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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鞋底的花 他把它们 ...

  •   第八章鞋底的花

      王铁蛋在出租屋里坐了三天。

      不是不想出门,是不知道往哪走。花店他不敢去,庙街他走烂了,码头那天之后他再没去过。他把那只从码头带回来的帆布鞋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拿出来看一遍。鞋底的花籽已经不在了,他把花籽放进了另一只鞋里。两只鞋,一只在花店收银台的抽屉里,一只在他枕头底下。中间隔着铜锣湾到庙街的距离,地铁五站,巴士四十分钟。

      他把鞋翻过来,看鞋底。

      鞋底的纹路里嵌着东西。天星码头的海盐,庙街地砖缝里的红泥,凉茶铺抽屉里的樟脑丸碎末。还有一片东西,不是泥沙,是一片花瓣。满天星的花瓣,干透了,变成米黄色,贴在鞋底的橡胶纹路里,像一小片被人遗忘的皮肤。

      他用指甲把花瓣抠出来。花瓣很薄,薄到灯光可以穿透。他把它托在指尖上对着日光灯看,花瓣里的脉络像一张很小很小的地图,从中心往边缘扩散,每条路都通往同一个方向。

      他把花瓣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口袋里还有那束满天星的粉末,装在凉茶铺阿婆给的塑料袋里。粉末和花瓣装在一起。

      第四天早上他出门了。

      铜锣湾的早晨,骑楼底下全是送货车。送菜的、送冻肉的、送花的,推车碾过地砖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他走到花店门口的时候,刘忠渝正蹲在门口拆纸箱。纸箱上印着云南鲜花批发市场的字样,里面是玫瑰,花苞用网套套着,像一些被绑住嘴的人。

      刘忠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拆纸箱。

      “她呢。”王铁蛋问。

      “送花去了。湾仔那边有个婚礼,订了二十桌的花。”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刘忠渝把玫瑰从纸箱里抽出来,一枝一枝插进桶里。水花溅出来湿了他的裤脚,他没擦。

      “那盆发财树她搬回来了。”刘忠渝往花店门口努了努嘴。

      发财树放在原来的位置,门口左手边。最顶上那个被剪断的切口还在,旁边长出了一片新叶子,嫩绿色,还卷着没完全展开,像一只半握着的手。盆里的土是湿的,早上刚浇过水。

      王铁蛋蹲下来看那片新叶子。

      “别碰。”刘忠渝在后面说,“她每天自己浇。浇水的时候连我都不让碰。”

      王铁蛋把手缩回来。他蹲在发财树旁边,看着那片新叶子在晨光里轻轻晃着。铜锣湾的晨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叶片上,把那些还没展开的叶脉照成半透明的。

      “抽屉里那两只鞋,她每天早上拿出来看一遍。”刘忠渝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先看左边那只,再看右边那只。看完放回去,关上抽屉,开始干活。每天都是这个顺序,一天没变过。”

      “看了多少天了。”

      “从码头回来那天开始。十一天。”

      十一天。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三天,前面那八天他在干什么。他在枕头底下放着一只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鞋底。她在花店抽屉里放着两只鞋,每天早上拿出来看一遍。他们隔了几条街,做着同一件事。

      王铁蛋站起来,膝盖上沾了地砖上的灰。

      “我进去坐坐。”他说。

      “随你。”

      花店里面和十一天前一样。玫瑰养在桶里,洋桔梗养在桶里,满天星养在桶里。刘忠渝不会插花,就把所有花分门别类养着,有人来买就抽几枝出来用报纸一裹。花被他养成这样反而活得久。刘可可以前说过,花不能太管,管多了会死。

      收银台上放着那个土黄色的信封。他认出来了,是视频里那个。信封口开着,里面露出一沓港纸的边缘。

      “那信封她看过了。”刘忠渝站在门口,背对着他,“八千块,她一张一张数过。数到那张收据的时候停住了。收据上你写的那行字,她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摸过去,摸完把收据翻过来,看背面你写的修表带的事。看完又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然后呢。”

      “然后她把收据放回信封里,信封放回抽屉里。关抽屉的时候手停在把手上,停了一下,打开,把那两只鞋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左脚那只,右脚那只。中间放着那颗茉莉花籽。她看了很久。”

      “看了多久。”

      “一根烟的时间。我不抽烟,但我估计差不多。”刘忠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看完她把鞋放回去,关上抽屉,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哥,那盏灯我修过了。”

      庙街那盏红色的霓虹灯。三年前他修的,缠了十几圈黑胶布。十一天前她又去修了一次,在上面又缠了一圈。灯亮了。

      “她说她站在梯子上,看着那盏灯亮起来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刘忠渝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她说灯坏了有人修,修好了就会亮。亮了就是亮了,不会因为修灯的人是谁,亮得就不一样。”

      王铁蛋站在收银台前面,手搭在抽屉的把手上。把手是铜的,被摸得发亮。

      “她说她以前觉得,你修灯是为了她。”刘忠渝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被晨光晒得有点发干,“后来你走了,灯还亮着。亮了三年。她才想明白,你修那盏灯,不是为了她。你就是觉得那盏灯不该灭。”

      王铁蛋拉开抽屉。

      两只帆布鞋并排放在里面,鞋底朝上。左边那只鞋底粘着庙街的红泥,右边那只粘着码头的海盐。中间放着那颗茉莉花籽,外壳裂开了,白色的根须从裂纹里伸出来,往左边那只鞋的方向探过去,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在够什么东西。根须比十一天前长了一截,快要碰到左边的鞋底了。

      他把左边那只鞋拿起来。鞋底的红泥已经干透了,用手一蹭就掉下来粉末。他把鞋翻过来,鞋口朝下,一粒东西从鞋里掉出来,落在抽屉里。

      满天星的花籽。

      比茉莉花籽小,黑色的,比芝麻还小。外壳上也有一道裂纹。裂纹里伸出一根白色的细丝,比茉莉花籽的根须更细,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把花籽放在鞋里了。

      码头那晚,他把花籽放在两只鞋中间。她后来去了码头,把两只鞋都捡回来了。她发现了那颗花籽。她把它分成了两颗。一颗茉莉,一颗满天星。茉莉是她从重庆带来的,满天星是他放在鞋中间的。她把两颗都留下了。

      两颗都在发芽。

      王铁蛋把抽屉关上。把手上的铜锈蹭在他掌心里,绿色的,像一小块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青苔。

      “她在湾仔哪个酒店送花。”他问。

      “会展中心旁边那个。万丽。”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发财树的时候又蹲下来看了一眼。最顶上那片新叶子比刚才展开了一点,叶尖从卷曲里伸出来,像一个人把手指慢慢伸直。盆里的土面上落着一小片东西。

      是一片干透的满天星花瓣。和他口袋里那片一模一样。

      她把花瓣埋进土里了。

      王铁蛋站起来,走出花店。铜锣湾的早晨已经完全亮了,骑楼底下的送货推车少了一些,街上的游客多起来。他往地铁站走,经过凉茶铺的时候阿婆正在门口择菜。空心菜,和十一天前一样。

      “后生仔。”阿婆叫住他。

      他停下来。

      阿婆从菜篮子里翻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一卷黑胶布,用了一半,断面粘着一小片干掉的漆皮。红色的漆皮。

      “那天晚上她修灯用的。用完搁在我柜台上,说阿婆帮我收着。我问她收着干什么。她说万一还要用。”阿婆把黑胶布塞进他手里,“你帮她收着吧。”

      王铁蛋把黑胶布接过来。胶布上还有她手指捏过的痕迹,中间凹进去一块。他把胶布放进口袋,和那包满天星的粉末、那片花瓣装在一起。

      “阿婆。”他说。

      “嗯。”

      “灯亮了没有。”

      阿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庙街的晨光从骑楼外面照进来,把她脸上的皱纹照成一道一道很深的沟。

      “亮了。”她说,“昨天晚上亮了。今天早上也亮了。亮得比从前都亮。那圈新的黑胶布缠上去,把旧的也包在里面了。红的透出来,蓝的透不出来,绿的透不出来。就红色最亮。”

      王铁蛋往地铁站走。铜锣湾站的入口,闸机口的灯是绿的。他拍卡进站,走下楼梯。月台上人不多,他站在黄线后面等车。

      列车从隧道里开过来,车头的灯先照出来,然后是车身。车厢里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地铁隧道特有的味道,铁锈味混着潮气。

      他上车。车厢里很空,他坐在靠门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子,扎马尾,脚边放着一束花。不是买的,是自己扎的那种,洋桔梗配满天星,用报纸裹着花茎,橡皮筋扎了两圈。

      他盯着那束花看。

      女孩子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花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不好意思。”他说,“花扎得很好看。”

      女孩子笑了一下,把花举起来给他看。“我朋友教的。她在湾仔花店打工,扎花扎得特别好。她说满天星要配洋桔梗,配玫瑰太抢了。满天星本来就是配花,跟洋桔梗在一起才舒服。”

      “她在湾仔哪家花店。”

      “不是花店,是酒店。万丽酒店。今天有婚礼,她去帮忙。”

      列车减速。湾仔站到了。女孩子抱着花站起来,往车门走。王铁蛋也站起来。

      “你也是去婚礼的?”女孩子回头问他。

      “不是。”他说,“我去找人。”

      会展中心的万丽酒店,从湾仔站出来走五分钟。酒店大堂里全是人,婚礼的指示牌立在大堂中间,新郎新娘的名字用金色字写在白色板子上。他绕过大堂,往宴会厅方向走。走廊里堆着花篮,百合和玫瑰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人想打喷嚏。

      走廊尽头是宴会厅的后门。门开着,里面传出碗碟碰撞的声音。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她蹲在宴会厅角落的地上,面前摊着一堆花材。洋桔梗,满天星,尤加利叶。她把花一枝一枝挑出来,剪掉多余的叶子,配成一小束一小束的。动作很快,剪刀开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响着,咔嚓咔嚓的。

      她左手腕上戴着一只表。卡西欧的,表带太长,在她纤细的手腕上晃来晃去。表盘转到手腕内侧的时候,磨花的表面映出宴会厅的水晶灯。

      她没发现他。

      她把配好的花束插进桌上的玻璃瓶里。洋桔梗是粉色的,满天星是白色的。粉色配白色,谁都不抢谁的风头。她把花束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满天星抽出来剪短了一截,重新插回去。

      “剪短了就对了。”旁边帮忙的女孩子说。

      “满天星不能比洋桔梗高。”她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被水晶灯的光洗过,显得很远,“高了就不好看了。”

      王铁蛋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卷黑胶布。胶布上还粘着她手指捏过的痕迹,中间凹进去一块。

      她把一束花插好,放到推车上。推车上已经摆了一整排玻璃瓶,每一瓶里都是洋桔梗配满天星。粉色配白色,整整一排,像一些很小的、不会熄灭的霓虹灯。

      她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左手腕的表晃了一下,表盘撞在推车扶手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表盘。没碎。她把表摘下来,翻过来看表壳背面。表壳背面的透明盖子底下,那张她在旺角街头吃鱼蛋的照片还在。被辣得眼泪汪汪的,还不知道有人在拍她。

      她把表翻过来戴回手腕上。这次扣紧了一格。表带还是松,但不会再撞到东西了。

      她推着推车往宴会厅里面走。推车碾过地毯,没有声音。她的背影被水晶灯的光照着,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蝴蝶结,松了一边。

      王铁蛋从口袋里掏出那卷黑胶布,放在门口的花架上。然后转身走了。

      走廊里还是百合和玫瑰的味道。他穿过走廊,穿过大堂,走出酒店。湾仔的太阳很好,照在会展中心的玻璃幕墙上,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那包满天星的粉末,那片干透的花瓣,都在。他把口袋的扣子系上。

      手机震了。

      刘可可发来的消息。两个字。

      “胶布。”

      他站在会展中心门口,看着这两个字。然后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收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闪。停了。又闪。

      然后发过来一张照片。

      拍的是宴会厅的推车。一整排玻璃瓶,洋桔梗配满天星,粉色配白色。推车最前面放着一卷黑胶布,用了一半,断面粘着一小片红色的漆皮。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下次灯坏了,我来修。”

      王铁蛋把手机放回口袋。湾仔的阳光落在他脸上,眉骨的疤被照成一条银色的线。他站在会展中心门口,背后是维港的海水,面前是骆克道的车流。

      他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相册,翻到一张照片。

      庙街的霓虹灯。红色的那盏,在整条街的正中间。亮着。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修好灯的第二天凌晨,他站在对面楼的屋顶上拍的。拍完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屋顶。走之前他把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三年没换过。

      他把照片放大。红色的霓虹灯光晕里,骑楼底下,垃圾桶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白点。

      是一只帆布鞋。

      她掉的那只。

      三年前就拍进去了。他不知道。

      他把照片缩小,设成了和刘可可的对话框背景。

      然后他往骆克道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万丽酒店的大门。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车顶的灯在阳光下亮着,黄色的,像一些很小的、不会熄灭的霓虹灯。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满天星粉末和那片花瓣。

      粉末和花瓣装在一起。

      他把它们掏出来,托在掌心里。湾仔的风吹过来,花瓣在粉末里轻轻翻了个身。

      他没有握拳。

      就这么托着,往地铁站走。

      背后的维港,水面上碎着太阳的光,一片一片的,像一些没有写完的信。

      庙街那盏红色的霓虹灯,在大白天里也亮着。

      没有人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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