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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灭了 在整条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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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灯灭了
刘可可把花店钥匙放在收银台上的时候,香港的天还没亮。
铜锣湾的骑楼底下湿漉漉的,清洁工刚用水管冲过地砖,水渍在路灯下泛着暗光。她把那盆发财树从门口搬进来,放在收银台旁边的地上。最顶上那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比她手掌还大,叶脉一根一根凸起来,像手背上的血管。
她用拇指摸了摸叶面上那个虫眼。虫眼的边缘早就干透了,变成浅褐色。三年了,这个洞一直在。每片新叶子长出来,她都忍不住找一找上面有没有洞。没有。就这片老叶子有。
她把拇指缩回来。
收银台的抽屉拉开着。两只帆布鞋,鞋底朝上。左边那只鞋底粘着庙街的红泥,右边那只粘着码头的海盐。中间那颗茉莉花籽的根须已经伸进了左边那只鞋的鞋底纹路里,白色的须子像一些很小很小的手指,抓紧了就不松开。满天星的花籽干透了,裂成两半,空壳。
她把抽屉推上。
钥匙搁在收银台上。铜钥匙,磨得发亮。
她走出花店,把卷帘门拉到底。锁头咔嗒一声。
庙街的早晨还没有醒。大排档的铁皮卷帘门全关着,榕树底下的椅子倒扣在桌上。凉茶铺的灯是这条街第一盏亮的,阿婆在生炉子。煤球在炉膛里噼啪响了一下,火苗从炉圈缝里舔出来。
刘可可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左手腕上两只表,一只卡西欧,一只兔子表。卡西欧不走了,兔子表还在走。咔,咔,咔。
她把两只表都摘下来。
卡西欧放进左脚的鞋里。兔子表放进右脚的鞋里。鞋在抽屉里,抽屉在花店里,花店的门锁了。
她没再回头。
王铁蛋的东西是刘忠渝去深圳收拾的。
出租屋在龙华,城中村,七楼没有电梯。刘忠渝爬上去的时候数了台阶,九十六级。和庙街唐楼一样。
屋子很小。床,塑料衣柜,窗台。窗台上放着那盆多肉。多肉出了锦,叶尖红得像被谁掐过。土是干的。
枕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不是表。表王铁蛋走的那天戴在手上了。
是一张照片。
刘忠渝把照片抽出来。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扎马尾,站在旺角街头吃鱼蛋,被辣得眼泪汪汪的。和王铁蛋表壳背面那张是同一张。这张没有贴在表里,单独洗出来的,五寸,过了塑。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笔迹很重,像是怕写不清楚。
“可可,北边的星星我看到了。很多。月亮那天下雨没看到。后来在深圳看到了。和香港的月亮是同一个。王铁蛋。”
日期是他走的那天。
刘忠渝把照片翻过来。正面的刘可可被辣得眼泪汪汪的。过了塑的照片很硬,折不动。他把照片揣进胸口的口袋里。
工友老陈蹲在门口抽烟。看见刘忠渝出来,把烟头摁灭在墙上。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
老陈没抬头。
“说了。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这回不是三楼了。”
刘忠渝站在七楼的走廊上。走廊外面是龙华的城中村,楼和楼之间隔着不到两米,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女人的胸罩和男人的背心挂在一起。再远一点的地方,深圳北站的高铁从高架上开过去,白色的车身在楼缝里一闪就不见了。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
“他让我交给一个人。通讯录里存着,叫‘别接’。”
刘忠渝接过手机。屏幕亮着,电量还剩百分之三。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叫“别接”的号码。
是刘可可的香港号码。
他退出来。手机桌面是一张照片。庙街的霓虹灯,红色的那盏,在整条街的正中间。灯亮着。照片右下角,骑楼底下,垃圾桶旁边,有一只白色的帆布鞋。拍进去了,拍的人不知道。
刘忠渝把手机关了。
他把王铁蛋的骨灰盒抱在怀里。盒子是工友们凑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深褐色的,上面没有刻字。
他抱着盒子走下九十六级台阶。
深圳的太阳很大。刘忠渝站在城中村的巷口,阳光把他怀里那个深褐色的盒子照得发烫。他不知道往哪走。
后来他去了罗湖口岸。
罗湖桥上很多人。他抱着盒子排在过关的队伍里。前面是一个拎着菜的阿婆,后面是一个背书包的学生。桥下面是深圳河,水是黄褐色的,流得很慢。
他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停下来。把盒子搁在栏杆上。
打开盖子。
里面是灰白色的。不是电影里那种细得像面粉的灰。是真的骨头烧剩的东西,有碎块,有粉末,有一颗没烧化的螺丝钉。
王铁蛋眉骨上缝过十二针。那颗螺丝钉大概是从脸上长进去的。
刘忠渝把盖子盖回去。
他抱着盒子走完了整座桥。过了关,香港这边的太阳和深圳是一样的。新界的山是青灰色的,山顶上有一层薄雾。他没回庙街。他去了铜锣湾。
花店的卷帘门锁着。刘忠渝蹲在门口抽了一根烟。抽完把烟头摁灭在发财树的盆沿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过了塑的照片,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照片落在地砖上,正面朝上。旺角街头,鱼蛋,眼泪汪汪。
他把骨灰盒放在花店门口,挨着发财树。
走了。
阿婆是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她开门生炉子的时候看见花店门口放着一样东西。深褐色的盒子,四四方方的。旁边是那盆发财树。
她蹲下来,把盒子捧起来。不重。她把盒子贴在耳朵边摇了摇。没有声音。
她把盒子放在收银台上,和那串钥匙并排。
抽屉拉开。两只鞋,两颗花籽,八千块。还有两只表。卡西欧和兔子表,并排放在右脚的鞋里。她把表拿出来,卡西欧贴在左耳上。不走。兔子表贴在右耳上。咔,咔,咔。
她把两只表放回去。关上抽屉。
骨灰盒在收银台上放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刘可可回来了。
她站在花店门口,卷帘门拉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磨得发亮。走的时候她塞进门缝里了,不知道谁又捡起来放在门框上。庙街的人都知道这间铺子是刘家妹子的。
她开锁。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
收银台上放着一个深褐色的盒子。盒子旁边是那串钥匙。
她站在收银台前面,没动。
然后她伸出手,把盒子的盖子打开了。
里面是灰白色的。碎块,粉末,一颗螺丝钉。
她把螺丝钉捡出来。很小的一颗,螺纹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她把螺丝钉托在食指上。
没有哭。
她把盖子盖回去。盒子捧起来,贴在胸口。胸口是热的。盒子是凉的。
她抱着盒子在收银台后面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站起来。打开抽屉。两只鞋,两颗花籽,八千块。两只表。
她把卡西欧拿出来,戴在左手腕上。表带是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表不走,指针停在不知道哪个时间。她把表贴在耳朵上。
没有声音。
她把兔子表拿出来,戴在右手腕上。咔,咔,咔。
她走出花店。晨光照在庙街的骑楼上,地砖是湿的。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上。钥匙塞进门缝底下。
抱着盒子往码头走。
庙街码头。水泥墩上长满了青苔,铁栏杆锈成褐色。那盏钠灯还亮着,黄黄的,飞虫围着灯罩撞。
她把盒子放在水泥墩上。打开盖子。
海是灰的。维港对面的灯光在白天的光里看不见。浪推着浪,涌到水泥墩底下,撞碎了,又涌一次。
她把手伸进盒子里,抓了一把。
灰白色的。碎块硌着掌心。
她把手伸出栏杆。松开。
灰白色的东西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海面上。没有沉。浮了一下,然后被浪卷走了。
她一把一把地抓。一把一把地撒。
最后一把握在手里的时候,掌心里有一颗螺丝钉。她把螺丝钉单独捡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螺纹里的灰白色擦不掉。
她把螺丝钉放进口袋里。
盒子空了。
她把空盒子放在水泥墩上,盖子盖回去。
她坐下来。脚悬在海水上面。左手腕的卡西欧贴着脉搏。脉搏在跳。表针不动。
她坐了很久。
久到维港的灯开始亮。久到对面尖沙咀的钟楼敲了八下。久到月亮从鲤鱼门的方向升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往回走。
庙街的夜晚正在进行。大排档的锅气从街头滚到街尾。榕树底下卖唱的阿叔在弹《海阔天空》,和弦还是按错。凉茶铺的灯亮着,阿婆在煮二十四味,苦味从店门里涌出来。
刘可可在凉茶铺门口站住。
“阿婆。”
阿婆抬起头。
“盒子我放码头了。空的。”
阿婆没说话。她把药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倒了一碗。二十四味,黑褐色的,苦味把周围的空气都染了。
“喝了再走。”
刘可可接过来。碗是搪瓷的,碗沿磕掉了一块瓷。她吹了吹,喝了一口。
苦的。
她把一碗喝完。碗底剩了一点点药渣。
她把碗放在柜台上。
“阿婆,那盏灯——”
“亮着。”阿婆打断她,声音很平,“你去看。”
刘可可转过身。
庙街的霓虹灯全亮着。红的蓝的绿的。那盏红色的在整条街的正中间,比周围所有的灯都亮。她缠上去的那圈黑胶布还在,王铁蛋缠的那圈在里面。两层胶布叠在一起,被太阳晒了三年,边缘翘起来了,但还牢牢粘着。
灯亮着。
两个人修过的灯,亮着。
她站在凉茶铺门口,看着那盏灯。霓虹灯的红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左手腕的表盘照成红色。表针还是不走。
她把右手腕的兔子表凑近耳朵。
咔,咔,咔。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
经过花店的时候她没有停。卷帘门关着,那把铜钥匙在门缝底下。发财树在门口,最顶上那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旁边那盆多肉又出了一片新锦,叶尖红得像被谁掐过。
她没有停。
庙街的霓虹灯在她背后亮着。红色的那盏,在整条街的正中间。
她走进地铁站。闸机口的灯是绿的。她拍卡进站。
月台上人很少。她站在黄线后面等车。列车从隧道里开过来,车头的灯先照出来,然后是车身。车厢里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地铁隧道特有的味道,铁锈味混着潮气。
她上车。
车厢里很空。她坐在靠门的位置,左手搭在膝盖上。卡西欧的表盘朝上,磨花的表面映出车厢的灯。
她把手腕转过来,把表壳背面的透明盖子撬开。
指甲卡进去。咔嗒一声。
照片掉出来。旺角街头,鱼蛋,眼泪汪汪。照片背面那五个字被汗水泡过,晕开了。
灯亮了。王铁蛋。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正面的自己。被辣得眼泪汪汪的,还不知道有人在拍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会被一个人贴在表壳背面贴到死。
她把照片放回去。透明盖子按回去的时候又咔嗒一声。
她把手掌覆在表盘上。掌心是热的。表盘是凉的。
列车钻出地面。车窗外面是香港的夜晚。新界的山是黑色的,天上的云是灰色的。楼房的灯光从山脚铺到山腰,密密麻麻的。
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天上看。
云层很厚。没有星星。
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一小半,很淡很淡的光,像一片被人遗忘在天上的花瓣。月光照进车窗,落在她左手腕的表盘上。磨花的表面反射不出任何东西。
她把表贴在耳朵上。
不走。
她把手放下来。
列车继续往北开。
庙街的霓虹灯亮了一整夜。红色的那盏在凌晨四点的时候闪了一下。变压器老化,换了新的也不管用。它闪了一下又亮了,比原来暗了一点。
阿婆站在凉茶铺门口看着它闪。
她没叫人来修。
天快亮的时候,那盏灯又闪了一下。这次闪得久了一点。红色的光在庙街的晨雾里一明一灭,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手电筒。
然后它灭了。
阿婆把炉子上的药锅端下来。药渣倒进塑料袋里。她直起腰,看了一眼对面灭掉的霓虹灯。
灯管还是完整的。黑胶布还缠在上面。两层,旧的在里面,新的在外面。
只是不亮了。
阿婆把凉茶铺的卷帘门拉下来。锁头咔嗒一声。
她走到花店门口,蹲下来,把发财树盆沿上的烟灰擦掉。刘忠渝摁的那根烟,灰还粘在上面。她用围裙角把灰蹭干净,又用手指戳了戳盆土。
干了。
她拿起喷壶,喷了两遍水。水珠落在叶片上,亮晶晶的。
那盆多肉也浇了。小勺子沿着盆边转一圈。水渗进土里,没有积在叶心。
她把喷壶放下,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花店的卷帘门关着。那把铜钥匙在门缝底下。她没有捡。
转身往庙街深处走。
背后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灭着。天亮了。
庙街醒过来了。大排档的铁皮卷帘门次第拉开。送菜的推车碾过地砖轰隆隆的。榕树底下卖唱的阿叔还没来,椅子倒扣在桌上。
清洁工拿着水管冲洗骑楼的地砖。水流把隔夜的油渍冲成一条一条灰色的河,流进下水道的铁栅栏里。
那盏红色的霓虹灯灭着。在大白天里,灭着。
没有人修它。
刘可可坐的那趟列车钻进了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
她把左手腕转过来。卡西欧的表盘在隧道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把表贴在耳朵上。
不走。
她把右手腕的兔子表也贴在耳朵上。
咔,咔,咔。
两只表,一只走,一只不走。两只都戴在她手腕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螺丝钉。很小的一颗,螺纹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对着隧道灯光看。
螺丝钉是银色的。螺纹磨平了一些。
她把它放回口袋。
列车到站了。不是她的站。
她没有下车。
门关上。列车继续往前开。
隧道的灯在车窗外一闪一闪的,像一些很小很小的、不会灭的霓虹灯。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
左手腕的表贴着车窗玻璃。玻璃很凉。
右手腕的表贴着脸。脸是热的。
咔,咔,咔。
庙街的夜晚又来了。
那盏红色的霓虹灯还是灭的。阿婆站在凉茶铺门口,看了一眼灭掉的灯,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择菜。空心菜。虫眼一片一片掐掉。
花店门口的发财树在夜风里晃着。最顶上那片叶子被虫咬过的洞还在。
多肉又出了一片新锦。
抽屉里的两只帆布鞋,鞋底朝上。左边红泥,右边海盐。茉莉花籽的根须缠着左边那只鞋底,缠了三圈。满天星花籽的空壳裂成两半,一半在左,一半在右。
八千块在信封里。一张没少。
两张表不在了。
那张过了塑的照片也不在了。刘可可塞进门缝之后,被谁捡走了。庙街的人捡走了。
没有人知道是谁。
凉茶铺的收音机播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梅艳芳的《似水流年》。
“……留下只有思念,一串串永远缠……”
阿婆把择好的空心菜放进竹篮子里。炉子上的二十四味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霓虹灯。
灭着。
“两个人修过的灯。”阿婆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看药汤的颜色,“也会灭。”
她把锅盖盖回去。
火调到最小。
庙街的风从北边吹过来。灭掉的霓虹灯管在风里微微晃着。黑胶布还缠在上面,两层。旧的在里面,新的在外面。胶布的边缘翘起来了,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没有人去按。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了。照着庙街,照着铜锣湾,照着灭掉的红色霓虹灯。
月光把灯管的碎片照成银白色。
像一颗螺丝钉。
维港的水涨起来又落下去。庙街码头的水泥墩上,青苔被海水打湿了。那只空盒子还在,盖子盖着。月光照在盒子上,深褐色的表面变成浅灰色。
盒子里是空的。
浪涌到水泥墩底下,撞碎了,又涌一次。
香港没有星星。
月亮有时候出来,有时候不出来。
出来的时候,霓虹灯就暗了。不出来的时候,霓虹灯就是地上的月亮。
庙街那盏红色的霓虹灯,灭了以后再也没有人修过。
它灭着。
在整条街的正中间。
周围全是蓝的和绿的。就它一盏灭着。
像一句话说到一半被人捂住了嘴。
像一个人走了一半,把鞋留在了码头上。
像那只卡西欧。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