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番外 灯修好了 风还会吹过 ...

  •   番外灯修好了

      刘可可回到庙街是五年以后的事。

      花店的卷帘门拉开的时候,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骑楼底下还是湿漉漉的,清洁工刚冲过地砖。隔壁凉茶铺的炉子往外冒着白汽,二十四味的苦味飘过来,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阿婆蹲在店门口择菜。空心菜。虫眼一片一片掐掉。

      她听见卷帘门响,没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刘可可把行李箱靠墙放好。箱子很旧了,轮子磨偏了一个,是她从北边拖回来的。她站在花店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里面。

      花店还是她走时的样子。玫瑰养在桶里,洋桔梗养在桶里,满天星养在桶里。刘忠渝不会插花,五年如一日地把所有花分门别类养着,有人来买就抽几枝用报纸一裹。花活得很好。不管它们,反而活得久。

      收银台上放着那只深褐色的盒子。空的。

      旁边是那串钥匙。铜钥匙,磨得发亮。她把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去的那把。

      再旁边是那张过了塑的照片。旺角街头,鱼蛋,眼泪汪汪。她把照片拿起来。过塑的边缘卷了一点,照片里的自己还是二十三岁,被辣得不知道有人在拍她。她把照片放回去,正面朝上。

      抽屉拉开的声音在空花店里很响。

      两只帆布鞋,鞋底朝上。左边红泥,右边海盐。茉莉花籽的根须缠着左边那只鞋底,缠了三圈。白色的须子早就干透了,变成了褐色,但还紧紧抓着鞋底的纹路,掰都掰不开。满天星的花籽空壳裂成两半,一半在左,一半在右。

      八千块在信封里。一张没少。

      两只表不在。她戴走了。

      她把抽屉关上。锁头咔嗒一声。

      发财树还在门口。五年换了两次盆,现在用的是深水埗买的陶盆,赭红色,盆壁上刻着一朵花。不是玫瑰,不是洋桔梗,是一朵很小的五瓣花。满天星。最顶上那片叶子完全展开了,比她两只手掌加起来还大。旁边那三片新叶子也长成了老叶子,叶脉一根一根凸起来。

      她把发财树搬回暖房,和那盆多肉挨在一起。多肉出了很多新锦,叶尖全红了。不是花开的那种红,是多肉晒足了太阳之后叶尖会变的颜色。她把多肉的盆转了个方向,让出锦的那一面对着光。

      阿婆站在门口,围裙上沾着菜叶。

      “那盏灯,你走之后灭过一回。”

      “我知道。”

      “后来修好了。”

      刘可可停住。

      “谁修的。”

      阿婆没说话。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卷东西递过来。黑胶布。不是她缠的那卷。是新的,五金铺买的那种,标签还没撕。胶布的断面整整齐齐,是剪刀剪的。

      “上个月有人来过。”阿婆把黑胶布放在收银台上,“半夜来的。我听见梯子响,出来看,人已经走了。灯亮了。”

      阿婆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条。便签纸,巴掌大,对折着。

      “压在凉茶铺柜台上。用半块砖头压的。”

      刘可可把纸条打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用力握着笔写的。只有四个字。

      “灯修好了。”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写在角落上,像是写完之后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不用知道是谁。”

      刘可可把纸条折回去,放进口袋里。口袋很深,纸条沉到底,和那颗螺丝钉碰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庙街开始热闹。大排档的锅气从街头滚到街尾,铁板上的鱿鱼被铲子压得滋滋响。榕树底下卖唱的阿叔还在弹《海阔天空》,和弦还是按错,没有人纠正他。五年了,他老了一些,吉他面板上的漆磕掉了一块。他唱到“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的时候破音了,和五年前破在同一个地方。

      刘可可站在榕树底下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那盏红色的霓虹灯底下。

      灯亮着。新的黑胶布缠在上面,缠得很紧。旧的胶布被盖在底下,两层旧的,一层新的,三层。变压器换过了,不是原装的,是别的牌子上拆下来的。电流声很小,滋滋的,混在大排档的锅铲声里,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她站在灯箱底下,仰着头看。霓虹灯的红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左手腕的表盘照成红色。

      卡西欧还是不走的。五年了,指针停在不知道哪个时间。她没修过。不是找不到人修,是不想修。不走了就是不走了,修好了也是另一只表。

      右手腕的兔子表还在走。咔,咔,咔。五年了,换过三根表带,都是街边摊买的,两块钱一条。最近换的这条是粉红色的,和表盘上那只褪了色的卡通兔子配在一起,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上缝了一颗新扣子。

      她把两只表都凑近耳朵。左边没有声音。右边咔咔咔。

      凉茶铺的灯亮着。阿婆把二十四味的锅从炉子上端下来,倒了两碗。一碗放在柜台上,一碗端在手里。刘可可走进来,在柜台前面坐下。搪瓷碗,碗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铁锈色。和五年前是同一只。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苦味从舌根泛上来,走到喉咙,走到胸口。她等着苦完之后的甜。等了大概十秒。甜从舌根底下渗出来了,很淡,像井水从地底下往上冒。

      “阿婆。”

      “嗯。”

      “修灯的人,你看见没有。”

      阿婆把碗放下。碗底在柜台上磕了一下。

      “看见了。”

      “长什么样。”

      阿婆没回答。她把炉子上的火调小,药汤从沸腾变成咕嘟。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汽细了一些。

      “穿一件黑短袖。瘦。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左腿先着地,右腿跟上去。走路重心偏外。”

      阿婆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看药汤的颜色。

      “左脚鞋底磨得比右脚薄。”

      刘可可把碗放下。碗里的二十四味还剩一半。

      阿婆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她面前。一只帆布鞋。白色的,三十六码。鞋面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红心。丙烯颜料是新画上去的。心形画得很满,没有裂。

      “他留在梯子底下的。就一只。”

      刘可可把那只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鞋底是新的,没有红泥,没有海盐。纹路很深,一次都没穿过。鞋底正中间用圆珠笔画了一颗很小的星星。五角星,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星星旁边写了两个字。

      “北边。”

      她把鞋放下。鞋底朝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朝着天花板。

      阿婆把碗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药渣沉在碗底,黑褐色的。

      “人走了。往地铁站方向走的。走到街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然后走了。”

      阿婆站起来,把空碗收走。

      “他没留名字。没留电话。就留了一只鞋和一张纸条。”

      刘可可把那只新鞋放在柜台上,鞋底朝上。星星和“北边”朝着她。

      她把口袋里那张纸条掏出来。打开。“灯修好了。”翻过来。“不用知道是谁。”

      她把纸条折回去,放回口袋。和那颗螺丝钉碰在一起。

      庙街的夜正在深下去。大排档开始收摊,铁皮卷帘门一扇一扇拉下来。榕树底下卖唱的阿叔收了吉他,琴弦碰到椅子扶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霓虹灯一盏一盏灭着,先是绿的,然后是蓝的。

      红色的那盏还亮着。

      刘可可站起来,把那只新帆布鞋拿在手里。鞋很轻。新鞋,一次都没穿过。她把它翻过来,看着鞋底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和星星旁边那两个字。北边。

      她把鞋放进花店的抽屉里。和另外两只鞋放在一起。三只鞋了。两只旧的,一只新的。旧的鞋底朝上,新的也鞋底朝上。三只鞋底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把抽屉关上。

      锁头咔嗒一声。

      刘忠渝是第二天早上来的。他胖了一些,下巴上多了一层肉。他蹲在花店门口抽了一根烟,看着刘可可把发财树搬到晨光里。

      “抽屉里多了一只鞋。”

      “嗯。”

      “他来过。”

      “嗯。”

      刘忠渝把烟头摁灭在发财树的盆沿上。烟灰掉在土面上,他用手拂掉。

      “不留他?”

      刘可可没回答。她把发财树最顶上那片叶子上的灰擦掉。叶面上那个虫眼还在,五年了,边缘早就干透了。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洞。

      “哥。灯亮了。”

      刘忠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知道。”

      “有人修过了。”

      “我知道。”

      刘可可把喷壶放下,水珠从壶嘴里滴下来,落在发财树的盆沿上。

      “那就行了。”

      她把那只新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鞋底朝上。星星。北边。

      她把左手腕的卡西欧摘下来,放在鞋里。表盘朝上,磨花的表面映出天花板的灯。她把右手腕的兔子表也摘下来,放在鞋里。两只表并排躺在三十六码的新鞋里。一只不走,一只走。咔,咔,咔。

      她把鞋放回抽屉里。三只鞋,两只表,两颗花籽,八千块,一张过了塑的照片。

      抽屉关上。

      她走到花店门口。庙街的早晨正在醒来。大排档的铁皮卷帘门次第拉开,送菜的推车碾过地砖轰隆隆的。凉茶铺的烟囱冒着白烟,阿婆在生炉子。煤球在炉膛里噼啪响。

      她抬头看对面。

      那盏红色的霓虹灯在大白天里也亮着。新的黑胶布缠在上面,三层。电流声滋滋的。

      没有人关它。

      她站了很久。久到阿婆把二十四味的锅端出来放在炉子上,久到榕树底下卖唱的阿叔拎着吉他走过来开始调弦,久到庙街的阳光从骑楼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手背上。

      她把手伸进口袋。螺丝钉还在。纸条还在。

      她把纸条掏出来。打开。“灯修好了。”翻过来。“不用知道是谁。”

      她把纸条撕了。撕成两半,四半,八半。碎片托在掌心里,被庙街的风一吹,散了。

      她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拍了拍。

      围裙是新的。旧的那条在北边磨破了,老板娘给她缝过一回,又破了,就没再要。这条是回来那天在庙街街市买的,深蓝色,口袋很大。

      她把螺丝钉从口袋里掏出来。很小的一颗,螺纹里嵌着灰白色的东西。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它,对着晨光看。螺纹磨平了一些。

      她把螺丝钉放回口袋。

      转身走进花店。

      卷帘门没有拉下来。

      庙街的白天从她门口流过。有人来买花,她就从桶里抽几枝,用报纸裹好,橡皮筋扎两圈。玫瑰二十块一枝,洋桔梗十五,满天星十块。价钱和五年前一样。

      傍晚的时候刘忠渝又来了。他蹲在门口抽第二根烟。

      “那只鞋,你不找人了?”

      刘可可在给一桶洋桔梗换水。水从桶沿漫出来湿了地砖。

      “不用找。”

      “为什么。”

      她把洋桔梗一枝一枝插回桶里。粉色的,白色的。

      “灯亮了就行了。”

      刘忠渝把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盆沿上。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走了。明天阿仪煲汤,叫你。”

      他往庙街深处走。背影被骑楼的阴影吞掉了一半。

      刘可可把花店门口的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照着那盆发财树。最顶上那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叶面上的虫眼在灯光下是一个很小的黑洞。她把喷壶拿起来,又放下。土还湿着,不用浇。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抽屉关着。三只鞋,两只表,两颗花籽,八千块,一张过了塑的照片。全在抽屉里。

      她把手伸进口袋。螺丝钉在。纸条的碎片没有了。

      她把螺丝钉掏出来,放在收银台上。很小的一颗。螺纹里的灰白色在灯光下是灰白色的。

      她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抽屉,把螺丝钉放进去。和那三只鞋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

      庙街的夜又来了。大排档的锅气从街头滚到街尾。榕树底下卖唱的阿叔在弹一首新歌。不是《海阔天空》,是《好可惜》。

      “好可惜终于失去你,对不起我已经尽力。我没有放弃,只是不见面而已。”

      他弹错了好几个和弦。没有人纠正他。

      刘可可站在花店门口,听着那首歌。左手腕空着。右手腕空着。两只表在抽屉里,并排躺在三十六码的新鞋里。一只不走,一只走。

      她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口袋是空的。

      庙街的霓虹灯全亮了。红的蓝的绿的。那盏红色的在整条街的正中间,比周围所有的灯都亮。三层黑胶布缠在上面,旧的新的叠在一起。

      灯亮着。

      她抬头看那盏灯。霓虹灯的红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空着的手腕照成红色。

      月亮从骑楼的缝隙里升起来了。很细很细的一弯,像被指甲掐出来的印子。月光照在庙街的霓虹河上,和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月光哪是灯光。

      她站在花店门口。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庙街的夜还很长。大排档的锅气还在滚。榕树底下的歌还在唱。霓虹灯还在亮。红色的那盏,在整条街的正中间。

      没有人关它。

      抽屉里的两只表,一只走,一只不走。走的那只在黑暗里咔咔咔地响着。不走的那只针停在不知道哪个时间。

      螺丝钉在鞋里。鞋在抽屉里。抽屉在花店里。花店在庙街。庙街在香港。香港的月亮在天上。

      月光照进花店的门缝,落在地砖上。地砖上有一小片螺丝钉的影子。很小,比芝麻还小。

      阿婆在凉茶铺里把炉子封了。煤球压上火,火苗缩成蓝色的一小朵。她把二十四味的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看药渣的颜色。然后把锅盖盖回去。

      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粤语歌。不是梅艳芳,是张国荣。

      “月亮代表我的心。”

      阿婆把收音机关了。

      她走出凉茶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对面那盏红色的霓虹灯。亮着。

      又看了一眼花店门口。刘可可站在那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抬头看着月亮。

      阿婆把凉茶铺的灯关了。卷帘门拉下来,锁头咔嗒一声。

      她往庙街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花店的方向说了一句。

      “灯修好了。月亮也出来了。”

      刘可可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月光把她的影子印在花店的地砖上。影子的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右手腕上也什么都没有。

      但月光照着她的手背,照出一种表带的印子。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没有擦。

      庙街的夜从她身边流过。流到维港,流到深圳河,流到北边。北边的山上,露营灯的白光,帐篷,满天的星星。有人在那里替她看过星星了。有人在那里没有看到月亮,后来在深圳看到了。深圳的月亮和香港的月亮是同一个。

      她在北边也看到了。在小镇的窗台上,搪瓷碗里的水映着的那一弯。

      同一个月亮。

      她把围裙口袋的扣子系上。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她走进花店。卷帘门没有拉到底,留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那盆发财树上。最顶上那片叶子的虫眼被月光照穿了,像一颗很小的、镶在叶子上的月亮。

      她蹲下来,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洞。

      凉的。

      她站起来,把喷壶拿起来,给发财树喷了两遍水。水珠落在叶片上,亮晶晶的。那颗虫眼里的水珠聚成一滴,在月光下是银白色的。

      她把喷壶放下。

      收银台上的螺丝钉不在了。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关着。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把手是铜的,被摸得发亮。

      月亮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手背上那道很淡的表带印子,在月光下变成一道很细很细的白线。像表带,像胶布,像螺丝钉的螺纹,像鞋底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她没有看。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闭上眼睛。

      庙街的夜还在继续。大排档收摊了,榕树底下的歌停了,霓虹灯一盏一盏灭了。绿的先灭,蓝的跟上。红色的那盏还亮着。

      最后那盏红色的也灭了。

      不是坏了。是天亮了。

      天亮了,霓虹灯就该灭了。月亮也是。太阳出来,月亮就看不见了。但它还在天上。

      刘可可睁开眼睛。晨光从卷帘门的缝里漏进来,和昨夜的月光落在同一个位置。

      她把抽屉拉开。

      三只鞋,两只表,两颗花籽,八千块,一张过了塑的照片,一颗螺丝钉。全在里面。两只表并排躺在三十六码的新鞋里。卡西欧不走,兔子表还在走。咔,咔,咔。

      她把抽屉关上。

      锁头没有扣。

      她站起来,把卷帘门推上去。庙街的早晨涌进来。送菜的推车,阿婆生炉子的白烟,榕树底下空着的椅子。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花店门口。发财树在旁边,多肉在旁边。

      晨光照在她空着的手腕上。左手的表带印子比右手深。卡西欧的表带窄,勒出来的印子细。兔子表的表带宽,勒出来的印子宽。两道印子并排在她手腕上,像两只表还戴着。

      她把手腕转过来。晨光照在那两道印子上。

      印子会消的。她知道。再过几天,再过几个月,皮肤就会长好。表带的印子会淡掉,最后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不是今天。

      今天还有。

      她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袖子磨着那两道印子,有一点痒。她没有挠。

      凉茶铺的收音机又响了。阿婆调的台,播天气预报。说今天天晴,吹北风,湿度百分之六十。

      阿婆把二十四味的锅端出来放在炉子上。煤球换了新的,火苗从炉圈缝里舔出来。

      她直起腰,看了一眼对面的霓虹灯。灭着。大白天里就该灭着。晚上会亮的。她知道。刘可可知道。修灯的人也知道。不用知道是谁。灯亮了就行了。

      阿婆把锅盖揭开一条缝,看了看药汤的颜色。黑褐色的。苦味从锅沿涌出来,飘了半条街。

      刘可可坐在花店门口。发财树在她左边,多肉在她右边。抽屉在她背后。抽屉里三只鞋鞋底朝上。左边红泥,右边海盐,中间那只新的鞋底画着一颗星星和两个字。北边。两只表躺在新的那只鞋里。一只不走,一只走。咔,咔,咔。

      她把手伸进口袋。口袋是空的。螺丝钉在抽屉里。纸条撕了。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左手腕的印子,右手腕的印子。一道细,一道宽。

      庙街的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凉茶铺的苦味吹散了。把发财树的叶子吹得轻轻晃。把她袖口吹起来,露出手腕上那两道印子。

      她把袖子拉下去。

      没有系扣子。

      风还会吹过来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