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大雨将至 他掏出来, ...

  •   第二章大雨将至

      铜锣湾的骑楼底下,王铁蛋站了很久。

      雨又下起来了。

      三年前分开那天也是这样的雨。霓虹灯牌漏水,红色的光淌下来,像褪了色的血。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刘可可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雨水吃掉,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

      是追了也没用。

      他把那束沾了血的满天星从口袋里掏出来,白色的花瓣被体温捂得发蔫,血迹洇开的形状像一小片晚霞。他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贴着胸口的位置。

      手机震了。

      杨可欣:东西我都搬走了,钥匙放管理处。离婚协议你签了字快递给我,别拖。

      他扫了一眼,把手机塞回裤袋,没回。

      雨滴从骑楼的裂缝漏下来,砸在他肩膀上,他没躲。香港的雨总是这样,你以为躲进去了,它还是能找到你。

      刘忠渝的电话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你去找她了。”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质问,是陈述。刘忠渝这个人说话永远不急不慢,像一碗放凉的茶。

      王铁蛋没否认。

      “她用了三年才把安眠药戒掉。”刘忠渝说,“你别再来。”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刘忠渝的语气终于有了起伏,“你知道她第一年怎么过的吗?瘦到八十斤,胃出血住院,半夜给我打电话什么都不说,就哭。哭完说哥我没事你睡吧。你他妈知道什么。”

      王铁蛋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

      “我离婚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是你的事。”刘忠渝的声音又凉下来,“你离婚是你的事,她好不容易活过来是她的事。你的事跟她的事,三年前就没关系了。”

      “忠渝——”

      “别叫我哥。”刘忠渝打断他,“从你松手那天起,你就不是我兄弟了。”

      电话挂断了。

      王铁蛋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上面有一道还没拆线的伤口,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纱布被雨洇湿了,边缘翘起来,他也不管。

      他想起第一次见刘可可那天。

      旺角的夜市,人挤人。她在鱼蛋摊前面排队,被后面的阿叔踩了鞋跟,回头瞪人的时候眼睛圆得像猫。他刚好站她旁边等冻柠茶,看见她那副表情,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

      她听见笑声,把火力转移到他身上:“笑什么笑,没见过人被踩鞋啊?”

      他说:“没见过被踩鞋还瞪那么好看的。”

      她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重庆人,跟着表哥刘忠渝来香港讨生活。在一家茶餐厅做水吧,每天站十二个小时,两条腿肿得像萝卜,从来不喊累。

      再后来,她成了他那颗可可豆。

      他为了她跟整条庙街的人翻过脸。她发烧四十度那回,他背着她从深水埗跑到油麻地找急诊,跑掉了一只拖鞋,脚底磨出血,一声没吭。

      他以为这些够的。

      他以为只要够爱,什么都能扛过去。

      可有些事不是扛就能过去的。

      王铁蛋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地铁站走。路过花店的时候,他隔着马路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

      刘可可坐在收银台后面,低着头在扎一束花。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没有发现他,手指翻飞着把花茎一根一根排列整齐,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他想起她以前扎花的样子。

      那时候她刚去花店打工,什么都不会,把玫瑰的花刺扎得满手是血。他下了工去接她,看见她十根手指贴满创可贴,心疼得不行,说别干了,我养你。

      她说不。

      “我自己养自己。”

      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扬起来,眼睛里有一种很倔的光。

      他喜欢死了她那个样子。

      现在她还是那个样子。坐在自己盘下来的花店里,自己养自己,倔得一如既往。

      只是身边没有他了。

      王铁蛋在地铁站入口站了很久,久到末班车从脚下轰隆隆开过去,他才想起自己早就错过了。

      他往回走。

      庙街的夜晚还很长。大排档的锅气混着海风的味道涌过来,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像一个不愿醒来的梦。他走过他们以前一起吃鱼蛋的摊子,走过她发烧那回他背着她跑过的路,走过她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的那个天桥底下。

      到处都有她。

      到处都是回不去。

      他走到一栋唐楼下面,抬头往上数。七楼,最左边那扇窗,灯灭着。

      那是她以前租的房子。楼梯口的铁门换了新的锁,墙上贴着的通渠广告把当年她贴的那张“招室友”完全盖住了。

      她搬走很久了。

      王铁蛋靠着墙坐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里有烟味,有铁锈味,还有满天星染过血之后留下的、很淡很淡的草木气息。

      他把手掌合拢,捂住了眼睛。

      刘可可从冷库出来的时候,花店里已经没人了。

      兼职的小妹留了字条:姐,我先走了,你记得锁门。外面下雨了,伞在门后面。

      她拿起伞,关灯,锁门。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她看见门把手上夹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钞票。五百块港币,折得整整齐齐,塞在门缝里。钞票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笔迹潦草得像是闭着眼睛写的——

      满天星。

      她把钞票抽出来,捏在手里。

      雨落下来,打湿了她的肩膀。她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钞票,眼睛往街对面看。

      骑楼底下空荡荡的,只有一块霓虹灯牌在漏水,红色的光一滴一滴往下淌,像哭了一样。

      她把钞票叠好,放进口袋里。

      撑着伞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转身,把花店门口的灯重新打开。

      暖黄色的光在雨夜里亮着,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那盏灯。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雨越下越大了。

      庙街尽头,王铁蛋从唐楼的阴影里走出来,远远地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灯。

      雨水从他脸上的伤口淌过去,有点疼。

      他没擦。

      就站在雨里,看着那盏灯,像看着一个够不到的海市蜃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第三遍。

      杨可欣:王铁蛋,你签字。

      他掏出来,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好。

      然后把手机揣回去,最后看了一眼那盏灯,转身走进了大雨里。

      背后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夜快亮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