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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亮和灯 刘可可把花 ...


  •   第九章月亮和灯

      刘可可把花店钥匙留在收银台上的那天,香港没有下雨。

      铜锣湾的骑楼干爽得不像话。阿婆说这种天气在香港叫“秋老虎”,热得人想骂娘。她把二十四味的炉子往外挪了半尺,煤球换了两块新的,药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从凉茶铺飘到花店门口,被北风吹散了。

      花店的卷帘门只拉下来一半。是刘忠渝拉的。他拉到一半的时候手停了,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发财树的盆沿上,站起来,把剩下那一半也拉下来了。

      锁是她锁的。

      她把那把铜锁挂在门把手上,钥匙拔出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铜钥匙被体温捂热了,她把钥匙放进围裙口袋里,又掏出来,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里塞了进去。

      钥匙落在花店的地砖上,响了一声。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左手腕的兔子表磕在膝盖上,表盘上的卡通兔子已经褪得只剩下一个影子。她把表往手腕上推了推,推完又滑下来。表带松了,扣到最里面的孔还是大。她瘦了。不是那种看得出来瘦,是表带知道的瘦。

      她没再管它。

      庙街那盏红色的霓虹灯,她是走到街口的时候才回头看的。

      灯亮着。她缠上去的那圈黑胶布还在,被太阳晒了几个月,边缘翘起来一点点。变压器发出很轻很轻的电流声,滋滋的,混在大排档的锅铲声里,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她听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往地铁站走。走的时候重心偏外,右脚先落地,左脚跟上去。帆布鞋的鞋底在骑楼地砖上蹭出沙沙的声音。左脚那只鞋面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红心,丙烯颜料褪了大半,心形从中间裂开了,像被谁用手指划了一道。

      那是三年前画的。她画了两颗,一只鞋一颗。左脚这只裂了,右脚那只在花店的抽屉里,和满天星花籽放在一起,不知道裂没裂。

      她没回去看。

      王铁蛋是第二年秋天走的。

      工地上的人说他那天下午还在绑钢筋。六楼的楼面上,太阳把钢筋晒得烫手。他把手套脱了,光着手拧铁丝,说戴手套拧不紧。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他向来这样,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实,做到拧不动为止。

      架子是四点半塌的。

      后来查出来是底座没有垫实。前两天下过雨,地基的土松了,工人拿了两块砖头垫在底下就算了事。王铁蛋站在最上面那一层,架子往外倒的时候他抓了一把横杆,没抓住。手套在横杆上蹭出一道白色的印子。

      六楼。不是三楼。

      三年前他从三楼摔下来,断了两根肋骨,眉骨缝了十二针。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摸左手腕。表在。表壳背面那张照片在。他把表贴在心口上,心口比肋骨还疼。

      这一次他没有表。

      表在枕头底下。

      那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把表摘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不摘的,洗澡不摘,睡觉不摘,三年前躺在医院里护士要给他摘他用手捂着不让。那天早上他摘了。摘下来放在枕头底下,表盘朝上,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枕头鼓着一个很小的包。

      送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深圳的秋天天黑得早。急诊室的灯管是白的,照在脸上像庙街那盏坏掉的霓虹灯,一点血色都没有。工友老陈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他的手机。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还能用。

      他醒过一次。

      氧气面罩扣在脸上,他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老陈。嘴唇动了动。老陈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说了两个字。

      “表。”

      老陈没听清,问他什么表。他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像是用很大的力气。

      “枕头底下。表。”

      然后闭上了。

      老陈后来跟刘忠渝说,他闭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疼,是急。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有什么东西没交代,有什么人没等到。

      刘忠渝去深圳收拾遗物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找到了那只表。

      卡西欧的。表带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线头起毛了。表盘磨得看不清数字。他把表翻过来,表壳背面的透明盖子底下,那张照片还在。刘可可在旺角街头吃鱼蛋,被辣得眼泪汪汪的,还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照片背面有五个字。被汗水泡过,晕开了。

      “灯亮了。王铁蛋。”

      刘忠渝把表握在手里,在深圳那间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屋子很小,一张床,一个塑料衣柜,窗台上放着一盆东西。

      是那盆多肉。

      从庙街唐楼七层的窗台上搬来的。菲律宾保姆回老家之前把它留给了房东,房东本来要扔,王铁蛋去深圳那天把它带上了。养了快一年,叶子比在香港的时候肥了很多,叶片边缘泛着一点点红色。不是花开的那种红,是多肉晒足了太阳之后叶尖会变的颜色,叫“出锦”。

      刘忠渝把那盆多肉也带走了。

      他把它放在花店的收银台上,和刘可可那盆发财树挨在一起。发财树又换了一次盆,最顶上那片被剪断的切口旁边长出了三片新叶子,比原来的还大。多肉放在旁边显得很小,像一棵树和一块石头。

      阿婆每天浇发财树的时候也浇多肉。她说多肉不能多浇,十天一次,浇多了烂根。她用一只很小的勺子,沿着盆边慢慢转一圈,水刚好渗进土里,不会积在叶心。她的手很稳。七十六岁的手,煮了四十年凉茶的手,倒一碗药汤从不洒出一滴。

      花店一直没再开。

      卷帘门有时候拉起来一半,是阿婆进去浇花。浇完又拉下来,锁不锁都无所谓。庙街的人都知道这是刘家妹子的店,没人动。有一回一个游客站在门口拍照,被榕树底下卖唱的阿叔吼走了。阿叔说这间铺子有人的,拍什么拍。

      有人。但人不在。

      刘可可去了北边。

      不是王铁蛋去的那个北边。是更北的地方。她在一个小镇上帮人看花店,店不大,卖的多是绿萝和发财树,偶尔有人订花篮,她就扎一上午。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手很粗,扎花的时候把玫瑰捏得太紧,花瓣上全是指印。刘可可教她松手,说花是活物,你捏太紧它喘不过气。老板娘学会了,逢人就说这是香港来的师傅教的。

      刘可可住在花店后面的小屋里。屋里有一扇窗,对着后院。后院堆着空花盆和营养土,土堆上长出一棵不知名的草,入秋的时候开了花。很小的花,白色的,五瓣。她在窗台上放了一只搪瓷碗,碗底磕掉了一块瓷,是阿婆给她喝红豆沙的那只。她一路带着,带到这个连名字都不好念的小镇上。

      碗里养着一颗花籽。

      茉莉花籽。从重庆带到香港,从香港带到深圳,从深圳带到这里的。花籽在碗底的水里沉着,一直没有发芽。

      她知道它不会发芽了。茉莉花籽要种在土里才能活。她把它养在水里,看着它一天一天变软,外壳从棕色变成灰色。她不换水。水蒸发了一些,她就加一些。碗里的水永远是满的。

      她每天对着那只碗坐一会儿。碗放在窗台上,窗外是北边的天。北边的天比香港高,云走得比香港慢。傍晚的时候天边会红一小会儿,不是霓虹灯那种红,是太阳沉下去之前最后的那一下。很淡,很快就没了。

      她把兔子表凑近耳朵。咔,咔,咔。还在走。

      三年前她在庙街码头把表放进鞋里。后来她又拿出来了。她走了之后第二天早上,阿婆去码头收鞋的时候发现表还在鞋里,两只鞋并排放在水泥墩上,中间夹着那张北边星星的照片。鞋被露水打湿了,照片也湿了,星星晕成一片一片的白点。

      阿婆把鞋和照片收走了。表也收走了。她把表放在花店抽屉里,和另一只鞋放在一起。两只鞋,一左一右,中间是那颗发了芽又干掉的满天星花籽。

      刘可可第二次离开香港的时候,去花店拿了那只表。她在抽屉前站了很久,最后只拿了表。鞋没拿。花籽没拿。八千块没拿。她把表戴在左手腕上,表带还是松。她用针线又缝短了一截,针脚比上次还丑,但缝得结实。缝完她把表贴在耳朵上。

      不走。

      她把表摘下来,摇了摇,又贴在耳朵上。

      还是不走。

      指针停在不知道哪个时间。她把表翻过来,表壳背面的照片还在。旺角街头,鱼蛋,眼泪汪汪。照片背面那五个字还在。灯亮了。王铁蛋。

      她没有哭。

      她把表重新戴回左手腕上,表盘贴着脉搏的位置。脉搏在跳,表针不动。一个动的和一个不动的贴在一起。

      她在小屋的窗台上,对着那只搪瓷碗,对着那颗不会发芽的茉莉花籽,对着北边比香港高的天。傍晚的红褪下去之后,天变成了深蓝色。星星开始往外冒,一颗一颗的,很慢,像有人在天上摁图钉。

      她看着那些星星。

      王铁蛋替她看过的星星,大概也是这样的。北边的山上,露营灯的白光,帐篷,天上很多的图钉。他说月亮没看到,那天下雨。

      她这里没有下雨。

      月亮从后院那棵不知名的草后面升起来了。很细很细的一弯,像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月光照在搪瓷碗的水面上,照在那颗灰色的茉莉花籽上。花籽在水底一动不动。

      她把手伸出窗外。月光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她把手收回来,贴在左手腕的表盘上。月光从手背上移到表盘上,磨花的表面反射不出任何东西。照片里的她在吃鱼蛋,不知道有人在拍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会在很多年后被一个人贴在表壳背面,贴到死。

      她把表摘下来,放在搪瓷碗旁边。表盘朝着月亮。

      月光把表盘照得发白。

      她坐在窗台上,脚悬在窗沿下面。光着脚。两只帆布鞋留在了庙街码头的水泥墩上,阿婆收走了。她不打算要了。

      脚底还有那天在码头上踩到的碎贝壳留下的疤。很小的一道,白色的,像月亮的边。

      她把左脚搭在右脚上,脚踝碰着脚踝。

      庙街那盏红色的霓虹灯,她后来再也没回去看过。

      但阿婆每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阿婆不会发短信,电话打到花店老板娘那里,老板娘喊她接。阿婆在电话里不说别的,就说三件事。发财树长得好。多肉出了锦。灯亮着。

      三件事说完就挂。

      上个月阿婆多说了一句。

      “那盏灯,变压器老化了。上个月闪了两回。我叫人来修,修灯的说这型号早就停产了,配件找不到。我说不用原装配件,你帮我想办法。他找了一个别的牌子的变压器换上去了。”

      阿婆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药汤咕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灯亮了。比原来还亮。”

      刘可可握着听筒,没说话。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包花,报纸的声响哗啦哗啦的。

      “姑娘。”阿婆的声音忽然很近,像是把嘴贴在了话筒上,“两个人修过的灯,不会灭。”

      电话挂了。

      刘可可把听筒放回去。老板娘包好了花,是一束洋桔梗配满天星。粉色配白色。

      “你扎的花就是好看。”老板娘把花插进桶里,“满天星这东西怪,单看不起眼,配在一起就离不了。”

      刘可可走过去,从那束花里抽出一枝满天星。花枝很细,白色的小花挤在一起,像一些很小很小的图钉。她把花枝凑近鼻子。

      没有香味。

      满天星是没有香味的。她早就知道了。

      但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台上,左手腕戴着一只不走的表,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底沉着不会发芽的茉莉花籽。北边的月亮从后院那棵草后面升到半空,月光把她光着的脚背照成青白色。

      她忽然闻到了。

      不是满天星。是庙街大排档的锅气,是凉茶铺二十四味的苦,是唐楼七层晾晒的床单上茉莉花洗衣液的味道,是旺角街头鱼蛋摊的辣,是铜锣湾花店门口那盆发财树新叶子的青草气,是维港海水的咸,是天星码头水泥墩上青苔的潮,是深圳罗湖桥上深圳河水的腥,是北边山上露营灯烧热之后的铁锈味。

      全都没有了。

      她把兔子表贴在右耳上。咔,咔,咔。把卡西欧贴在左耳上。没有声音。

      两只表,一只走,一只不走。

      她把两只表都摘下来,并排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两只表盘上,一只映出卡通兔子的影子,一只什么都没有。

      她把手掌覆在两只表上。

      掌心是热的。表盘是凉的。

      庙街的夜正在开始。

      大排档的锅气从街头滚到街尾。榕树底下卖唱的阿叔在弹《海阔天空》,和弦还是按错,没有人纠正他。凉茶铺的阿婆把二十四味的锅从炉子上端下来,药渣倒进塑料袋里。她直起腰,看了一眼对面的霓虹灯。

      红色的那盏亮着。换过变压器之后比从前更亮了,亮到把周围蓝色的绿色的霓虹灯全压了下去。整条庙街被它照出一层薄薄的红,像天快亮之前的那一下。

      阿婆把凉茶铺的灯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锁头咔嗒一声。

      她往庙街尽头走。走到码头的时候停下来。水泥墩上放着一只搪瓷碗,碗里还有半碗红豆沙,凉透了。碗旁边是两只帆布鞋,一左一右,鞋面上各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红心。丙烯颜料褪得只剩轮廓。

      阿婆把碗端起来,把鞋拎起来。碗放回凉茶铺的灶台上,鞋放回花店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颗干掉的满天星花籽,一张北边星星的照片,一沓皱巴巴的港纸,一共八千块。

      她把抽屉关上。锁不锁都无所谓。

      花店门口的发财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最顶上那三片新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脉一根一根凸起来,像手背上的血管。旁边那盆多肉又出了一片新锦,叶尖红得像被谁用手指掐过。

      阿婆蹲下来,用那只很小的勺子给多肉浇水。沿着盆边慢慢转一圈。水渗进土里,没有积在叶心。

      月亮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发财树和多肉的叶子上。两盆植物的影子叠在一起,印在花店的地砖上。

      庙街的霓虹灯亮了一整夜。

      红色的那盏,始终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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