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9、重燃烬上 “我们,重 ...
-
秋猎遇袭已过两月。
亦是风间延归国的第三日。
窗外是深秋的夜,寒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三日后便是我的十九岁生辰,此刻卧房内却只闻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我手中书页翻动的轻响。
我守在凌青政榻前,如同过去六十多个日夜,这两个月御医说他伤势极重,毒虽解,但能否醒来,全看天意。
床案的烛光摇曳不定,在他苍白的脸庞投下晃动的阴影,一如我这两个月来动荡难安的心。
朝堂之上,我以雷霆手段清洗了所有与秋猎毒箭有关联的势力,血雨腥风,尸骨铺路,连帝王权柄都几近被我掌控,暂避锋芒。
可这一切,榻上之人,一无所知。
指尖摩挲着书页边缘,思绪却飘得极远。
风间延离京那日,我甚至没有身份去与他道别,只能在城墙上远远地望着他,他在侍卫的催促下踌躇许久,似乎在等什么。
我知道,他在等我。
最终他离去之时,依旧心怀不舍地回望,手里,还紧紧握着我送他的流云玉龙箫。
寒风中那抹素白的背影,自此以后便如同一根深不见底的刺,深埋在我心底。
这四年的情谊与时光,都会随着遥远的路途消逝,山高水长,再难相逢。
而榻上之人……
正心神恍惚间,一道极为轻微的气音,如同羽毛般拂过寂静。
“阿朝……”
我心底骤然猛然一震,地动天摇,手中的书卷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俯身靠近,就这样对上了一双缓缓睁开,带着迷茫与疲惫的眼眸。
阿政,他醒了。
那双曾对我燃着炽热,也曾对我凝满冰霜的桃花眼眸,此刻弥漫着雾色,用尽全力聚焦在我脸上。
眼眸深处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近乎本能未经思虑的担忧。
“阿朝……”凌青政唇齿微动,声音已微弱得几近听不真切,“你……没事罢?”
不是疏离的“傅大人”,不是冰冷的全名,而是决裂后再也未曾唤过,只属于我们少年时光的亲昵称谓……阿朝。
他甚至在历经生死攸关后,心神尚未完全清醒时,第一句问的是我有没有事。
这一声久违的“阿朝”,仿若重锤般狠狠砸在我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地方。
这些年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冷酷,所有的身不由己,在这声纯粹的关切面前,烟消云散。
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淹没了理智。
我有些慌乱地紧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尖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声音已是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哽咽。
“阿政……我没事。”
我就这般定定地望着凌青政,似乎太过害怕这张烛火摇曳下苏醒的脸是一场梦。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烛火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照着他虚弱却依旧英挺的眉眼,也映照着我此刻复杂难辨的神情。
风间延远去的怅惘,与此时他醒来的庆幸,交织成一片酸涩的网,将我的心牢牢缚住。
此刻看着凌青政逐渐清澈,映着烛光与我脸庞的眼眸,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疯狂地破土而出。
我不能再失去了。
风间延我已留不住,眼前这个我视作性命的人,绝不能再因任何事将他推远。
“阿政,”我握紧他的手,近乎恳切地望着他,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前尘往事,过眼云烟,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忘了那些不得已的争吵,忘了那些互相伤害的纷扰,也忘了所有的痛苦。”
“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
凌青政怔住了,眸中恍惚而过不可置信的惊愕与茫然。
或许因为他不知晓,为何那个在他看来对早已对他冰冷无情,入仕以后眼里只有滔天权势的少年,此刻会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在求他和好。
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仿若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挣扎。
他就这般默然与我相视许久,就在我几近绝望时,他的眸中逐渐翻涌起那曾被他深深压抑,却从未彻底熄灭的微光。
那是属于他自幼便对我独有的依赖信任与溢于言表的在意。
最终,凌青政极轻地微微颔首,桃花眼中尽是冰雪消融的温柔,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轻声说出那句。
“……好。”
未曾追问,未曾质疑,只是在我恳切地抛出那份看似不可能的希冀面前,选择了顺从本心。
“阿政……”
我终是再也忍不住,俯身轻轻地拥住了他,微凉的鼻尖轻蹭着他的脖颈,曾想对他说的万语千言,如今只剩近乎本能般的轻声呓语。
“……阿政。”
凌青政身形微微一僵,随后传来微不可闻的轻笑,缓缓抬手拥住了我近日清减的脊背,默默轻抚着我微微颤动的肩胛。
感受着他与我久违的亲近,即将沉溺于这温情的表象时,楚沉意诅咒般的言语,忽然化作更深的恐慌,宛若荆棘般死死缠住了我,刹那间教我呼息不得。
我无比珍视此刻的失而复得,却更恐惧他得知真相后失望的眸色。
他若知晓,在他昏迷的这两个月,我为复仇血洗朝堂,已然变成了他最厌恶的冷酷权臣,会不会再像一年前那般对我感到陌生,是否还会愿意像今夜这般,如此放松地躺在我的床塌上?
片刻后,我望着摩挲在他脸庞上的手,却仿若看见了洗不净的血色。
思绪如同被狂风蹂躏的残叶,纷乱不堪,失而复得的狂喜与愈发不安的忧虑,相互撕扯着我疲惫不堪的心底。
夜更深了,烛火也渐微弱。
我起身吹熄了最后一盏灯。
在弥漫着的黑暗与寂静里,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如同年少时无数个夜晚一样,轻轻褪去外袍,爬上床塌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凌青政似乎有些意外,却未曾多言。
我们就这般时隔四年再度同榻,在无边的黑暗中听着彼此逐渐平稳的呼息声。
太过相近的咫尺间,我似乎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伤药苦涩,以及那份太过熟悉独属于凌青政的气息。
这份久违的亲近,让我沉寂许久的心,仿若再次回到了年少时永远为我停留的港湾。
阿政,愿你永远不知晓那场血雨。
愿你眼中的我,至少在此刻,还是你愿重新接纳的阿朝。
我有些困倦地缓缓阖眼,将纷乱的心绪强行压下,任由渐浓的困意与这片刻偷来的安宁,在萦绕着凌青政熟悉气息的身旁,逐渐心安下来与他共同入眠。
至少今夜,我们还能像年少时一样,共享这一榻安眠,仿若这两年所有伤害都未曾发生,仿若我们的以后……依旧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