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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紫藤花下的孤岛与岸 长安的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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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初夏,总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繁华。慈安宫的钟声随着太后入定修佛而沈寂,连带着那场惊心动魄的蜂灾,也成了深宫禁苑里不敢言说的禁忌。
宁王府后山,有一处极少有人踏足的深谷。
那是晚宁前几日无意中发现的秘境。
依山而生、肆意横行的紫藤花在这里交织成了一片紫色的烟霞。虽然已入初夏,主花期已过,但因山谷阴凉,仍有残余的花穗挂在翠绿的叶间,随风翻涌如海浪。空气中弥漫着近乎醉人的甜香,将世俗的权谋与血腥气暂时隔绝在外。
「公主,水果已按您的吩咐切好了,这『饭团』……我们几个老家伙也按图纸捏扎实了。」王府厨子老张一边递过食篮,一边心有余悸地抹汗,「您看,这厨房……往后您还是少进为妙?」
自从上次晚宁差点烧了灶台、打死面团事件,萧衡便下了死命令:公主与火种、食材,不得同处一室。
「知道了,老张。」晚宁理亏地摸了摸鼻尖,接过食篮,「今日我只负责『装配』,不负责生产。」
她拎着篮子,转身便撞见了正在廊下看书的萧衡。晚宁也不废话,上前一步直接扯住萧衡的衣袖,拉着他便往后山走。向来冷厉决绝的宁王殿下,此刻却只是无奈地合上书卷,任由她拽着,脚步不自觉地迁就着她的频率。
林木在后头跟了两步,正想上前伺候,却见自家王爷微微偏头,递过来一个冷冷的眼神。林木顿时僵在原地,像只被抛弃的小狗般委屈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林木,不准跟来。」晚宁头也不回地霸道发令。
萧衡示意林木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纵容。
两人翻过后山那道低矮的石墙,眼前瞬间被大片的紫色溢满。萧衡今日只着一件轻便的常服,长发用玉簪随意束起,立在花海之中,清冷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晚宁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微动——这大长安最不讲道理的一柄利刃,此刻却像是在守护一场易碎的梦。
「过来帮忙。」晚宁没行礼,反而像个霸道的男友,拍了拍手里的鹅黄织锦。
萧衡转过身,眼底原本结着冰的狠戾,在撞见那抹倩影时瞬间消融。他依言走过来,看着晚宁利落且随意地在草地上铺开地布,将水果、饭团、还有镇过的果酒一一摆好。这大长安的贵女行止坐卧皆有规矩,可眼前的姑娘,却像是要破开这天地的枷锁,有一种惊人的自在。
「傻站着干什么?坐。」晚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男友力」。
萧衡坐下,刚要开口,晚宁却一边剥着果皮,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阿衡,你要好好学习一下,下一次,就得由你来准备这一切了。」
「阿衡」。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衡那颗早已波澜不惊的心脏上。自父母双亡、披甲入阵以来,世人叫他宁王、疯子、战神,却从未有人敢如此亲昵且平视地唤他的名字。
他整个人僵在原处,狭长的凤眸满是惊愕与深藏的狂热:「妳……唤我什么?」
晚宁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心底软成了一片。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战神,竟被一个称呼给吓着了?她放下果仁,微微倾身,凑到他耳畔,带着一丝狡黠的温柔:「放心,只有我跟你二人时,才会这么叫你。在人前,你还是我那位威风凛凛的『皇叔』。」
萧衡的手指深深没入身下的草地,心底那股被禁忌感灼烧的焦渴,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抚。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卷过,万千紫色花瓣如雨般落下。几片残瓣轻轻巧巧地,缀在了晚宁乌黑的发顶。
「别动。」萧衡声音沙哑,大手托住她的后颈,身子缓换压低。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晚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夹杂着冷冽薄荷与温热的气息。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额头,那颗以医理构筑、冷静了二十多年的心脏,彻底失了节律。晚宁看着近在咫尺的深邃凤眸,竟鬼使神差地,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是她第一次露出这般毫无防备、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模样。
萧衡看着她颤动的长睫,喉间溢出一声低沈而愉悦的轻笑。他在笑她,笑这个平日里冷静如罗剎、自诩理论老手的姑娘,此刻竟像个生涩的孩子。晚宁正想恼怒睁眼,却感觉到一个温热、虔诚且极其克制的吻,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
温存片刻,晚宁脸颊微烫地睁开眼,伸出指尖,孩子气地顺着萧衡的眉骨、鼻梁一一比划过去。她看着他,眼神悠远而认真:
「阿衡,你相信吗?我曾做过一个梦,梦见千年后有一个世界,人心就像一座座孤岛,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另一座能靠岸的岛。那个世界,男女交往便该是如此刻这般自在。」
「晚宁。」他在她额间流连,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随后,他抬头对上她的眼,语气坚定如血契:「我信。若人心是孤岛,那我这座岛,愿跨越千山万水,只为停靠在妳身侧。无论妳口中的千年后是何模样,此刻、此地,我便是妳的岸。」
晚宁红了脸,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疯批狠戾的男人,说起情话来竟这般认真得让人招架不住。
「吃东西吧!」她凶巴巴地塞了一个饭团进他嘴里试图掩饰慌乱,眼神却早就乱成了一滩春水。
紫藤花落,洒了两人满头满身。在这腐朽时代的边缘,两个人、一块布、一壶酒,竟真的从命运的手中,偷来了一刻名为「自由」的永恒。
然而,长安的宁静日子,从来都是最薄的一层蝉翼,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随着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被黑暗吞噬,山谷里的甜香似乎也染上了几分深宫里特有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气。
萧衡放在晚宁腰间的手,不知何时已微微收紧,眼底那抹缱绻的柔情正迅速褪去,换上了如利刃般的冷冽。
他们都清楚,这场偷来的美梦差不多已经到了尽头。
风起了。远处乌云翻涌,像是一头巨大的怪兽正缓缓逼近。一场足以掀翻整个大长安、将所有人拖入泥潭的暴风雨,正借着黑夜的掩护,在他们身后的九重宫阙中,露出了狰狞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