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的人》Lue13

4、第四章 九年前

　　“会——长！会——呸呸呸——”

　　暴雨冲得人睁不开眼睛，雨砸在地上，立刻变成泥水飞溅起来，又伴着狂风卷在人的脸上。这种天气撑伞无异于找死，伞面随时会被大风掀翻，卷着人一块消失得无影无踪。幸好那批抗洪抢险雨衣终于到了。人比物资先到位几个小时，这会儿才拿到雨衣，浑身已经淋得湿透。

　　周秘书从被暴雨淋得噼里啪啦响的铁皮房里出来，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再抬起来，不敢真的伸手拉人。这处铁皮房还是当年施工建厂的工人住的，厂建完以后，工人撤离，临时搭建的房子就废弃了，没想到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这房子建在村外的缓坡上，站在缓坡能俯视大半个村子。暴雨砸下来天地间茫茫一片，什么都是模糊的。谭启明眯着眼往下看，近处的房子塌了大半，远一点的地势也更低，就剩个屋顶勉强漏出来。

　　下面的村子已经冲没了。

　　周秘书站在谭启明身边，没接着说话。风裹着雨狂乱地飞，打在脸上生疼，这时候谁说话都没有用，一张嘴雨就灌进来了，得灌着水，边往外吐边大吼，吼了也不一定听得见。

　　竞选的文件已经下来了，偏偏在这个关口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

　　成县包括成县附近的几个村落是这次受灾的红色区域，其中郑家村是重灾区中的重灾区，地势最低，灌水最为严重。水势成形的时候村里人才意识到危险，这时候跑也来不及了，事后多好的应急疏散方案都跑不过洪水，更何况一个村子也没有什么洪水疏散方案，大难临头，只能眼巴巴等着外部救援。

　　这村子大，这些年在企业和政府的帮扶下发展出了自己的产业，不仅本村的人留了下来，外村的人也倾斜进来在厂务工，顶峰人口算下来，顶得上小半个县城。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人口偏又最密集，简直是个随时要爆炸的地雷。

　　事情已经发生，要是连救援都做不好，到时候追究起来，说近了是省政府、市政府、县政府对灾难的预警和应对力度不够。往远了说，一旦人员伤亡大了，导致人口聚集的企业也脱不了干系，尤其是谭启明，他很看中那份文件，也在等待那份文件。这份罪名落下来，该吹的也就吹干净了。

　　雨下得突然，谁也没想到气候偏干的地区能下这么大的雨，一连已经下了三天，丝毫不见停。早先雨刚下的时候，下面村子的人怕设备受湿受潮，都在想办法保护机子，没一个人觉得这会是一场水灾，心思全牵挂在能挣钱的机器上。其他村的也不以为然，觉得大不了下个一天就停了。

　　谭启明收到消息的时候人还在外省，听闻立马召集物资，亲自带队过来。雨天货车难走，一不小心容易发生事故，反倒是载人的越野车来得更快。谭启明刚到没几分钟，紧接着总台的新闻记者也赶到了。

　　铁皮房是个好位置，记者也敏锐地发现了这个地点，但是被官兵拦下了。因为这个地方太靠近灾害发生区域，实在危险，出了事他们负责不起。抗灾的政府官员也劝说记者在其他区域进行报道，见记者被顺利拦下，官员松了一口气，目前救援情况尚不乐观，如果记者先行，到时候满天飞的舆论能把他们一个个砸死。

　　除了速食和矿泉水外，谭启明还召集了大量的防汛抢险物资，例如救生衣、救生圈、铁锹和防汛袋等等，需要运到前线使用，他在路口等了几个小时，终于借着搬运物资的光进来了。

　　水不停地往下灌，如果再多下一个晚上，这里眼看着就要淹过来了。

　　这人还能活吗？周秘书想，但也只敢想想，谁不希望能活啊。

　　“会长！”周秘书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刚刚……郑……先生又给您……打电话……”他一张嘴雨就灌进来，使劲凑到谭启明耳边，想让他听清楚。

　　谭启明不知道听没听清，但是余光扫了他一眼，终于要转身进去。

　　周秘书松了一口气。

　　雨势控制不住的时候，县政府紧急向上汇报，省里、市里已经开始紧急响应。但是此次降雨导致受灾面积大，覆盖人口广，各个县区受灾情况都不容小觑。尽管政府已经增派了人手，分到郑家村的救援，相比于实际的受灾情况还是远远不够的。

　　谭启明在登机前就开始打电话，打给当地的县领导，一连打了许多个才接通。打电话的目的不是让他增派人手，而是让他审批私人的搜救无人机进入。县领导没这个权利，但是县领导旁边有省里刚来的大领导，申请立刻就通过了，特批事后再进行备案。

　　谭启明高价请了一支专业的野外救援队，带着专业设备包机飞过来，落地后转几个小时的车程顺利进入灾区。

　　刚一听到消息，谭启明就知道郑家村要出大事。

　　成县的多数村落地势分散，有高有低，只有郑家村扎根在山脚的低洼处，水从四面八方灌。这种地势造就了村里的特色经济，但是也进一步导致灾害加深。

　　帮扶项目刚开始的时候，调查结果显示郑家村有人做食用菌，规模不大，销路也是个问题。但只要适合种植，能找到特色产业，后期规模化和销售对于企业来说都不是问题。

　　谭家村周围环山可以挡住强风，昼夜温差大有利于菌丝生长和出菇。此外这里气候偏干，不容易滋生杂菌。企业评估后投资购入了大型锅炉、高压灭菌柜，同时组织人员培训，把产业流程化，规范化。这是一项相当成功的帮扶项目。短短几年时间，郑家村已经发展起了小有规模的专业化食用菌种植工厂，人员密集，经济也稳步增长。只可惜洪水一过，一切都要从头再来了。

　　“山上还有几处老屋子，应该有人会躲在上面。”专业救援正在操控无人机搜索，他刚刚结束大致的地形侦测，现在正针对可能区域进行局部搜索。雨天气温低，再加上山上植物多有遮挡，热成像无人机的搜索难度很大。

　　目前救援最大的问题就是找不到受灾人员的聚集处，村子基本上都被淹没了，村民能跑的都应该跑到了山上。但是山上也不太平，多处山体滑坡，路断了，人也很容易被冲下去，只能找地方勉强躲着。

　　谭启明请这支高科技队伍过来，就一个目的：帮助救援官兵，尽快把人找出来。

　　只要确定了救援位置，救援进度就会迅速加快。政府的救援官兵可以索降，可以绕路，针对救援他们有无数种方案实施。

　　铁皮房进来之后比外面吵得多，像个水帘洞，外面只有雨声，里面是雨砸在铁皮的声音。

　　“这边山上生态不太稳固，山体滑坡太多发太严重，一点也扛不住。”一个浑身湿透的人钻进来说。

　　“之前山上有人做木材生意，树砍多了，土松，容易滑坡。”周秘书说道。

　　企业帮扶之前，说得好听是有人做木材生意，一边种树一边砍树。其实光砍不种，这里山高皇帝远，四周都是亲戚，不会去举报，也不懂朝着村长以外的人举报。

　　这里人有巫术也信巫术，更靠巫术吃饭。之前村里的一大部分收入都是通过雕刻神像和面具得来的，后来经过政府的整改和企业的策划，村里有了新的营收，关于旧的“传统”统统被取缔了。

　　昨天晚上十点左右，路还没堵死，救出来了躲在厂房里的两百多个人。雨势丝毫不减，铁皮房顶噼里啪啦像有石头砸上来，要是雨再不停，这里也就呆不住了，得退回到县里。

　　周秘书瞥了一眼手机，看到郑先生又打电话过来。

　　周秘书问谭启明要不要接。

　　“放着。”谭启明说。

　　郑先生就是郑维泽。

　　郑维泽是从这村子里出来的，也是谭启明的姨夫。

　　他攀上高枝这么些年，早就不是村里那个穷小子了。赵家的公司如今是赵子靖把持着，郑维泽也变成了名副其实的董事长老公。郑维泽一开始压根不想管村里的那些穷亲戚，躲都来不及。但是耐不住有人一直骚扰他，甚至还想威胁他。他转念一想，要是自己村子能富裕了，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至少能堵住那些人的嘴。

　　于是他跟赵子靖提了企业帮扶的项目。赵子靖正忙着一项招标，帮扶不是小事，要专门组织团队，而且项目周期长，收益更是聊胜于无，本身就是公益性质的东西，就算真挣钱了也不能到自己手里。她让郑润泽去找谭启明，也许她这个外甥会有兴趣。

　　郑润泽有些不情愿去找小辈办事，说起来谭启明也算是他的外甥，但是谭启明从小就不是能在他面前论亲戚论辈分的那种人。更别提现在随着年龄增长，更加老成也更加难缠，每回碰见这外甥，郑润泽都感到自己是在跟长辈说话，句句要小心，句句没回应。

　　谁知道这次谭启明答应的很痛快，说赵子靖提前跟他打过招呼。

　　前期调研团队返回结果后，发现情况不算太糟，虽然封建迷信的味道很重，但是很有可发展的空间。

　　“就是这个地形不太好。”一个很说得上话的副总开玩笑道，“但是胜在气候风险不大。”

　　谭启明也考虑到了这个问题：“另外做一份风险预案。”他跟负责项目的人说。

　　“好。”底下人应道。

　　“帮扶的村子有三个，郑家村最偏僻，但是可改造潜力大，最好能形成一条产业链，把这几个村都联系起来。”项目负责人说。

　　副总又笑：“看到小李还不懂村子里的门道，一个村好做产业链，两个村就不好做了，三个村就要打仗了，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三足鼎立的。”

　　谭启明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另外两个村自有产业也不错，连村产药，形成规模化的产业链，效果也不会差，你找农业机构评估一下，种植潜力怎么样。”

　　“至于另外一个……”谭启明手点了点桌子。

　　“我再派人去查一下，到时候三个村的项目重新做好再递上来。”

　　谭启明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