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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个人的事 雨雾落在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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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个人的事
王铁蛋再来的时候,香港又开始下雨了。
不是庙街那种雨,是港岛半山那种细得跟雾一样的雨,沾在衣服上不觉得湿,等发现的时候整件衬衫已经凉透了。他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拎着半只烧鹅和一袋橘子,头发上全是那种细密的水珠子。
刘可可在给一桶玫瑰打刺。剪刀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推,一根刺飞起来扎进虎口。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血锈味在舌尖上化开。
抬头的时候看见了门口的人。
“树还没养好。”她说。
“我知道。”王铁蛋把烧鹅和橘子放在花架旁边的地上,没进来,“不是来拿树的。”
“那你来干什么。”
“路过。”
刘可可把剪刀往桶里一丢。金属撞在桶壁上,当的一声,很脆。
“铜锣湾到半山,地铁五站,巴士四十分钟,你跟我说路过。”
王铁蛋没接话。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烟,掏到一半又塞回去了。花店里的冷气从开着的门往外涌,把他头发上的水珠子吹得往下滚。
“我明天去签协议。”他说。
刘可可的手指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玫瑰刺扎出来的那个小孔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像有人拿针尖在皮肤底下轻轻地挑。
“离婚协议。”他补了一句。
花店外面有人在收废纸皮,推车碾过积水的路面,吱呀吱呀的。收废纸皮的阿叔收音机开得很大声,播着午间新闻,说台风“海鸥”改了路径,周末要在湛江登陆。
“签不签是你的事。”刘可可说。
“是。”
“那你跟我说什么。”
王铁蛋蹲在那里,抬头看她。花店里的冷光灯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眉骨的疤在灯光下变成一条银色的线。他瘦了很多,脖子两侧的筋在吞咽的时候会凸起来,像两根绷得太紧的弦。
“因为没人可以说了。”他说。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刘可可把手里的玫瑰一枝一枝插回桶里。水溅出来湿了袖口。她插得很慢,像是在数。一枝两枝三枝,插到第七枝的时候手抖了,花瓣蹭掉了一片,红色的,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摊血。
“王铁蛋。”她叫他的名字,眼睛看着桶里的水,“当年那些人,还在不在。”
他没回答。
“问你话。”
“不在了。”他说,“去年的事。有人往上查,查到那个项目,查到换钢筋的事。抓了一批。”
“那你怕什么。”
他不说话了。
雨雾从门口飘进来,落在玫瑰花瓣上,凝成一层很薄的珠子。刘可可看着那些珠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上不下的。
“你怕的是别的事。”她说。
王铁蛋站起来。蹲太久了,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往花架旁边挪了一步,肩膀靠在那盆发财树旁边的墙上。发财树被他挪动的时候晃了晃,最顶上那片新绿的叶子颤巍巍的。
“杨可欣找过你。”他说。不是问句。
刘可可没否认。
那是三天前的事。傍晚收铺的时候,一个女人站在花店门口。头发盘得很光,米色风衣,高跟鞋踩在骑楼的地砖上嗒嗒响,像马蹄。女人没进来,隔着玻璃门把花店看了一遍,目光从洋桔梗扫到玫瑰,从玫瑰扫到满天星,最后落在刘可可脸上。
“我是杨可欣。”女人说,普通话,带着北方口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铁蛋的太太。”
刘可可在围裙上擦手。一下,两下。擦到第三下的时候才想起来手上什么都没有。
“有事吗。”
“没什么事。”杨可欣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眼睛没跟着弯,“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他宁可不要命也要回来找的人,长什么样。”
刘可可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她没说话。不是因为没话可说,是因为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类似于羞耻的感觉。不是对她自己的羞耻,是对王铁蛋的。她想到他跪在唐楼七层的窗台上擦那盆多肉,想到他蹲在碎玻璃中间捡玻璃碴,想到他把满天星贴在胸口的口袋里,忽然觉得那个男人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子。
把所有人的日子都过成了什么样子。
杨可欣没待太久。她说完那句话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骑楼底下响了很久,越来越远,像一只啄木鸟在啄一棵慢慢枯死的树。
临走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
“他没跟我说过你。一次都没有。”
刘可可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天,嚼到后来才尝出味道。
一次都没提过的人,才是真正放在心里的人。
“她来那天,跟我说你没提过我。”刘可可说,把插好的玫瑰推到一边,拿起抹布擦操作台上的水渍,“一次都没有。”
王铁蛋的喉结滚了一下。
“没法提。”他说。
“怎么没法提。”
“提了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抹布停在操作台上。刘可可低着头,看着抹布底下洇出来的一小片水渍,形状像一只没有翅膀的鸟。
她把抹布叠起来,又展开,又叠起来。手上的动作重复了很多遍,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什么东西压回去。压到最底下,压到够不着的地方。
“王铁蛋,你跟我说实话。”她把抹布放下,抬起头,“你回来找我,是因为还喜欢我,还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
花店外面收废纸皮的车走远了,收音机的声音也远了。雨雾从半山漫过来,把铜锣湾的霓虹灯晕成一团一团的色块,红的蓝的绿的,像融化的蜡烛。
王铁蛋靠在墙上,花店的冷气把他衬衫领子吹得微微翻起来。他瘦了之后脖子显得很长,喉结凸在外面,像一枚卡在喉咙里的枣核。
“分不清。”他说。
刘可可看着他。
“三年,我每天戴着那只表。”他把左手腕翻过来,表盘朝上,磨花的表面映出花店的灯光,“离婚的事,跟她提了快一年。她不同意,拖到上个月才松口。我从医院出来那天,肋骨还绑着绷带,坐在床上忽然想不起来庙街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左还是往右。想不起来了。”他说,“住了十年的地方,想不起来怎么走。”
他把手腕翻回去,表盘贴着皮肤,表带勒出来的印子在灯光下是一圈白。
“坐在床上想了很久,想起来了。然后就想起了你。”他的声音平得跟熨过似的,“不是想起什么大事。是你吃鱼蛋被辣到吸气的样子。你蹲在天台上拿塑料桶种葱的样子。你骂我‘龟儿子’的时候下巴往上扬的样子。全是这些。没一件要紧的。”
“想到天亮。然后我起来收拾东西。”
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了。是因为日子还能过下去,但不想那么过了。”
冷气机嗡嗡地响。花店外面有人在卸货,推车碾过骑楼的地砖,轰隆隆的,像远处的雷。
刘可可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着白色。
“你把这些话跟她说过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这些话不是跟她说的。”
刘可可转过身,背靠着操作台。冷光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和玫瑰花桶的影子叠在一起。她低着头看自己的鞋面,帆布鞋上沾着碎叶子和干掉的营养液痕迹。
“王铁蛋,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她的声音忽然稳下来,稳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念一封信,早就写好的、修改了很多遍的信,“你来不来找我,是你的事。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这两件事不要混在一起。”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是冷光灯映在瞳孔里的白点,“你要是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这些,就是在等我一个答案。但我给不了你。我给不了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顿了一下,手指攥着围裙的边缘。
“三年,你数着日子过。我也数着。你把你那边的数完了,就来找我。但我这边还没数完。我这边数到哪了,数清楚没有,能不能数得过去,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事。”
“一个人的事。”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就像当年你松手,也是你一个人的决定。你没问过我。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扛。”
冷气机的嗡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是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底。
王铁蛋站在墙边,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不是难过,不是后悔,是一种比这两样都更深的、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船开走,明知道自己不会追,但还是站了很久。
“我没问过你。”他说。
“你没问过。”
“我怕你选我。”他说。
刘可可的手指在围裙上收紧了。
“你选我,你就得跟我一起扛那些事。”他的声音开始发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一点一点把光滑的表面磨掉,露出底下的毛茬,“那些人,那些照片,那些电话。你会怕。你会瘦。你会夜里睡不着。你会把那盆多肉从庙街搬到铜锣湾,以为搬远了就安全了,但其实搬到哪里都一样。”
“这些我都想过。想了不止一遍。”
“所以我替你选了。”
他说完这句话,花店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隔壁凉茶铺的收音机换了一档节目,久到门外的雨雾把花店门口的脚垫洇透了一大片,久到冷气机自动跳停,嗡声戛然而止,整个空间忽然静得像一个空箱子。
刘可可从操作台边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抬手。
给了他一耳光。
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掌心贴着他的左脸,滑过去,像一片被风吹偏的叶子。
但王铁蛋的脸偏过去了。
不是被力道打的,是自己偏过去的。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等了很久的东西,不用再绷着了。
“王铁蛋。”刘可可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以为你在保护我。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肩膀上,一句话不说就走了。你觉得自己像个英雄。”
“你不是英雄。你就是个不敢让我选的人。”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手指蜷起来,收回到围裙口袋里。
“你怕我选你,更怕我不选你。”
王铁蛋的脸没有转回来。他看着墙角那盆发财树,最顶上那片新绿的叶子被冷气吹得一颤一颤的。
“是。”他说。
“我怕你不选我。”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沙哑得像含了一把沙子,“也怕你选我。怕你选了我之后后悔。怕你后悔了不说。怕你有一天站在这个花店里,看着外面下雨,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跟一个满身麻烦的人耗在这里。”
“我最怕的,”他把脸转回来,眉骨的疤在冷光灯下跳了一下,“是那时候我连后悔都替不了你。”
风铃响了。
不是风吹的,是有人推门。
两个人同时往门口看。
刘忠渝站在门框里,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身上的衬衫被雨雾濡湿了,贴在肩膀上。他看看刘可可,又看看王铁蛋,脸上的表情像是推门进错了房间,但已经来不及退出去了。
“哥。”刘可可叫了一声。
刘忠渝没应。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门口地上,袋子里是几盒胃药和一袋红枣。他弯腰放东西的时候后背绷得很紧,衬衫底下的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合不拢的门。
放好东西,他直起腰,看着王铁蛋。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王铁蛋没说话。
刘忠渝走进来。他比王铁蛋矮半个头,但走过来的气势像高出一截。不是凶,是一种把人往外推的、很沉很稳的力量。
“她用了三年把日子捡起来。”刘忠渝说,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一片一片捡的。你见过她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的样子吗。不说话,就是哭。哭完说哥我没事你去睡吧。这样的电话我接了快一年。”
刘可可把脸别过去了。玫瑰桶里的水面上浮着一片掉落的花瓣,红色的,像一小块碎掉的晚霞。
“她现在夜里不醒了。胃不疼了。吃胖了。”刘忠渝看着王铁蛋,“你来之前这些是她自己的本事。你来之后她蹲在这里哭了两回。”
“忠渝——”王铁蛋开口。
“你让我说完。”刘忠渝打断他,“我不管你为什么回来。离了婚也好,没离也好。你想清楚一件事——你回来是因为她需要你,还是你需要她。”
花店里又安静了。
冷气机重新启动,嗡声从低到高,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
王铁蛋站在发财树旁边,左手腕上的表贴着皮肤。表壳背面那张照片被体温焐了五年,边缘卷得不成样子。照片上的女孩子在旺角街头吃鱼蛋,被辣得眼泪汪汪的,还不知道有人在看她。
那时候他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冻柠茶,等着她吸完气之后递过去。
那时候他以为这种日子会过很久。
“我需要她。”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板缝里渗出来的。
“但你说得对,忠渝。”他伸手把发财树最顶上那片新叶扶正,手指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东西,“她需不需要我,是她一个人的事。”
他往门口走。
经过刘忠渝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想说句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
经过门口地上那袋胃药和红枣的时候又停了一步。弯腰把袋子拎起来,端端正正放在花架上。
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雨雾里。
风铃响了最后一下。
刘可可站在操作台边,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指缝里全是刚才擦操作台时沾上的水。凉凉的,慢慢变温了。
刘忠渝看着她,叹了口气。没说话,蹲下来开始帮她收拾地上掉落的玫瑰花瓣。
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花瓣很凉,很软,像一些说了也没用、不说又憋得慌的话。
“哥。”刘可可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
“嗯。”
“那盆发财树,最顶上那片叶子。”她的声音湿漉漉的,“是不是新长的。”
刘忠渝回头看了一眼那盆发财树。枯黄了半年的树,在花店门口被遗忘了一个夏天,被一个男人用五百块买走,又被一个女人用不知道多少壶水浇活了。
最顶上那片叶子是新的。
嫩得透光,绿得不像真的。
“是。”他说。
刘可可不说话了。
雨雾从门缝里涌进来,带着半山的凉意,把花店里所有花瓣上的水珠都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隔壁凉茶铺的收音机又换了一首歌。
是王菲的《暗涌》。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刘忠渝把捡起来的花瓣放进一个空玻璃瓶里。花瓣在瓶底铺了薄薄一层,红色叠着红色,像一道很小的、被关在瓶子里的晚霞。
刘可可走过去,把瓶子拿起来,放在收银台最里面的角落里。旁边是那半束满天星,王铁蛋没带走的那束。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
她看了它们一眼。
然后拿起喷壶,转身走向门口的发财树。
雨雾落在她肩膀上,凉凉的。
她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