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命為注》周小茴

21、医者与疯子的一线之隔 慈安宫寿宴

　　慈安宫寿宴后的几日，晚宁像是换了个人，将自己与陆正死死关在药庐里。
　　案几上堆满了桃花、白芷、白薇、白芨、白茯苓等十多种药材，还有一支玫瑰精油。
　　陆正看着自家公主日夜不停地调配那款「七子美白霜」，心中满是不解。明明前几日，公主对那几位冷嘲热讽的公主和太后还一脸厌恶，怎地转头就研制起这等美颜圣品要送进宫去？
　　他几次想开口，却撞见晚宁对着烛火细细研磨药粉的侧脸。那神情，竟比平日还要专注三分，甚至连前来探视的萧衡，都被她以「莫要坏了药气」为由，冷冰冰地挡在了门外。
　　陆正心底暗自唏嘘：女人的心思，当真是这世上最难捉摸的东西。
　　半个月后，「七子霜」大红。
　　这霜膏不仅能让肤如凝脂，更带有一股若有似无、令人沉醉的冷香。后宫的公主们为了这巴掌大的瓷罐争得头破血流，就连一向挑剔的太后都赞不绝口。一时间，宁王府门庭若市，往日高傲的公主们纷纷备下厚礼，只求晚宁能多赏一罐。
　　晚膳时分，晚宁看着礼单，眉梢眼角皆是压不住的快意，甚至忍不住轻笑出声。
　　一旁的林木看得脊背发凉，压低声音对萧衡道：「王爷，这公主……笑得属下心里发毛。」
　　萧衡放下玉箸，看着对面那个笑得像只小狐狸的姑娘，眼底掠过一丝暗芒。他深知她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人，这面霜背后，定藏着能见血的钩子。这小姑娘若是狠毒起来，怕是连这满朝权贵都接不住。
　　又过半月，消息传回府时，天色正阴。
　　噩耗如惊雷般震动京城。
　　慈安宫赏花宴上，原本是一片祥和，太后领着众公主穿梭于名贵牡丹之间。怎料那些毒蜂像是发了疯，竟直接掠过甜美的花蕊，直冲向公主们那几张精心保养过的脸。
　　「救命！我的脸！」
　　爱美的公主们尖叫着倒在地上，那一张张原本娇嫩的脸蛋被蜇得满是脓肿，密密麻麻的红疹瞬间爆开，甚至有几只毒蜂顺着领口钻了进去。有的眼皮肿得睁不开，有的鼻尖被蜇得溃烂发黑，平日里金枝玉叶的人儿，此刻倒在泥地里哀嚎，狼狈得如同地狱里的厉鬼。
　　太后更是重灾区，她原本保养得宜的额头与脸颊被蜇得变了形，医官说，即便消了肿，那毒素也会留下如毒蛇爬行般的暗红瘢痕，这辈子都别想再复原。
　　晚宁坐在窗边看书，听到消息，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萧衡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几乎没翻动过的书页上。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清亮，嗓音低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问道：「这便是妳那件『得意之作』的后半部？」
　　晚宁抬头，笑靥如花地唤了一声：「皇叔，晚宁不过是一名医师，又不是驯虫师，那毒蜂又与晚宁何干?」她顿了顿，把书合起来，「不过最毒妇人心，这话可不是白说的，可能那些毒虫想找自己的『老朋友』叙旧相聚罢了…..」
　　一旁整理药材的陆正手微微一抖。
　　他这才猛然想起，在制作第三批美白霜时，公主特意让他加了一种能经久不散的花粉。
　　那花粉平日无毒无味，可一旦遇上慈安宫后花园特有的百年牡丹，便会产生一种奇香，那是方圆百里内毒蜂最嗜好的「引魂香」。
　　陆正低下头，再也不敢看那张绝美却冷酷的侧脸。

　　三日后，慈安宫传出懿旨：
　　「太后感念上苍庇佑，化险为夷，自觉杀孽过重，即日起闭宫修佛一年。期间不接见外戚，不参与宫宴，诚心礼佛，以求国泰民安。」
　　晚宁轻笑出声，心想这一年清灯古佛，不能扑粉，不能照镜，更不能让那些命妇公主见了她这张『罗剎脸』。对于母仪天下的太后娘娘来说，这日子怕是比冷宫还要精彩。
　　她对这个结果十分满意。这老太太最爱听人奉承她的容颜，最爱在权力中心翻云覆雨。如今让她画地为牢，看着镜中丑陋的自己，这种日日夜夜的折磨，才是真正的报应。
　　「修佛好啊。」晚宁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满意，「清静!」
　　萧衡看着她，嘴角竟也隐隐浮现一抹宠溺的笑意：「既然太后要诚心修佛，这一年慈安宫的香火钱与清修费用，便由本王全数包办了。我会派亲卫守在宫门口，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打扰太后清修。」
　　林木和陆正在一旁听到冷汗直流。
　　晚宁依旧漫不经心地翻著书，似乎那场惨烈的蜂灾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春游。而萧衡则是静静地看着她的侧影，那目光中除了算计，竟真真切切地多了一丝纵容。一个敢在天子脚下引蜂毁容，另一个就敢在众目睽睽下软禁太后。
　　二人心底暗叹：这世上若真有疯子，那大约就是这两人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