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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一些家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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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秘书在老板身边时间也不短了,谭启明的家事他知道一些,但是知道的不多。
谭启明的父母都已经去世,他接手了谭家的公司。父亲是独子,母亲有一个双胞胎姐姐叫赵子靖,郑润泽就是谭启明的姨夫了。
郑润泽出身不好,但是读书厉害,大学的时候和赵子靖是同学,两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一来二去就好上了。赵家家大业大,不说找一个出身多么优越的,起码也要门当户对,当时赵家二老很是不高兴,但耐不住女儿跟他们打持久战,最后只得勉强同意。
聪明人不总是盯着一件事的坏处看,入赘有入赘的好处,女儿也能时时刻刻在身边,再加上女儿经商很有天赋,且性格强势,找个出身差一点反而过得舒心。
但是这也差太多了,直到双胞胎出生,郑润泽在家全心照顾孩子,二老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郑润泽是郑家的老大,父母去世得早,家里就他和一个妹妹。兄妹两人差三岁,妹妹读书不如他,早早就出去打工了,服装厂、食品厂不论什么地方,只要能挣钱都进去干过,为了挣钱供郑润泽读书。郑润泽也争气,一路考上出名的大学,又读了研究生。学历拿得出手,人长也端正。
“生了个孩子就死了,孩子没人要,就扔村里了。”村长说道。
“郑润泽也不管?这可是他妹妹的孩子。”周秘书皱眉。
“管啊,但是他是入赘进去的,怎么带个孩子。”村长这会又来了精神,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样子,“他给钱托村里人照看着,后面就不给钱了,村里也没人管了。”
“为什么突然不给钱了,在乡下养个孩子能有多少钱?”周秘书问道。
“是没多少钱。”村长说,“现在不兴那老一套了,我也不好说。”其实村长是不愿意把郑润泽暴露出来的,他心里也知道,郑家村能被扶持,那就是沾了郑润泽的光,背地里揭他短不地道。但现在状况又不一样了,要是他不说,老板不高兴,以后村里的活路怎么办?人要学会看形势,有了形势才有好生活。
“都说到这了。”周秘书对村长这一套有些疲惫。
“他倒霉啊,倒霉你知道吗!”村长压低声音说。
“就是不吉利。”小伙子翻译道,随即又补充:“我可是不信的。”
赵子靖产下双胞胎后,过了几年又怀了二胎。家事被郑润泽照顾得很好,赵子靖觉得生二胎也无可厚非。但是这一胎到后期很不顺利,不光是身体不支持,公司也频频出乱。那个时候郑润泽还不叫郑润泽,他叫郑良,怀孕期间暂任董事长助理身份,帮她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好巧不巧,公司出问题的项目都是郑良深度接触过的。比如说刚拿下的地皮里面挖出尸体了,还是连环杀人案,一大笔借款在手里动不了工。那是房地产最火热的时候,也是赵家准备向地产进攻的时候,这块地是郑良跟着跑下来的,功劳也变成了罪证。
赵家是务实派,不会把问题推到玄之又玄的东西上,充其量只是觉得郑良的工作能力不行,只会死读书,还是更适合回去照顾家庭。
但是郑良不觉得是自己能力的问题,就是时运不济,要改运!郑家村代代相传的老传统,早就熏陶进他的骨子了。
虽然他读书在行,但是父母在世的时候,每逢考试都会托人算一下,大多数结果都好,也有不好的时候,和算的都对上了。后来父母去世,他和妹妹搬离村子,这才没有再算过,但是走之前,巫师说他未来青云直上,一片坦途,而妹妹则命运坎坷,需要多加注意。
于是郑润泽怀揣着巨大的信心和命运的预示走到了今天。
事情刚一发生,他就想到了村里的巫师,果不其然,推算出来是有个小孩在拖他后腿。
“抓得很紧。”巫师说道。
郑良想来想去,就只有那一个小孩,他心里发虚,大抵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应该怎么办呢?”郑良恭敬问着,出了赵家都是别人恭敬他,他很少对人这么低眉顺眼地说话了。
巫师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除掉?”郑良一惊。
巫师摇摇头,“过犹不及,切断联系即可。”
郑良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觉得不安心。
“还要改名。”巫师说道,“让他认不出你,抓不到你。”
“那改什么名呢?”郑良问道。
“你命好,我给的名字压不住,你自己出去找大师算吧。”巫师如是说。
郑良哪里认识什么大师,他回去见赵子靖后表现得支支吾吾。赵子靖一方面怀孕身体不舒服,另一方面还得揪心公司的事情,脾气越发像个胀大的气球,一碰就飞,一戳就爆。
郑良平时察言观色做得极好,今天也顾不上了。
赵子靖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他才犹犹豫豫地和盘托出,当然只托出了最近运气不好,大师建议他改个名的部分。
赵子靖原本是不信的,但是思来想去,公司最近出的差错的确不少。仔细想来,人为因素反倒没有时运因素大,再加上自己的孩子即将出世,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替郑良改了名。
从此郑良就消失了,他妹妹的孩子也没有了依靠。
巫师的言论传到了村民的耳朵里,巫师副业是巫师,正业还要务农,恢复正业的时候,嘴就把不住门了。
十几年前,正是迷信的时候,村民视他如瘟疫。五六岁的小孩没了人照顾,也没有经济来源,村里那家好心的外来户偶尔接济他。
小孩自己住在一个废弃的牛棚里,靠山吃山,勉强活到了这么大。
“嗨,本来想着等上小学了再去上户口,后来不是没人管吗,也就忘了这件事了。”村长说,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时代变了,新时代不吃这一套了,他必须得做出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才能顺应新时代。
周秘书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让他们先走了。
“等等,那他五岁之前叫什么?”周秘书问道。
“叫……”村长苦思冥想,“好像是叫郑孩儿,当时郑良没给他起名,想着等读书了再起,先随便叫着,贱名好养活。”谁知道一贱就贱了这么多年,这也更印证了贱名命硬。
说完刚要走,村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凑过来说:“你跟你们老板说说,这孩儿不吉利,村里发大水他竟然自己跑出来了,多邪啊。”
村长看谭启明生意做得大,还乐意给他们村搞投资搞项目,实在不舍得这么个大老板因为一个人倒霉。他们年轻不懂事,他可是见过真家伙的。
“那话怎么说来着,宁只有……”村长磕磕绊绊回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年轻小伙子补充道。
“对,没白读书。”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赏道。
周秘书回到病房,这下这位“郑孩儿”的身世就明朗了。他曾经看过一个故事,一个小孩跟着狼群,被狼抚养长大,从此有了狼的习性。那么一个小孩住着牛棚,自己长大,他会有什么样的习性?
他刚一进来,“郑孩儿”就醒了,警惕地睁开眼,又钻进被子里,被子鼓出的痕迹很淡。
这哪是个15岁的小孩啊,周秘书叹气。
他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报给了谭启明,谭启明听完没做什么评价,也没有什么感叹,若是有感叹周秘书才觉得古怪。
谭启明只是说:“给他落个户口吧。”
“叫什么名呢?也找个大师算算?”周秘书不知道是不是被暴雨冲得脑子进水,竟然在谭启明前面说出这种蠢话,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紧闭双唇。
大师害人不浅,他竟然还要让大师给这小孩起名。
幸好谭启明只是撇了他一眼说:“就叫郑陶吧。”他拿起笔,在一份文件背面写上了这两个字。
还姓郑?周秘书心里想了,但是不敢说出来。
怎么不是逃跑的逃呢?寓意着逃出生天,不过陶土的陶也好,有谐音,又不让人时时刻刻想起来这回事。到了三十多岁的年纪,周秘书忽然觉得自己感性起来,这在他往常的工作中是很少有的。环境很重要,他从二十多岁的时候就跟着老板工作,一晃已经有十年了,谭启明的性格深深影响了他。
果断、冷酷。
学习的局限在于,对方身上那些从根子生长出来的东西,你最多只能学到皮毛。但局限也有局限的好处,你只学到皮毛,就不必把性格走到极致的其他面也一并学过。
但凡性格都有两面性。这里好的东西,放在不同的场景看待也许就没那么好了。学习也有两面性,它有局限,但是局限恰恰就是它的保护。周秘书就是这样,这些年跟着谭启明学了不少,但终究只学到皮毛,没有成为、也不能成为第二个谭启明,所以周秘书仍然保留了一点三十多岁的天真和俗气。
谭启明把文件放进碎纸机里,说:“京华商贸的文件,再让人送上来一份。”
周秘书一边应着,一边关上门走了出去。
本来照顾小孩这份工作,他只要招一个耐心的阿姨就够了,但是郑陶情况特殊,他不认字,也不会说话。是的,郑陶仍然没跟他说过一句话,连一个字都没有,周秘书也不知道那时候郑陶有没有跟老板说话。
“郑陶。”周秘书自顾自叫了他一声,也不管这小孩理不理他,接着说道:“我给你找个老师教你写字好不好?”
老板没说郑陶怎么安置,但是周秘书猜,从把这小孩带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得到了改变。
好坏暂且不提,但改变是确认的。
周秘书也猜到为什么郑润泽那会儿非要一个接一个电话打过来,无非就是怕事情败露了,内心不安。但是谁也没想到事情败露得那么顺利,那么快。
反倒是现在,郑润泽不再打电话过来。
小孩不理他,但病房里装了监控,周秘书常在监控里看小孩。
小孩不认识监控,也没发现,病房里不一样的东西太多了。饭放在桌子上,等没人的时候他才会从被子里钻出来吃,他用手抓着,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野小孩。”谭启明看着监控回放说道。
自从郑陶被带回来之后,谭启明还没有过去看过他,只是短暂看过两次监控录像,一次是护工抓他去洗澡,他死活不去,把人脸都抓伤了。另外一次就是现在,吃饭狂野的像个野人。
本来就是野人。
郑陶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其实他身上没什么大伤,只是一些在水里划出的口子,被脏水泡涨了发炎。还有就是营养不良,这么大点的小孩,的确是15岁了,放在现在小朋友茁壮成长、营养过剩的年代,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周秘书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偶然有一天谭启明在车上突然问起疫苗的事情,周秘书这才想起来,忙去医院咨询。一咨询才知道白着急了,郑陶过了年纪,能补打的也不多,总之什么疫苗都顶不上他福大命大。
但是到了新的环境,能害死人的东西又跟郑家村不一样了,该打的疫苗还是一个都不能漏。
打针的架势和猜想的一样大。首先要有两个人把郑陶从被子里抓出来控制住,其次一个人按住他的胳膊,再者才能进行到真正的打针环节。
周秘书发现,郑陶不怕打针,也不怕抽血,他怕人,你要是把他盖得严严实实,隔着被子扎他,他恐怕一动不动任人扎。
但显然隔着被子是不行的,郑陶是一定要被抓出来的。
随着被抓出来的次数多了,护工、阿姨、医院的护士以及周秘书都培养出了完备的经验和手法。郑陶仍然会反抗,但是反抗的力道会小一点,起码不会每次都抓花护工的脸了。护工也是个好人,即使顶着一张花脸,也对这个不正常的小孩不离不弃。
是的,一个不正常的小孩,护工猜测这小孩是不是被拐卖后找回来的,整个人看起来不怎么正常。
周秘书说不是,看在花脸的份上,只是让他别当着郑陶面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