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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落花 红色的那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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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落花
王铁蛋是在签完离婚协议之后的第三天知道那件事的。
他从律师楼出来的时候,香港的太阳正在往下掉。中环的玻璃幕墙把光切成一块一块的,砸在德辅道的车流上。他把协议书卷成一个圆筒攥在手里,纸筒被掌心的汗濡湿了,边缘软塌塌的。
杨可欣站在律师楼门口抽烟。她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甲上涂着一层很淡的豆沙色。看见他出来,没动,把烟往嘴里送了一下,吐出来的烟雾被海风吹散在她脸前面。
“签了?”她问。
“签了。”
她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石米里。动作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按进去。
“她比我好在哪里。”杨可欣说。不是质问的语气。是一个人在关上一扇门之前,最后往里面看一眼的那种语气。
王铁蛋把协议书从右手换到左手。纸筒被他攥得太紧,中间凹进去一块。
“说不上来。”他说。
杨可欣笑了一下。和那天在花店门口的笑一模一样——嘴角往上弯,眼睛没跟着弯。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她把烟头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指上不存在的灰,“一次都没有。我以为是你不把她当回事。”
她停了一下。德辅道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铁轨和车轮摩擦的声音把她的尾音吃掉了一半。
“后来才知道,不说的那个,才是放在心里的那个。”
王铁蛋站在台阶上,左手腕的表带勒着一圈红印。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把表摘了放在桌上,走到门口又回去拿起来戴上了。卡西欧的表带扣上有个小卡榫,用了五年已经磨得很平,扣的时候要用指甲顶一下才能卡进去。他顶着那个卡榫的时候,指腹在发抖。
杨可欣看见了那块表。和他在一起三年,从没见他摘过。洗澡不摘,睡觉不摘,工地上钢筋砸下来躺在医院里,护士要给他摘,他用手捂着不让。
那时候她以为是那块表值钱。
“那块卡西欧。”她指了指他的手腕,“她送的?”
王铁蛋把手腕翻过来。表盘磨得看不清数字的表面映着德辅道上空的晚霞,粉紫色的,像被水洗过很多遍的丝绸。
“是。”
“贴了什么在背面?”
他没说话。
杨可欣也没再问。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转身往德辅道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王铁蛋,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她的声音被海风送过来,每个字都飘了一下才落地,“你从三楼摔下来那天,医院打电话给我,我赶到的时候你还在手术室里。你的手机被血泡了,开不了机。我把卡抽出来换到我手机上,想看看你最后联系了谁。”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肩膀的线条在暮色里绷得很直。
“你最后拨出去的那个号码,没存名字。通话记录里有几十个未接,全是那个号码打的。”
“我拨回去了。”
王铁蛋攥着协议书的手收紧了。
“是个女人接的。她问我哪位,我说我是王铁蛋的太太。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说——”杨可欣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像是在复述一句被她反复背诵过的话,“‘他醒了没有。’不是问伤得重不重,不是问在哪家医院。是问他醒了没有。”
她转过身来。暮色把她脸上的表情晕开了,看不清楚。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这个女人比我还了解你。她知道你怕的不是死,是醒不过来。”
德辅道上的电车又开过去一班。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街头响到街尾,像一串被拖得很长的叹息。
“她说完那句话就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了。”
杨可欣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中间是香港三月的海风,又湿又咸,像眼泪的味道。
“后来我在你手机里找到了她发过的消息。三年前的。她说,‘王铁蛋,你接电话。我不问为什么了,你只要告诉我你还活着就行。’后面跟了三十七条,全是你没接的通话记录。”
“你一条都没回过。”
王铁蛋站在台阶上,暮色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眉骨的疤在暗处,眼角的疤在亮处。两道疤都是新的,一道比一道深。
“回不了。”他说。
“怎么回不了。”
“回了就绷不住了。”
他把协议书换到右手,纸筒中间被他攥出一圈湿痕,深褐色的,像一滴咖啡洇在宣纸上。
“她发了三十七条,我每条都听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语音信箱里。她不知道香港的语音信箱可以听已读。我每条都听了。有时候一天听好几遍。”
杨可欣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一小块地砖。地砖缝里长出一棵很小的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的。
“你把她的号码存成什么了。”
“‘别接’。”
“什么?”
“通讯录里存的名字。‘别接’。”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就记住了。”
杨可欣抬起头,最后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久到暮色从粉紫变成灰蓝,久到中环的写字楼开始亮灯,一扇窗一扇窗地亮过去,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王铁蛋,你知道你最混蛋的是什么吗。”她把被海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不是你放不下她。是你放不下她,还娶了我。”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风衣的下摆被海风掀起来,像一只米色的鸟在德辅道的暮色里扑了一下翅膀,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王铁蛋在台阶上站了很久。
他把协议书展开,抚平,又卷起来。展开的时候看见自己签的名字。王铁蛋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铁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铁丝。
他把协议书夹在腋下,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刘忠渝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她知道了。”
王铁蛋停在地铁站入口。闸机口的灯是绿色的,一个一个亮着,像一排睁着的眼睛。他把那五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拨刘可可的电话。
关机。
他拨刘忠渝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电话那头很吵,是茶餐厅下午三四点的那种吵法,碗筷碰撞的声音、奶茶机打奶的声音、电视机里赛马的声音混在一起。
“她人呢。”王铁蛋问。
“走了。”
“走哪了。”
“不知道。”刘忠渝的声音冷得像冷库里的雾气,“她今天中午收到一条短信,看完之后坐了很久。然后她把花店钥匙放在我柜台上,说哥,帮我浇一下发财树。就走了。”
“什么短信。”
刘忠渝没回答。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深吸一口烟的声音。刘忠渝不抽烟,至少以前不抽。
“你前妻发的。”他说。
地铁站里的风从隧道里灌出来,把王铁蛋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发出很轻的声响。
“发了什么。”
“你手机里的那些语音。她存了三年,全发给可可了。三十七条。”
隧道里的灯闪了一下。
王铁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闸机口的绿灯还在一个一个亮着,他站在那些绿灯前面,像站在一条河的此岸,对岸的灯一盏一盏灭了,他过不去。
“她听完没有。”他问。
“听完了。”刘忠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很远,像隔着一整条海底隧道,“坐在花店收银台后面,戴着耳机,一条一条听完的。我进去的时候她刚好听到最后一条。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眼睛是干的。”
“然后呢。”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刘忠渝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的赛马播报正好跑到最后一圈,解说员的声音尖起来,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皮筋。
“她说,‘原来他听了。原来他每条都听了。’”
地铁从隧道里开过来,轰隆隆的声音灌满了整个站台。王铁蛋靠在闸机旁边的墙上,手机贴着耳朵,刘忠渝后面说的话被地铁的声音吞掉了一半。
“……她说,她等了三年不是等你回来。是等你一句话。你回来了,说了很多话,但没有一句是她等了三年想听的那句。今天她在耳机里听到了。三十七条语音,她跟你说的话,你全听了。你一条都没回。”
“她想听哪句。”王铁蛋的声音在抖。
“你他妈自己不知道吗。”
电话挂断了。
王铁蛋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嘟嘟嘟的,像一个人的心跳被连上了扩音器。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但不敢替她说出来。
因为那句话一旦说出来,他这三年做的所有事情——松手、离开、不回头、不回消息、把她的号码存成“别接”——所有这些他自以为是在保护她的选择,全都会变成笑话。
三年前那个霓虹褪色的夜晚,他松开她的手说“你走吧”。她没回头。不是因为不想回头,是因为她以为他会追上来。
他没追。
三年后她站在铜锣湾的花店里,握着剪刀的手稳得像从没抖过。他把满天星贴在胸口的口袋里,把她的照片贴在表壳背面戴了五年,把她三十七条语音存在语音信箱里反复听。他以为这些够的。他以为这些她看不见的事情,加在一起就等于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但不够。
永远都不够。
地铁又开过来一班。这一班是往铜锣湾方向的。他走进去,坐在靠门的位置。车厢里人很少,对面坐着一个阿婆,脚边放着两袋菜,塑料袋上印着铜锣湾街市的红字。
阿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菜袋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后生仔。”阿婆说。
王铁蛋抬起头。
“你脸上那两道疤,新的旧的叠在一起,难看死了。”阿婆从菜袋子里翻出一包纸巾递过来,“擦擦。”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有什么。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一手的水。
不是汗。
他把纸巾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拆。纸巾包装上印着一只黄色的鸭子。
“我家那只猫也这样。”阿婆说,眼睛看着他,目光很老很静,“从三楼摔下去,摔断了一条腿,不叫也不闹,就蹲在墙角盯着门口看。我以为它疼傻了。后来兽医跟我说,它不是不疼,是疼过了头,不知道该怎么疼了。”
阿婆到站了。她拎起两袋菜站起来,走到车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后生仔,猫蹲在墙角看门口,是等人来。”
“人等什么。”
阿婆没回答。车门关上,她的背影被月台的灯光拉成一条很细很长的线,然后被隧道的黑暗吞掉了。
王铁蛋坐在车厢里,手里攥着那包印着黄鸭子的纸巾。
地铁轰隆隆地穿过维多利亚港底下。头顶上是整个海水的重量。他想起刘可可以前跟他说过的话。她说香港的地铁有一条线是穿过海底的,每次坐都觉得耳朵被什么东西压着,闷闷的,像被人在很远的地方念名字。
他说那是水压。
她说不是水压,是海水在听。
“海水听什么。”
“听隧道里所有人的心事。”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地铁穿过海底的时候车厢里的灯会闪一下,“你刚才有没有想一件事?”
“想了。”
“什么事。”
“想你。”
她在他肩膀上笑了一声,热热的呼吸扑在他脖子上。
“王铁蛋你学坏了。”
他没学坏。他只是把那句话提前说了三年。
地铁钻出隧道,铜锣湾站到了。广播用粤语、普通话、英语各报了一遍站名。他站起来,把纸巾塞进口袋,下了车。
铜锣湾的黄昏,霓虹灯刚开始亮。时代广场的大屏幕把整条街照成蓝色的,所有人的脸都像是被海水泡过。
他往花店走。
骑楼底下空荡荡的。花店的玻璃门上挂着一把锁,是从外面锁上的。那把锁是新的,不是她以前用惯的那把铜锁。
她真的走了。
王铁蛋站在玻璃门前,把手贴在门面上。玻璃冰凉,冷气从里面渗出来,穿过玻璃贴着他的掌心。花店里的冷气没关。
她走得很急。
他隔着玻璃往里面看。玫瑰还插在桶里,水浑了,花瓣的边缘开始发卷。操作台上的剪刀搁在抹布旁边,剪刀尖上还留着一小截剪断的花茎。收银台最里面的角落里,玻璃瓶和半束满天星还挨在一起。
那盆发财树被搬到了收银台正中间。
最顶上那片新叶被人用红色的丝带系了一个很细的蝴蝶结。
是她系的。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很凉,凉意从额头渗进去,渗到眉骨那道疤的位置停住了。疤是麻木的,感觉不到凉,感觉不到热,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印着黄鸭子的纸巾,拆开,抽出一张。
纸巾上印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眼淚係心裡流。”
眼泪在心里流。
他把纸巾叠好,从门缝底下塞进去。
纸巾落在花店的地板上,轻得没有声音。
他转身往回走。铜锣湾的霓虹灯全亮了,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巨大的、不会天亮的黄昏。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撞在他的肩膀上,又流过去。
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
他在人群中走了很久,走到庙街,走到那栋唐楼下面。抬头往上数,七楼最左边的灯亮着。
不是菲律宾保姆。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肥厚的叶片被灯光照成半透明的绿色。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
手机震了。
刘忠渝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他点开。
是刘可可的声音。背景里有车站广播的声音,是粤语,报着往罗湖方向的列车即将开出。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用熨斗一寸一寸熨过的。
“哥,我上车了。花店钥匙在你柜台上,发财树帮我搬回家。窗台上那盆多肉——算了,留在那里吧。”
语音到这里停了一下。车站广播又响了一遍,她的呼吸声在广播的间隙里露出来,很轻很浅,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风把她的气息吹散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
“他听了就好。”
语音结束了。
王铁蛋把手机贴在耳朵上,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庙街的霓虹灯底下。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一层叠着一层。
七楼那扇窗的灯灭了。
他把手机放下来,打开和刘可可的对话框。空白的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还在跳的心脏。
他打了一行字。
删掉。
又打了一行。
又删掉。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了唐楼的楼梯间。九十六级台阶,他一级一级爬上去。爬到七楼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爬。
天台的门没锁。
天台上晾着菲律宾保姆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几个没有身体的人站在夜色里。他走到天台边缘,庙街在脚下铺开,霓虹灯汇成一条流动的河,从旺角方向流过来,往尖沙咀方向流过去。
他靠着天台的栏杆坐下来,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束满天星。干透了的花瓣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像一些很小很小的铃铛。
他把满天星举到眼前。
“王铁蛋说,等他有出息了,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星星。不是霓虹灯做的那种。”
她把这句话写在招租启事的背面,画了两个火柴人,一个扎马尾,一个穿背心。男孩的手指着天空。天空上有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香港是没有星星的。
霓虹灯太亮了,亮到把整个夜空都煮成了一锅暗红色的粥。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在天上看见过星星。一颗都没有。
他把满天星放回口袋,站起来,抬头看天。
天上是霓虹灯映上去的红色,像一整片正在冷却的铁。
他忽然想起她在三十七条语音里的最后一条。那是三年前,他离开的第三天。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他没接。她在语音信箱里留了一句话。
不是哭着的。
是笑着的。
“王铁蛋,庙街的霓虹灯坏了一盏。红色的那盏。整条街就那一盏是红色的。它坏了,庙街就不是庙街了。”
她停了一下,呼吸声扑在话筒上,像潮水扑在堤岸上。
“你也不是你了。”
她把电话挂了。
三年后他坐在天台上,庙街在脚下亮着。红色的那盏霓虹灯修好了,比从前更亮,亮到把整条街都染成胭脂的颜色。
他修好的。
离开的第二个月,他半夜回到庙街,爬上对面楼的屋顶,把那盏红色霓虹灯的变压器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换。只是觉得那盏灯不能灭。
现在他知道了。
他修好了灯,但她不在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电量耗尽的提示音。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锁屏壁纸,然后暗了。
锁屏壁纸是她的照片。
不是吃鱼蛋那张。是他偷拍的另外一张。她在天台上晾床单,白色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她从床单后面探出头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不知道她那时候在笑什么。
可能是笑床单差点被风吹跑。可能是笑他偷拍被发现了。可能是笑香港的太阳好大,天好蓝,日子还好长。
他不知道。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王铁蛋把没电的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庙街最高的天台上。脚下的霓虹灯汇成一条河,红色的那盏在最中间,亮得刺眼。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包印着黄鸭子的纸巾。
拆开。抽出一张。
纸巾上印着的那行小字被天台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眼淚係心裡流。”
眼泪在心里流。
天台的风从旺角方向吹过来,带着海水和霓虹灯变压器发热的味道。他把纸巾捂在眼睛上。
纸巾很快就湿了。
庙街的霓虹灯在他脚下亮了一整夜。
红色的那盏,始终没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