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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新时代新生 ...


  •   出院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周秘书今天跟着老板出差。虽然人没到场,但是出院的照片已经传到他的手机里,大包小包就是没看见郑陶的影子,再一看,人正藏在小包后面呢。

      周秘书头疼,这都是什么东西,赤条条的一个人进去,怎么一个多月的功夫就能有这么多的东西。

      “护士给他买的毛绒玩具都拿回来了。”阿姨在电话里说。

      早先郑陶住的是个综合医院,一周后就转疗养院了,一天算上水果加餐得有五六顿,还是这么点个头,丝毫不见长。

      那哪是护士买的,周秘书汗颜,那都是他买的,他替老板给这小孩买的。

      但是碍于老板没明确下达这个指令,他也不好凭空把功劳放上去,老板也不是多溺爱孩子的人,到时候说他多此一举就不好了。至于为什么不能说是周秘书本人,那是因为头几次打针的时候,周秘书都会出一份力,现在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力气没使对地方。

      让护工按着就好了,周秘书一时有些懊恼,反而损害了自己在这小孩面前的形象。郑陶虽然不理人不说话,有点像个野人,但是总体还是很乖的,周秘书不客观地想。毕竟带出来之后,除了医院里的人,来得最勤的就数周秘书了。

      郑陶被送往谭家公馆。谭家公馆坐落在半山坡,占地面积很大,是家族里年头最久的一处宅子,几代人精心维护。谭启明爷爷没退休的时候因为工作性质,不好大张旗鼓地住在那里,正式退了之后才搬进去。谭启明在后院养了两条大狼狗,经常看到狗在院子里撒欢儿跑。家里人去世后,他不常住这儿,这边离公司远,来回折腾,他常住公司附近一处房产。

      谭启明看那照片也愣了一下,随即发现了躲在行李后面的郑陶。

      “这么多行李都是他的?”谭启明问。

      “对。”周秘书说道,“医院护士都喜欢他,给他买了好多毛绒玩具。”

      “喜欢他?”谭启明轻笑,显然这句话只是调侃。

      周秘书在心里抹了一把冷汗。

      谭启明给郑陶请了一个老师,或者说是教官。在保镖公司里找的,退役的特种兵,对郑陶进行军事化管理,培养一下人类习惯。

      周秘书去办的时候还想着会不会太着急了,不如先请老师教教他读书写字,不然好大一个文盲干什么都不方便。一边想着一边又冒出冷汗,自己怎么突然敢对老板的决定指手画脚,难不成真当这是自己家孩子。

      出差回来后,周秘书问要不要把谭启明送回家,他说的是谭家公馆,谭启明说不回去。

      郑润泽没有找周秘书,是因为他把所有事都坦白给了赵子靖,赵家内部起了什么风浪只有郑润泽本人知道。

      赵子靖联系谭启明说:“毕竟是你姨夫,他妹妹的孩子,和他是有那么些联系的,于公于私这事闹出去都不好。”

      其实郑陶这身份不好办,既要干净又要隐蔽,必要时候还得经得起查。现在正是数字化时代,想要从天而降一个活人,还要有合理的来历,需要费一点功夫。

      谭启明找人牵头联系了民政系统的人,几经辗转,把手续落在了省城一家福利院名下。

      他们把郑陶的身份处理成被拐卖到山村的儿童,由于逃出来的当事人神志不算清醒,所以山村位置难以明确。郑陶从小在山村里长大,没有户籍记录,与被拐后长期未落户的情形相一致。同时,福利院接收需要出具正规机构的采样证明,和全国数据库进行对比。显然郑陶跟任何人都对不上,也没有人在找他。总之,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所有材料准备周全递上去,半个月就批下来了,户口落在福利院的集体户上。郑陶从法律上讲,是一个身份不明的被拐卖儿童,侥幸逃出后安置在福利院,等待父母认领。

      当然,没有人来认领。

      周秘书把身份证递到谭启明办公桌的时候,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谭启明看了一眼,姓名栏写着“郑陶”,出生年份往前推了两年。被拐卖儿童年龄不好认,骨龄检测只有范围,取个近似值合情合理。

      “郑家村那边呢?”谭启明把手盖在身份证上。

      “打过招呼了。”周秘书说道,“村里人只知道他被带走了,至于带去哪,不会有人多嘴,当时询问的几个村民都已经找借口应付好,就说已经被民政部门安置,跟他们没关系。”

      郑陶在那个冰冷干燥的村子里度过了十五年,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他存在过的纸片。现在他有了一个新的身份,落在一张崭新的纸上,干干净净的,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规范。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那个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但这个人,这件事已经被模糊了。

      三个月后,谭启明终于说要回一趟公馆。期间周秘书也没有去过,他还挺乐意照顾郑陶的,虽然在医院的时候两头跑,但是老板给奖金还有双倍加班费,他孤家寡人一个,不挣白不挣。

      谭启明看着后院跟狗玩的郑陶,静静地站着没出声。

      郑陶很快就发现了谭启明,吓了一跳,捏着手里的飞盘,像个石头一样被定在原地。有进步的是,这下总算没躲起来了,看来军事化管理很适合他。

      “打招呼。”林兵走过来说。

      郑陶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郑陶在医院的时候做过心理评估,虽然谭启明没去看过他,但是一应报告他都是过目的,医生还跟他打电话聊了一下。郑陶的病情很复杂,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如果效果好的话,说不定一年半载就能正常开口。

      但是谭启明觉得,郑陶从小过得太野,如果不能很快把他控制住,他很难进入到正常社会的节奏中,所以综合考虑,他选择了医生最不支持的方法,小孩没病。

      “心病怎么算病,身体习惯了心就扭过来了。”谭启明总结道。

      看着郑陶呆立的身影,谭启明也没说话。两条狗见主人回来了扭着屁股过来撒欢,谭启明摸了其中一只的头,另一个也蹭过来让摸。

      “郑陶?”谭启明看着小狗轻唤。

      “到!”郑陶下意识应了一声,但是他又发现谭启明根本没看他,难道叫的是狗?小孩的心里充满了不解。

      “郑陶。”谭启明站起身看着他又叫了一次,“过来。”

      郑陶慢慢挪了过来。

      “最近都学了什么东西?”谭启明用摸狗的手又摸了摸郑陶的脑袋,小孩的头发在医院剃了个光头,这段时间不知道林兵有没有给他理发,头发刺刺的,短短的,手感很好。

      郑陶又不说话了。

      “这小孩反应慢。”林兵说道。“叫他名字也是叫了很多次才会说到,能听懂话,但是听懂的不多。”

      “最近学了什么?”谭启明又重复了一遍,“学——习,能理解吗?”谭启明慢慢说道。

      “学习。”郑陶跟着他做了口型,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学习。”谭启明耐心地重复。他今年三十一岁,英俊,但不是年轻的英俊。这一点没有人比郑润泽这个“姨夫”感受更深。

      谭启明对他是尊重的,但这是一种表面的尊重。郑润泽第一次见到十几岁的谭启明时,就感到这是一个老成的、审视他的青年人。这种审视是悄无声息的,如果不是作为被他审视的对象,你不会有太大知觉。即使作为那个对象,也不一定能够发现。但是郑润泽的人生跨越太大,从他走出那个小乡村到县里再到市里,他对这样的目光分外敏锐。

      谭启明只是礼貌跟他打了招呼,并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

      不,就是有,哪怕是一秒的目光都会被他抓到。他无端地开始讨厌起这个青年,但是脸上挂起更慈爱地、不符年龄的笑容。

      如果郑润泽在场,就会发现谭启明的耐心中又夹杂着他最厌恶的东西,那种审视又出现了。但是郑陶不会发现,他在人类世界的角落生活,现在刚被接入真正的人类群体中。这种群体因为生活的富足,将人性的卑劣面掩饰得很好,或者说,郑陶身上没有什么值得他们贬低、打压从而获取快乐的东西。

      周秘书是个不喜欢孩子的人,但是在场的所有人,谭启明、周到、林兵以及郑陶接触过的护工或阿姨,没有一个人试图对他展现恶意。

      即使是护工,对郑陶发出最多的感叹只是:真是个可怜孩子。

      一头大象不会通过碾压蚂蚁获得快乐的心情,因为蚂蚁既难被发现,又不能作为它们的食物。甚至很多时候大象都允许这样的微型动物在他身上攀爬,啃咬角质。对于它们来说,这实在是太无知无觉。能够在不伤害自己利益的前提下,给自然带来正向回馈,是动物所乐意的行为,因为不知道哪一天动物自己又会受到其他的回馈。

      谭启明不会觉察到这一点,因为他正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孩子。虽然已经接近成年,但是明显发育不良的一个孩子。他决定不再视郑陶为一个孩子,郑陶就是郑陶,还有三年就会成年,在法律上变成了五年。这几年他会让郑陶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也许正常的含义太宽泛,那就像一个普通的、十几岁的、正在上学的人一样活着。

      “学习吃饭。”郑陶小声道。他的肢体回避在军事化的训练下已经逐渐被纠正,但是还能看出些过去的影子。比如他刚刚跟狗玩的时候,看见有人来,下意识扭转了脚尖,这样一个无关紧要地细节却被谭启明捕捉到了。

      观察细节是很重要的,很多时候,一些微妙的细节发现能够改变决策的走向。

      比如在赵子靖联系他的时候,他一开始是不打算把郑家村作为扶持对象的。原因很简单,一方面是他有更好的对象选择,另一方面他不太记得或者不想记得郑润泽这个人。郑润泽不符合他对亲人或者是密切来往亲戚的标准,谭启明不想和他产生一些必要牵扯。

      郑润泽作为他的姨夫是赵子靖的决定,但是谭启明只要知道赵子靖是谁就可以,姨夫是谁并不重要。

      但是当郑润泽亲自跑到公司来找他的时候,他发现了一点微妙的不同。

      那天和往常的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谭启明和往常一样,郑润泽和往常也一样。但是当郑润泽寒暄许久,终于提起郑家村的时候,谭启明察觉到了一丝端倪。

      郑润泽似乎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都是压抑着欲望,扮演一个“不想要”的人,试图等待果实自己跑到他手里,或者由别人送到他手里。但是那一天郑润泽却努力扮演着“想要”的人。谭启明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发现了这一点微妙的不同,于是改变了自己的决定。

      谭启明十岁之前都在爷爷奶奶家长大,他出生时,爷爷还没从厅里退下来。差不多三岁的时候,他渐渐能看懂来往门客脸上的表情和他们内心的差异。但是幼时的记忆没有那么牢靠,谭启明几乎以为自己忘记了三岁时的事情。

      十几岁的某一天,他见到了这位未来姨夫,家里说基本上已经定下来了。他那天晚上回去,忽然梦到了爷爷,在爷爷的书房里,那些人脸上形形色色的表情,极其生动,像白描画一样,毫发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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