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庆森林 她忽然停下 ...

  •   第三章重庆森林

      那天晚上刘可可没有回家。

      她在花店坐到凌晨三点,把冷库里所有的花都重新修剪了一遍。剪刀开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像某种精密而徒劳的仪式。

      满天星被她单独挑出来,扔了。

      又捡回来。

      又扔了。

      最后她还是把那束染过血的满天星从垃圾桶里捞出来,剪掉沾了血迹的那几枝,剩下的插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搁在收银台最角落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关了灯,锁了门,撑着伞往庙街的方向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往那边走。

      庙街的夜市早就散了。大排档收了摊,铁皮卷帘门拉下来,只剩地上油渍在路灯下泛着暗光。海鲜的腥味混着雨后的潮气,闻起来像某种过期了的温柔。

      她走到那栋唐楼下面,站住了。

      七楼最左边那扇窗亮着灯。

      不是她的灯。她三年前就搬走了。但那里亮着灯,暖黄色的,从褪色的墨绿色窗框里漏出来,在雨雾中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刘可可仰着头看那扇窗,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打湿了她的鞋面。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住在这里的那些年。唐楼没有电梯,七楼要爬九十六级台阶。每天收工回来,腿肿得抬不起来,就坐在楼梯上半级半级地往上挪。王铁蛋来接她的时候,会蹲下来,说上来,我背你。

      她趴在他背上的时候能闻到他后颈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和汗混在一起的气息,干干净净的,像晒了一整天的棉被。

      他的背很宽。她趴在上面的时候觉得整座城市的重量都被他扛住了,她什么也不用怕。

      那时候她信这个。

      后来才知道,他扛得住整座城市,却扛不住他自己。

      灯灭了。

      七楼那扇窗突然暗下去,快得像一个被掐灭的烟头。

      刘可可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转过街角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王铁蛋站在路灯下面,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眉骨的伤口往下淌,把纱布浸成了透明的颜色。他没有撑伞,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啤酒和一包不知道什么东西。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都没有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前面,像是某种试探。

      “你跟踪我。”刘可可说。

      “你走反了。”他说,“你家在铜锣湾,不在庙街。”

      “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他把塑料袋举了举,“我下来买啤酒,看见一个傻子站在雨里看一扇没人的窗户。”

      “那不是没人的窗户。”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王铁蛋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把塑料袋放下来,啤酒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灯是我开的。”他说。

      刘可可没说话。

      “那间房租出去了,租给一个菲律宾来的保姆。她今晚值夜班不在家,我找房东拿了钥匙。”他顿了顿,“就是想进去坐坐。”

      “你什么时候学会撒谎了。”

      王铁蛋沉默了。

      雨又大了。雨水从他额头淌下来,经过那道还没拆线的伤口,混着一点点淡红的颜色往下流。刘可可看见了,攥着伞柄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你的脸怎么了。”

      “摔的。”

      “王铁蛋。”

      他听见她叫自己的名字,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以前每次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之前,喉结都会这样滚一下,像在吞咽什么难以出口的东西。

      “工地上出了事。”他说,“脚手架塌了,我从三楼掉下来。脸上缝了十二针,断了两根肋骨。”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情。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刘可可的手指在伞柄上收紧,指甲陷进塑料里。上个月。上个月香港下了整整一星期的雨,她每天坐在花店里看雨,总觉得心里慌慌的,说不上来为什么。

      原来是他从三楼掉下来了。

      “死不了。”他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命硬。”

      “没人说你命硬。”刘可可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像被什么东西划破了,“你命不硬,你是蠢。三楼掉下来只断两根肋骨是你运气好,不是你命硬。你连安全带都不系是不是?你从来就不系。我说过你多少次,你从来不听——”

      她猛地停住了。

      雨声很大,大得把她的尾音吞掉了。但那些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它们悬在两个人之间的雨幕里,像被淋湿的蝴蝶,翅膀沉重,飞不走。

      王铁蛋看着她,雨水从他睫毛上滴下来,他的眼睛被洗得很亮。

      “你还记得。”他说。

      刘可可不说话了。

      她撑着伞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很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肥皂和汗,是医院的消毒水味,混着雨水的腥气,还有很淡的血的味道。

      她没停。

      走出去十几步,她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被雨打散了一半。

      她听清了。

      他说的是:“我没签。”

      刘可可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没有回头。

      庙街的雨越下越大,把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吃掉,就像三年前那个霓虹褪色的夜晚一样。但这一次,王铁蛋追了上去。

      他的脚步声在积水里踩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很快,很乱。刘可可听见了,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停下来。

      她只是把伞握得更紧了。

      他追上来了。

      他的手握住了她的伞柄,连同她的手一起。他的手指很凉,指节上有一层新长出来的薄茧,粗糙地贴着她的皮肤。

      “可可。”他叫她。

      不是“喂”,不是“傻妹”,不是“那颗可可豆”。

      是她的名字。

      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刘可可低着头,看着雨水从两个人的手指缝里渗下去。他的手指扣在她的手指上面,力道不重,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离婚了。”他说,“不是因为我离了婚才来找你。是因为我想来找你,才离的婚。”

      “有区别吗。”

      “有。”他的声音很沉,“区别是,不管离不离得成,我都会来。”

      刘可可终于抬起头看他。

      雨水把他的脸冲刷得很干净。没有了霓虹灯的遮掩,他眼角那道新添的疤像一道没有写完的笔画。眉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淡淡的血水,被雨冲淡了,变成浅粉色,顺着颧骨的弧度往下淌。

      她伸手,用拇指擦掉了他眼睑上那滴混着血的水珠。

      动作很轻。

      轻得像一片落在他脸上的羽毛。

      王铁蛋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的手收回去了。

      “去打破伤风针。”她把伞塞进他手里,自己退进雨里,“你的伤口在发炎。”

      说完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雨很快把她浇透了,单薄的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比三年前更瘦的肩胛骨轮廓。她没有跑,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王铁蛋撑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庙街的尽头。

      伞是墨绿色的,伞面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小字——可可花店。

      他把伞收拢,贴在胸口。

      伞柄上还有她掌心的温度,很淡,被雨水泡得快没了,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他把那点温度连同自己的手指一起,攥得很紧很紧。

      雨停了。

      或者说,雨终于停了。

      香港的雨总是这样,来得没有道理,停得也没有道理。就像有些人,走进你生命里的时候毫无预兆,走的时候也是。

      王铁蛋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光。庙街的霓虹灯在雨后的空气里重新亮起来,一盏接一盏,像这座城市从来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拎着两罐啤酒和一包东西往回走,走到那栋唐楼下面的时候停住了。

      楼梯口的铁门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他伸手把上面那张撕掉。

      底下那张是刘可可三年前贴的招租启事。

      纸张已经泛黄了,墨水洇开,但她的字还能认出来——

      “招室友,限女生。唐楼七楼,没有电梯,每天九十六级台阶。风景很好,可以看到整条庙街的霓虹灯。联系电话……”

      后面的数字被水泡模糊了。

      王铁蛋把那半张纸撕下来,叠成很小的一块,放进装啤酒的塑料袋里。

      然后他开始爬楼梯。

      一级,两级,三级。

      九十六级台阶,他以前背着她爬过无数次。那时候她趴在他背上,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数台阶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重庆话的尾音,像唱歌一样。

      “八十七,八十八……王铁蛋你喘什么喘,我最近又没有胖。”

      “你没胖,是台阶变多了。”

      “放屁,台阶怎么会变多。”

      “因为你在背上,地球引力变大了。”

      “胡说八道。”

      然后她笑起来。笑的时候呼吸扑在他后颈上,热热的,痒痒的。

      王铁蛋爬到七楼,掏出钥匙开门。菲律宾保姆不在,房间里收拾得很干净,把他留下的那些痕迹全都覆盖掉了。

      只有窗台上放着一小盆多肉植物,是以前刘可可养的。

      他走过去摸了摸那盆多肉的叶子,肥厚的叶片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找来一块布,蘸了点水,一片一片地擦干净。

      然后他坐在窗台上,打开一罐啤酒,看着庙街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塑料袋里那半张招租启事被啤酒罐的水汽濡湿了,刘可可的笔迹又晕开一点,像一朵在纸上缓缓绽开的花。

      他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上,她用圆珠笔画过一幅很小的画。

      是两个人站在唐楼的天台上,背后是庙街的霓虹灯海。火柴人画得很丑,但头发画得很仔细——女孩是长头发,扎马尾;男孩是短头发,穿背心。

      男孩的手指着天空。天空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旁边写着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王铁蛋说,等他有出息了,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星星。不是霓虹灯做的那种。”

      王铁蛋把那张纸贴在胸口,贴着那束已经干枯的满天星。

      啤酒罐在他手里慢慢变温了。

      他没有喝。

      窗外的霓虹灯亮了一整夜。

      他也在窗台上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拿起手机,给刘忠渝发了一条消息。打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发出去四个字。

      “她胃还疼吗。”

      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晨光一点一点吃掉霓虹灯的光。庙街醒过来了。大排档的铁皮卷帘门次第拉开,阿婆推着鱼蛋车从巷子里出来,收音机里播着三十年前的粤语老歌。

      王菲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细细的,像一根蛛丝。

      “那时候我含泪发誓各位,必须将我眼睛闭起……”

      《重庆森林》里的歌。

      刘可可最喜欢这首歌。她说王菲演的那个女孩子像她——都是重庆来的,都在香港讨生活,都偷偷喜欢一个人,喜欢得不敢出声。

      王铁蛋那时候笑她矫情,说王家卫的电影他永远看不懂。

      她说你不需要看懂,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

      “什么事。”

      “电影最后,王菲演的那个女孩子,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王铁蛋从窗台上跳下来。

      他走到水槽边洗了把脸。镜子里,眉骨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眼角那道新疤还是红色的,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裂口。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把头伸到冷水下面,冲了很久。

      抬起头的时候,水珠从他脸上滚落,分不清哪些是自来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他换上唯一一件干净衬衫,把那束干枯的满天星和半张招租启事一起放进胸前的口袋,推开门,走下九十六级台阶。

      庙街的早晨,阳光从楼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睛。

      然后朝着铜锣湾的方向走。

      背后的唐楼七楼,那扇窗开着。风吹进去,把窗台上那盆多肉的叶子吹得轻轻晃了晃。叶尖上挂着一颗水珠,是他刚才擦叶子时留下的。

      水珠颤了颤,落下来,砸在窗台上,碎成一朵透明的花。

      收音机里的歌还在唱。

      “……让我将你心儿摘下,试着将它慢慢溶化,看我在你心中是否仍完美无瑕……”

      庙街的风把歌声送出很远。

      送到铜锣湾一间花店的门口。

      刘可可蹲在门口给一桶洋桔梗换水。晨光落在她手背上,照出几道被花刺划出来的浅痕。

      她忽然停下动作,偏过头,像是在听什么。

      风里有很淡的歌声,从庙街的方向飘过来。

      她听了很久。

      然后低下头,继续换水。

      一滴水从她手指上滑下去,落进桶里,荡开一圈很小的涟漪。

      她没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