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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霓虹不灭 这一夜,香 ...

  •   第四章霓虹不灭

      王铁蛋到花店门口的时候,刘可可正在跟一捆铁丝较劲。

      她蹲在店门口,嘴里叼着两根扎带,手里掰着铁丝往花架上缠。晨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她后颈上细碎的绒毛照成浅金色。铁丝不听话,弹起来抽了她手背一下,留下一道白印子。

      她把扎带从嘴里拿下来,骂了一声。

      不是粤语,是重庆话。

      “你个龟儿子。”

      王铁蛋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听见这句,喉结滚了一下。以前她骂人就是这个调调。在旺角跟人抢打折鸡蛋的时候,在茶餐厅被阿叔摸手的时候,在天台上晾衣服被风吹跑床单的时候——都是这句。你个龟儿子。尾音往上翘,骂人都骂得像撒娇。

      “铁丝要顺着纹路掰。”他开口,“你逆着来,它当然弹你。”

      刘可可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没回头。

      “你又来干什么。”

      “买花。”

      “不卖。”

      “那买别的。”

      “花店除了花没别的。”

      “那我买你门口这盆发财树。”

      刘可可终于转过头来看他。发财树在门口摆了一年多,叶子黄了一半,她总忘记浇水。街坊阿婆路过都要念叨一句“阴公咯,好好一棵树被你养成这样”。现在王铁蛋说要买它。

      “五百。”她说。

      “成交。”

      “你神经病。”

      王铁蛋没反驳。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新的烟,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然后伸手去拿那盆发财树。

      刘可可把发财树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不卖了。”

      “刚才还五百。”

      “现在一千。”

      “好。”

      “王铁蛋。”她把铁丝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围裙上沾着的碎叶簌簌往下掉,“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也站起来。晨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眉骨的伤口在亮处,眼角的疤在暗处。他比昨天看起来更瘦了,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像被人用刀削过。

      “买树。”他说。

      “你脸上缝了十二针,断了三根肋骨——”她顿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不对,昨天说是两根。你到底断了几根。”

      “两根。”

      “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有。”他看着她的眼睛,“我说我想来找你,是实话。”

      刘可可把围裙解下来,团成一团,扔在花架上。动作很大,带倒了旁边一瓶营养液,玻璃瓶在水泥地上碎开,绿色的液体淌了一地。

      两个人都没去收拾。

      “你来找我。”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被熨斗烫过,“你离了婚来找我。你在庙街坐了一夜来找我。你缝了十二针断了肋骨来找我。王铁蛋,你好伟大。”

      他没说话。

      “但你想过没有,三年了。”她的语速快起来,像有人按下了快进键,“三年是什么概念?一千零九十五天。我用了三百天戒安眠药,用了两百天学会一觉睡到天亮,用了五百天把体重吃回九十斤。你一句‘我想来找你’,我就得把这些全部抹掉,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让你抹掉。”

      “那你来干什么?”

      “看你。”

      “看完了。”

      “没看完。”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你胃还疼不疼。夜里还醒几次。花店生意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这些我都没看完。”

      刘可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隔壁凉茶铺的阿婆探出头来,看了看碎了一地的玻璃瓶,又看了看站在玻璃中间的两个年轻人,摇了摇头缩回去。庙街的街坊都认得他们。三年前这两个人在骑楼底下吵过一架,女孩子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了。后来男的走了,女的也搬走了。再后来女的回来开了花店,一个人。

      “胃不疼了。”刘可可说,声音低下去,“夜里不醒了。生意够吃饭。吃不吃跟你没关系。”

      “那就好。”

      王铁蛋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碎玻璃。

      刘可可看着他把玻璃片一片一片捡进掌心,动作很慢,像一个不太会做这种事的人。他的手指上有很多伤疤,新的压着旧的,有些已经长成白色的细线,有些还泛着粉色。

      玻璃碴扎进他拇指,血珠子冒出来。他没停,继续捡。

      “别捡了。”她说。

      他没听。

      “王铁蛋我让你别捡了!”

      他停下来,蹲在地上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的眼窝显得更深,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泪,是某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压得他的眼皮微微发颤。

      “当年你让我松手。”他说,“我松了。”

      刘可可的手指蜷进掌心里。

      “现在你让我别捡。”他把掌心的碎玻璃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拇指的血顺着指节往下淌,“我不想再松了。”

      一阵风吹过来,把花店门口的风铃吹得叮铃铃响。凉茶铺的阿婆又探出头来,这回没缩回去,隔着半条街喊:“后生仔,你手流血了,过来我帮你包一下。”

      王铁蛋没动。

      刘可可也没动。

      两个人站在碎玻璃和绿色营养液中间,像站在一片很小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废墟上。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刘可可忽然说。

      “以前哪样。”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以前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闷在心里,闷到烂了臭了也不说。我问你十句你回一句,那一句还是假的。”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现在你倒是什么都说了。晚了三年,王铁蛋。”

      他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刘可可以前从未见过的事。

      他把自己左手腕上的表摘了下来。

      那是一只很旧的卡西欧,表带断过换过,表盘磨得看不清数字。刘可可认得它。她送他的。在一起第一年他生日,她花了大半个月工资在信和中心买的。不是什么好表,但他戴了五年,从没摘过。

      他把表翻过来。

      表壳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被汗水泡过,边缘卷起来,颜色褪了大半。但还能看出来——是个女孩子,扎马尾,站在旺角街头吃鱼蛋,被辣得眼泪汪汪的,还不知道有人在偷拍她。

      刘可可看着那张照片,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三年。”王铁蛋说,声音沙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数日子。”

      他把表递过去。

      刘可可没接。

      他举着那只表,举了很久。血从拇指的伤口渗出来,顺着手腕淌下去,滴在绿色的营养液里,洇成一朵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隔壁凉茶铺的阿婆叹了口气,端着药箱走过来。她看了看这两个人,什么都没问,拉起王铁蛋的手,把碘酒往伤口上倒。王铁蛋被蛰得手指一缩,眼睛却没离开刘可可。

      “阿婆。”刘可可忽然开口,声音发抖,“这个人当年不要我了。”

      阿婆擦碘酒的手顿了顿。

      “现在他回来找我。”刘可可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碎玻璃上,跟绿色的营养液混在一起,“他凭什么。”

      阿婆没说话,把王铁蛋的拇指包好,又看了看刘可可,然后把药箱合上。

      “凭他还戴着这只表。”阿婆站起来,拍了拍围裙,“姑娘,庙街住了一辈子,我见过的人多了。一个人肯把一张照片贴在表壳背面贴五年,这个人就算走了,也没真的走过。”

      阿婆提着药箱走回凉茶铺,收音机里又飘出粤语老歌。

      刘可可站在碎玻璃中间,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像一只淋了雨的鸟,把所有的痛都压在羽毛底下。

      王铁蛋站在她对面,手里还举着那只表。

      过了很久,久到凉茶铺的收音机换了一首歌,久到隔壁的肠粉店开门又收摊,刘可可才伸出手。

      她没接那只表。

      她握住了他包着纱布的拇指,很轻很轻地,像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王铁蛋。”她低着头,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你跟我说实话。当年为什么要松手。”

      他沉默了。

      庙街的霓虹灯在他们头顶亮起来。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铜锣湾的夜来得比旺角早。红的蓝的绿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拖得很长。

      “因为有人拿你威胁我。”他说。

      刘可可猛地抬起头。

      “工地上的事。”他把表慢慢戴回手腕,扣上表带,“三年前我管的那个项目,钢筋被人换了标号。我发现的时候楼已经盖到十八层了。我往上举报,被压下来了。他们找到我,给我看了你的照片。你在花店门口,在庙街夜市,在天台晾衣服。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报告。

      “他们说,要么我闭嘴走人,要么你出事。”

      刘可可的指甲掐进他手背里。

      “我没得选。”他说。

      霓虹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眉骨的疤照成紫色。他眼睛里有庙街所有的灯,却一盏都照不亮。

      “我宁可你恨我。”他说,“也不想你因为我少一根头发。”

      风铃又响了。

      刘可可松开他的手指,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花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很厉害。

      王铁蛋没走过去。他就站在碎玻璃中间,守着她。

      庙街的夜从他们身边流过。大排档的锅气,凉茶铺的草药味,霓虹灯漏电的滋滋声,天台上有人用重庆话喊孩子回家吃饭。香港的夜从来没有安静过,但这一刻,这方寸之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所有声音都变得很远。

      刘可可从膝盖上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肿了。

      她看着王铁蛋。

      “你蹲下来。”

      他蹲下来。

      她伸手,很慢很慢地,用指尖碰了碰他眉骨的伤口。指腹顺着那道凸起的疤痕滑过去,轻得像在摸一道写在脸上的旧伤。

      “疼不疼。”

      “不疼。”

      “放屁。”她的重庆话又出来了,“缝十二针你说不疼,你肉是铁做的?”

      他笑了。三年来第一次笑。笑的时候眉骨的疤被扯动,其实疼得要命。但他没感觉。她指尖的温度比什么止痛药都管用。

      “你叫王铁蛋。”她收回手,把眼泪蹭在袖子上,“你就是块铁。”

      “那你是什么。”

      “我是那个被你气死的打铁的人。”

      凉茶铺的阿婆隔着半条街听见这句,端着碗凉茶笑得直抖。

      王铁蛋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绿色的营养液。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束满天星。干透了,花瓣蜷缩成一团,像睡着了的蝴蝶。白色已经变成了米黄,只有她血洇过的地方还留着一抹很淡很淡的褐。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刘可可看着那束花。

      “不知道。”他说,“可能留着告诉自己,你流过的血,都算在我头上。”

      刘可可把花从他手里抽走,扔进了垃圾桶。

      王铁蛋没拦。

      然后她从收银台角落里拿出那个玻璃瓶,里面插着她昨天捡回来的另外半束满天星。她把花从瓶子里抽出来,塞进他手里。

      “要留留这束。”她把脸别过去,“那束沾了血的不好看。”

      王铁蛋低头看着手里这束满天星。白色的花瓣虽然也蔫了,但没有血迹。他把它跟那半张招租启事叠在一起,放回胸前的口袋。

      “还有。”刘可可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叶子,“那盆发财树,五百块,不还价。”

      他从口袋里掏出五张皱巴巴的港币,放在花架上。

      刘可可直接把钱抽走,塞进围裙兜里。

      “明天来拿树。”

      “明天?”

      “今天我要给它浇点水。被你拖累了这么久,叶子黄了大半,不养养根本活不了。”她蹲下去扶那盆发财树,手指拨了拨枯黄的叶片,“我刘可可养的东西,不能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扬起来,眼睛里有三年前那种倔强的光。

      王铁蛋看着她,觉得心口那个破了三年的洞,好像被什么很细很细的线缝了一针。

      他没说好,也没说明天见。

      他只是转过身,走进庙街的夜色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刘可可蹲在花店门口,正拿喷壶给发财树喷水。霓虹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印在玻璃门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她把水喷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喷。喷到最顶上那片新长出来的嫩叶时,手指停了一下。

      那片叶子是绿的。很鲜很嫩的绿,在一整盆枯黄里,像一句很小的、没说出口的好话。

      她摸了摸那片叶子。

      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很快的一下,快到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但王铁蛋看见了。

      他转身继续走。庙街的霓虹灯在他背后一盏一盏亮着,没有一盏熄灭。

      这一夜,香港没有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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