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的人》Lue13

5、第五章 泥猴登场

　　“老板！老板！”有人喊着跑了进来。

　　跑进来的是小赵，负责和政府救援队对接的那个。他浑身湿透，雨衣上的水进屋又下了一场小雨，脸上抑制不住的兴奋。

　　小赵负责和政府搜救人员对接，他刚刚过去汇报建议救援路线，反馈了路线中几处微弱的热成像动态。

　　小赵神色激动地说：“找到一个小孩！”

　　随着雨下得时间越长，救援人员的体力也到了极限，精神上同样很十分疲惫，此时有一个胜利的消息无疑是很鼓舞人心的。

　　“找到人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小孩吗？”周秘书问。

　　“不是，这小孩不是从山里搜出来的，是在水里飘着捡回来的。”小赵答道。“就在前面不远的水里，已经快出村子了，也算这小家伙命大。他个头小，把自己绑在一块儿板子上，被冲出来的。”说这小赵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细小的沙砾喇得人直皱眉。

　　小赵话音刚落，救援队队长那边突然出声：“有了”。

　　他身子往前一探，指着屏幕：“这里显示有人员聚集。”他示意旁边的同事赶紧记录，绘制线路。

　　“小赵你回来得刚好，一会把这个线带过去。”

　　“好的老大！”

　　雨衣上的小雨还没下完，小赵又转身冲进了雨里。

　　无人机搜救还在继续，队长一寸寸地扫着山体，另一个人在地图上不断标注新的点位，消息一波波传出去，又传回来。

　　“那小孩真是福星。”小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说，“有时候救援陷入僵局就是差一口气，只要来一个，后面的口子就开了。”

　　“别迷信。”他的老大头都没抬，说了他一句。

　　小赵嘿嘿一笑。

　　虽然有迷信的意味，但是有了那个洪水中来的孩子，后面的搜救变得异常顺利。找到村子里失联的大部队之后，又陆续营救了其他分散的村民和工厂的工人。一个点连着一个点，像珠子一样被串了起来。

　　目前还没来得及统计伤亡人数，但人总归是找到了。

　　在水冲过沙袋，即将漫到铁皮房的时候，铁皮房里的人已经收拾好设备，准备安心撤退了。

　　警戒线外，记者还冒着雨在外面蹲守着。

　　各个地方台的记者也涌了进来，扛着巨大的机器。雨衣裹着机器，随时准备冒雨冲锋。

　　“小孩的消息传出去了吗？”谭启明忽然问。

　　周秘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应该是没有，前线的官兵还没回来，小赵是和他们对接才听到的消息，我再去确认一下。”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抓到小赵，支使人去打听。

　　小赵人机灵，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忙过去了。郑家村搜救工作进行得很顺利，省政府下来的领导希望能够借这支团队到其他地方进行探测救援。谭启明答应了，现在就等车一到，团队就要转移了，但是问两句话还是来得及的。

　　小赵匆匆去又匆匆来，刚说上几句话车就到了。他急忙跟着老大上车，时间就是生命，小赵跟周秘书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示意车上说。

　　周秘书摆摆手，叫他别乱说，车上还有司机。

　　周秘书支使小赵，主要是因为小赵跟消息来源方比较熟，毕竟他一直跑来跑去传递信息。周秘书一个生面孔突然上去打听，想也知道不会有人理他。

　　不然就只能亮出身份。我是董事长秘书！这就更傻了。

　　而且私人救援都有相关保密条例，虽然事态紧急，但是该有的合同在进场前已经签好了，不怕小赵到处乱讲，除非他们想吃个大官司。

　　小赵说那小孩好像是个乞丐，村子里没人认领，都说不是自己家的。现在被安置在一个地势稍高的村子，小赵简单描述了一下位置。

　　周秘书眼睛一转，脑袋里立马对上了地方。那个村子是他们企业的帮扶点之一，受灾情况可控，村子里的人已经全部转移走了。其他地方救出来的就先临时安置在这里，等待增派人手帮助转移。

　　周秘书深一脚浅一脚的趟着水，往那村的村委会走去。

　　村委会一共有三层，大部分村民都在三楼，怕突然发大水把自己冲走，不肯在下面。

　　“村民不肯让他上三楼，说他不吉利。”张建说道。

　　跟着飞过来的员工有两个，一个周秘书跟在谭启明身边，另一个被放到后勤，盯着食物和水的发放。这批刚发完，下批还没来，张建先跑过来看看情况。

　　“这么几年的文明教育、文明经费都喂狗肚子里了。”张建一脸无语地跟周秘书吐槽道，“巫术废了这么些年，心里的巫术没废，非说这个小孩不吉利，那些老的就更夸张了。”

　　张建平时不这么说话，或许是在这里呆久了，心浮气躁。这会儿不是聊情绪的时候，见周秘书不说话，张建也意识到自己着急了。

　　“怎么说？”看张建平稳下来，周秘书问道。

　　张建知道他问的是小孩的情况，“不说话，我都要怀疑是个哑巴了，村民说不是，也不愿意跟他说话。”

　　“救援成功本来是个好事，别让记者一采访，到时候目光全被这孩子吸引过去，就成个坏事了。”周秘书说道。

　　这小孩的脱困经历的确有些玄乎。那么大的水，随便撞到什么东西人就没了，或者说没被人发现，也很快就淹死了。总之有一百种死法，让他找到了幸运解法，这么个幸运的小孩，偏偏又是村里的灾星，这可太有东西报道了。

　　福星竟被当作十几年灾星！惊！

　　郑家村！愚昧的思想与现代化的生产！

　　到时候不说村里的经济会受到影响，搞不好还会牵扯到企业身上。他们已经在想办法封锁消息，尽量避免被外面的记者就地抓到笔杆。但是这会儿正是混乱的时候，干什么都难办，更何况去管人的嘴呢？最好的办法就是把故事的主角带走，让故事变成奇幻的杜撰。

　　谭启明已经见到那个小孩了，蜷在角落一团，身上披着张建的外套，不知道有没有十岁。头发被黄泥糊着，又黑又黄，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看他一眼，又低头埋进怀里。

　　“几岁了？”谭启明走近，半蹲在小孩面前。

　　小孩不说话也不看他，身上打着摆，像是被冻着了。

　　“不算虚岁应该十五了。”村里一个老人说，他家是最早开始种菌的，不靠雕面具挣钱，对这方面的忌讳也轻一点。

　　这小孩充其量七八岁的模样，赵子靖家的那对双胞胎也十五岁，现在小孩发育好，姐弟俩人高马大的，性格也成熟，说是二十都有人信。

　　“能听懂普通话吗？”谭启明问那个老人。

　　“能，村里有普通话教育，我说得不好，但是我能听懂。”

　　“我说他。”谭启明道。

　　“哦哦，那我不知道，大老板，那我也不知道。”

　　谭启明伸手把小孩脸从怀里掰出来，让他抬头，周秘书刚一进门就看到老板在实施强制行为。呸，强制抬头行为。

　　小孩很犟，顶着劲往回缩，但是背上靠着墙角没处躲，硬是被抬起脸。

　　他眼神躲闪，东看看西看看就是不看前面的人，最后发现面前站满了人，没处躲，干脆闭上眼睛谁也不看。

　　“不睁开我就把你的眼睛掰开。”谭启明道。

　　周秘书心里一惊，虽说他也见过老板没人性的一面，但是现在显然太没人性，而且一点温情手段都不用，上来就走强硬路线。

　　小孩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会说话吗？”谭启明问，随即又说：“算了。”

　　“你叫什么名字？”谭启明慢慢地说着这句话，另外让周秘书把其他人带出门。

　　小孩很回避，装作一副听不懂话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谭启明又缓慢重复了一遍。

　　周秘书把门关上，心里有些着急，不知道是替小孩着急还是替老板着急。张建一通说，把他的心也说动了，觉得这小孩挺可怜。

　　雨接连下，在第五天的时候终于转晴了。这回是真的晴了，不是雨小一会又暴发式地从天上喷下来。

　　人员陆陆续续都转移了出来，谭启明人已经回了公司，留下张建在那边解决一些收尾的的问题。

　　那小孩也带回来了，周秘书守在病床前。

　　小孩瘦得皮包骨，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户口本上登记的什么名字？总不会没有户口本吧，那不是成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了？”周秘书找了个村里的年轻小伙带他一个个去打听。

　　村里有些老人知道的多，但口音太重，说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个种蘑菇的住最西头，平时村里搞巫术活动不带他家。他家是外来的，是从别的村入赘进来的，老婆早早就生病去世了，他在村里没根基，只能种蘑菇拉扯俩孩子长大，够不上雕刻条件，对村里的事也不是太了解。

　　“反正姓郑，叫什么不知道。”年轻人转述道。

　　“那你们平时叫他什么？”周秘书问。

　　“平时不叫。”年轻人又说，同时挠了挠头。

　　周秘书抓住了点不对劲，“怎么了？你欺负过这小孩？”

　　“哪能啊！”这年轻人连忙摆手，他是村里难得的大学生，毕业刚好碰上企业扶持老家种植项目，家里人说效益很好，对比外面什么都难、什么都贵，干脆就回来跟着干了。

　　“我可没欺负他。”年轻人说，“那不叫欺负，小时候碰见了逗逗，村里人谁没逗过？”

　　周秘书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逗的，他又去问当初下乡调研的项目组，问来问去，没一个人对这小孩有印象。

　　“村里每一寸地我们都走过了，没见过他。”当初的项目负责人说。

　　难不成这小孩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你们村的村长呢？”周秘书问年轻人，“问问你们村村长这小孩到底有没有户口，户口落在谁家。”

　　周秘书越问越不对劲，这哪是不知道，恐怕是知道了不想说。

　　那村长也是个能打马虎眼的，说起来别的头头是道，一说这小孩就嗯嗯啊啊，开始蹦方言，周秘书听得头疼，他知道这村长能说乡普，这是专门拿相呢。

　　“郑村长，我就直说了，这不是我要问的，是我们老板要问的，村里那么多机器都毁了，老板正愁怎么抢修呢。”周秘书说道。

　　村长舌头一下就捋顺了，他说：“这小孩是村里出去打工的人生的，生了不要就扔回来了。”

　　“户口落在谁家？”周秘书问。

　　“没户口。”村长小声说。

　　“没有户口？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这可是违法行为。”周秘书装作火气上来的样子恐吓道，“那这小孩怎么长这么大的？你别说他刚生下来就会自己找吃的了。”

　　“哎呀！唉呀！”村长□□了一把头发，脑袋后几根长一些的稀疏毛发被他拨到了前面。

　　“郑棋生的。”村长小声说道。

　　“谁？”周秘书没听过这个名字。

　　“郑良妹妹。”村长又说。

　　“郑良就是郑润泽。”年轻小伙子转述道，他听家里人说过，郑润泽这名是改的，专门找人算的，听着就比郑良洋气。

　　“郑润泽的妹妹？”周秘书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村长又撸了撸头发，仿佛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妹妹叫郑棋，死了。”年轻小伙子又说。

　　周秘书撇他一眼，这会怎么又什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