风间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未曾安眠过的疲惫,指尖轻点着峡谷两端。
“他们在此处囤积重兵,是想以此为饵,诱我们主力深入,再行合围。”
我微微颔首,眸色掠过沙盘上代表敌军的玄黑旗帜,理智分析的本能教我顷刻将其推演成型。
“不错。”
“且他们联军内部,因战利品分配早有嫌隙。”
“我们或可从此处着手,派精锐伪装成西域人马,夜间袭扰,乱其军心。”
“同时,主力分作三路。”
“一路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另外两路借夜色与地形掩护,迂回至峡谷侧翼……”
我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军帐的厚帘被猛然掀开,凛冽的寒风裹着骤雪瞬间灌入,引得烛火剧烈晃动着几近熄灭。
一名满身血污的北凉士兵踉跄扑入,声音嘶哑破裂,眸中尽是极致的惊恐。
“报——!”
“陛下!摄政王!”
“西戎……西戎精锐不知何时绕过落鹰峡防线,突袭我军侧后!”
“城、城已破!他们攻势太猛,已经打进来了!”
帐内死寂一瞬。
“什么?!”
风间延瞳孔骤然收缩,议战时沉静的帝王威仪顷刻被凌厉杀意所取代。
与此同时,我们听到帐外骤然爆发由远及近的喊杀与兵刃撞击声,火光已隐约映红了帐帘。
此时来不及细思,亦来不及追究防线为何如此轻易被突破,多年征战的本能教我们瞬间做出了该有的应急反应。
“走!”
风间延执起身侧的天子佩剑,侧首望向我抓起我的手臂蹙眉沉声道。
“璟行,随孤从后帐撤离!”
我未曾犹豫,亦执起长剑,随他疾步走向帐后。
冲出军帐的瞬间,凛冽的寒风与更为清晰的厮杀声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只见营地不知何时已陷入混乱,火光四起,人影交错,王旗在火光中摇曳,不时倒下。
“来人!!保护陛下!”
风间延的北凉亲卫公孙渡,见他身侧竟只有我一人,回首急切嘶吼着,组织混乱的士兵试图结阵抵抗。
我们在各自亲卫的护持下,疾步撤离路线走着,欲策马退去。
然而,西戎这次的突袭显然蓄谋已久,投入的尽是最凶悍的精锐,他们如同鬼魅般自黑暗不断涌出,死死咬住我们这支看起来最为重要的队伍。
混战中,一名西戎悍将挥舞着沉重的弯刀,突破了亲卫的防线,直扑我们后心!
“……王爷小心!”
裴钰眸中的湛蓝冰湖似乎随这疾风而来的弯刀而碎裂,奈何被身侧的西戎士兵拼死缠斗住,无论如何都脱不开身。
而风间延正格开侧面刺来的长矛,似乎未能全然顾及那转向他的弯刀!
阿延……!
不能让他受伤。
这个念头本能般覆盖所有理智分析的思虑。
我手腕一翻,长剑精准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弯刀,金属撞击间火星喷溅,发出刺耳的锐响,震得虎口发麻。
而那西戎将领见状并未得逞,怒吼着顷刻策马变招再攻。
在我出手的同时,风间延也已循声反应过来,他侧身回剑,策马与我形成夹击之势,剑光如影,瞬间结果了那名悍将。
血色混战中,他似是不经意与我眸光相对片刻,琥珀眼眸的恍惚掠过复杂难辨的深沉心绪,有惊险过后的凛然,或许还有这三月以来被他压抑的痛楚与情愫。
但他未曾多言,只勒马调转方向,回眸对我正色沉声道。
“璟行,随孤换路径撤离!”
撤离的路上,险象环生。
风间延始终有意地将我护在相对安全的位置,用他精湛的剑术为我挡开冷箭与偷袭。
而我亦在血色混乱中,数次在他应对前方敌人时,为他清除来自侧翼或后方的威胁。
我们之间,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汇,早已习惯了近月并肩作战的时光,每次格挡与反击都带着浸入骨髓的默契。
只是这默契之下,依旧横亘着情感绝境的冰冷鸿沟。
真是……讽刺。
我心道,手中长剑未停,冰冷地划过眼前试图靠近风间延的西戎士兵咽喉,滚烫的血迹在眼前飞溅,最终落于我未曾来得及赋甲的衣衫上,浸透出愈发冰凉的寒意。
分明已斩断情丝,划清界限,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身体的本能却依旧与他默契无间。
一路血战,踏着无数尸山血海,我们终于摆脱了追兵最凶狠的咬噬,退至三十里外易守难攻的山坳,匆匆建起新的营地。
此刻已是后半夜,狂风骤雪不知何时停歇些许,只余一弯冷月孤悬天际,清辉洒落在凄冷的营地上。
新的中军帐内,烛火再次燃起,驱散了些许寒冬的凉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军营中的凝重气息。
我与风间延面色凝重地站于沙盘前,将沙盘那两座失去的城池旗帜尽数拔去,换上了刺目的玄黑。
此战凶险关键,失去这两座至关重要的城池,连同这两月收复的其余三座城池与领土,也因此而岌岌可危。
“连失两城……士气受挫,兵力折损严重。”
风间延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他蹙眉望向烛光摇曳中的沙盘局势,清冷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那双向来沉静的琥珀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自责与凛冽的寒芒。
“是孤大意了。”
“未曾料到他们竟能如此精准地找到防线最薄弱之处,且投入如此多的精锐,不惜代价。”
我蹙眉凝视着沙盘,思绪在心底极力运转,不断推演着各种战败的可能,似有微光闪过,侧首望向他沉声摆首道。
“不,并非全然是大意。”
“经这两月战事,看得出拓跋渝此人,狡诈阴险如狼。”
“以及西戎各部虽作战凶悍,却有勇无谋,故而此番被他利用起来,才能发挥奇效。”
“此次突袭,时机、路线、兵力,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对我们近期的调动了如指掌。”
风间延望向我,琥珀眼眸深处似有凛冽杀意暗流涌动。
“璟行,你的意思是……军营有内奸?”
“不排除这种可能。”
我神色沉静,思绪依旧运转着分析各种变量。
“也或许,我们的侦察被拓跋渝更高明的手段骗了。”
“此刻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重整防线,同时彻查消息泄露的源头。”
我垂首以指尖在沙盘上代表我们此刻位置的山坳处点了点。
“此地虽可暂避锋芒,却并非长久之计。需尽快与落鹰峡主力取得联系,弄清他们的战况,再度进行反击。”
风间延沉默片刻,眸色从沙盘移到我沉心思虑的脸庞上,烛火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明明暗暗地不断摇曳跳跃。
他似是看了我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旁人面前帝王的威仪与疏离,带有某种与我独处时深沉的复杂心绪。
“璟行,此战凶险,远超你我来时预估。”
“你……可曾后悔前来?”
我本沉心于作战思虑,经此一言不由得心神微动,侧首望向他时,神色却维持着该有的淡漠,只基于事实低声应道。
“既已应下,便无后悔可言。”
“只是,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昨夜收到陛下密信,同本王言说第三番援军已在途中,但此刻局势危急,终究远水难解近渴。”
风间延见我如此,唇间泛起莫名苍白自嘲的笑意,却转瞬即过,再度垂眸望向风云变幻的战场沙盘,将心神集中回战事里。
“那便依你方才所言,先稳住阵脚,联系主力,彻查内患。”
“至于反击……”
他重重按在落鹰峡的位置,琥珀眼眸中燃起冰冷的战意。
“待时机成熟,孤必要他们付出代价。”
帐内再度陷入沉默,只余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我们两人落在沙盘上专注凝重的目光。
帐外,北凉二月末的寒风依旧呼啸,带着战败的屈辱与未来更加血腥厮杀的气息,萦绕不散。
我们之间,那短暂因并肩作战而流露出无意识的亲近,再次被冰冷的现实与既定界限冻结,只余共同面对强敌的复杂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