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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劫后余音 最担忧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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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透过纱幔,在床榻投下温暖的日光。
当我睁开眼眸时,一时竟还有些恍惚,凌青政沉静的睡颜近在咫尺,呼息平稳绵长,温热透过薄薄的寝衣向我的指尖传来。
阿政……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就躺在我身侧,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两月来悬于心底的巨石终于消散,化作近乎虚幻的心安,将我周身包裹。
我几近不敢呼息,生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又如同琉璃般易碎的情景。
指尖自他胸膛上轻轻抬起,想要触碰他的鼻尖,确认这份虚幻般的真实,却在即将触及的前一刻,因怕惊醒他而生生顿住。
恰逢此时,凌青政浓密的长睫微颤,似乎被我方才的动作苏醒,在我面前缓缓睁开了眼眸。
初醒的迷茫散去后,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桃花眼眸对上了我的视线。
没有决裂后的冰冷恨意,也没有昏迷初醒的虚弱,浅褐的瞳仁清晰映着我的倒影,以及因跨越了生死界限沉淀下来,无比真切的专注与温柔。
凌青政就这般望着我,唇间泛起无比真实的清浅弧度,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低哑。
“阿朝……”
这熟悉的呼唤,教我心底失防般溃不成军,我似乎已不记得有多久,没再听过这句从前再寻常不过的阿朝。
“嗯。”
我浅笑应着,眸色柔和。
“阿政,我在。”
“你……感觉如何,伤口还疼么?”
凌青政微微摆首,专注的眸色依旧定在我脸上,仿若要将眼前的我刻入骨子里。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沉睡两月后醒来的恍然,更有被我眼中溢于言表的珍视所点燃的滚烫情谊。
这一年决裂以来的所有寒冷冰封,似乎都在昨夜安眠与此刻的对视中,悄然融化。
他似乎忽然想起什么,略显急切地问道。
“阿朝,今日……初几了?”
我心底兀然一沉。
十一月初七,我的生辰。
每年此时,府中早已开始筹备,各方贺礼络绎不绝,更是京都权贵云集相互交锋的名利场。
而今年,那个一手造成他重伤,又因扭曲嫉妒屡次折辱他的帝王,定然会亲临。
我大抵能想到,楚沉意倘若看到凌青政安然无恙,甚至与我同榻而眠时,那看似玩味含笑却又暗藏冰冷的眼神,以及不知又会施展怎样的阴险手段。
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掠过心底,却被我不安地压下。
“还有两日呢。”
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
“阿政你伤才刚好,不宜劳神费力。那些虚礼就免了,你能醒过来,就是送我最好的贺礼。”
凌青政似乎还想说什么,我却抢先一步,抬手替他拢了拢微散的衣衫,转移了话题。
“躺了这么久,身子都僵了罢?我带你去暖阁走走,那里正适合你养伤。”
“我……为你抚琴可好?”
他眸底恍惚而过几分讶异,随后被更深的柔软覆盖,轻笑着对我微微颔首。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秋冬交替的湿冷寒意。
我走向那架被妥善安置在窗边的古琴——知徽。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在我生辰时,不知从何处寻来,却捧着全部赤诚送给我的绝世名琴。
归京这两年,即便在我们关系最剑拔弩张,甚至形同陌路的那段时日,我亦常常独自在此抚琴,指尖流淌的,尽是无人可诉不得已的苦涩与深沉的思念。
我净手焚香,在他专注的眸色中,指尖轻轻拨动了琴弦。
清越空灵的琴音流淌而出,不再是往日寄托哀思的凄清,而是带着阅尽千帆般的温柔与宁静。
我抬眸望向他,此刻他正靠于软塌,眸色柔和地落在我身上,但未曾似从前般,听着听着便不耐地去抓点心,亦或逐渐靠在我肩侧睡着。
凌青政就这般安静地听着,眸色专注,仿若向来不懂琴艺的他,此刻能听懂这琴声里,我未曾宣之于口失而复得的珍重,以及那份身不由己迟来的歉意。
他看到那琴身光洁如新,一尘不染,琴弦润泽,显然曾被主人极其珍视,并时常抚弄呵护。
纵然迟钝如他,此刻似乎也明白了,那些他曾以为只有自己被困住的过往,那些他以为早已被对方弃若敝履的情谊,眼前这个人,也从未真正放下过。
凌青政向来难掩心绪的眸中,似乎有酸涩风起云涌,击垮了最后那道因背叛筑起的壁垒。
他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再度抬首望向我时,眸中尽是清澈的坚定。
似乎在对我说……
罢了,那些不得已的伤害,那些看不清的迷雾,都过去罢。
只要你在,你还愿为我抚琴,眼中还有我的影子,就够了。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我们相视而笑,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然而,这静谧很快被打破。
深夜,我正欲吹熄灯烛,与他一同安寝,门外忽然传来裴钰压低的的声音,“大人。”
我心底微颤。
若非要事,裴钰绝不会深夜求见。
我只得暂且安抚凌青政先睡,起身走到门边。
裴钰的面色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凝重,他俯身于我耳畔,声音极轻,确保只有我能听见。
“宫里刚传出的确切消息,陛下……后日会亲临您的生辰宴。”
我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如坠冰窟。
最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知道了。”我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缓缓关上房门,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强行压下。
走回床榻旁边,凌青政依旧坐于原处等我归来,眸中带着些许睡意朦胧的担忧望向我,轻声问道。
“阿朝,怎么了?”
我浅笑着微微摆首,替他理了理额间略显凌乱的青丝,神色尽是再寻常不过的轻松。
“无碍,府中琐事罢了,我已处理好了。”
我拉着他轻轻躺下,感受着他身上药香的气息,轻声道。
“睡罢,阿政。”
凌青政似乎安心下来,抬手轻抚着我的脊背微微应声,黑暗中的呼息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而我,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温暖,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不安与决绝。
楚沉意,你若再敢动他分毫,我这双抚琴的手,亦能执刃,哪怕代价是做个乱臣贼子,也将你的血永远留在龙椅上。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夺走我所珍视的一切。
誓言无声,却在我心底宛若雷霆轰鸣,伴随着阿政平稳起伏的呼息,一同沉入这危机四伏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