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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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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
凌雪峰偏殿,极大,极空。四壁皆白,无多余陈设。窗外是终年不化的雪,与茫茫云海相接,映得殿内一片清冷的白。
殿中一张寒玉榻。
一人独坐榻上。
白衣,白发,流泻如月下霜雪。他侧首,望向殿门方向。眼眸是极淡的金色,里面空无一物,映不出光,也映不出影。
殿门开了一线。
碧蘅止步门外,垂首退至一侧。
江拭雪抬眼,望向殿中。
四目相对。
一时间,殿内只闻风雪掠过檐角的呜咽。极静。一大一小,一坐一立,隔着空旷的大殿,谁也没有开口。
江拭雪望着那袭白衣。百年光阴,于修仙者不过弹指,于此刻静立殿门的他,却仿佛隔着生生世世。他蜷了蜷掩在袖中的手指。
宴阙的目光在孩童身上停留片刻。很淡的一瞥,然后,移开。
碧蘅见状,上前半步。
“仙尊,”她垂首,“这是斩尘剑灵。灵体新凝,尚未稳固,故此前来……”
“哑巴?”
宴阙并未看碧蘅,目光重新落回孩童脸上。
江拭雪指尖一颤。在那全然陌生又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审视下,他几乎未经思索,低低应了一声:“……嗯。”
宴阙轻蹙了下眉。
他不再看江拭雪。
“带出去。”他对碧蘅道。
碧蘅急道:“仙尊,剑灵初生,神魂需借剑契温养。离您太远,恐怕灵体不稳,时日一长会……”
“那便散了好了。”
宴阙打断她。
他不再多言,挥了下手。
江拭雪重新望向榻上的人,抿了抿唇。但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安静地朝殿外走去。
碧蘅无法,只得跟上。
脚步声远去。
殿内重归死寂。
宴阙的目光落在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指节分明,肤色冷白。
斩尘剑灵?
他眼底掠过一丝近乎讥诮的冷意。
他记得很清楚。
百年前,大荒剑冢。万剑哀鸣,他于剑林之巅,握住那柄桀骜不驯的名剑。
剑中有一道朦胧的灵识。
那灵识抗拒他。抗拒他满身的杀伐血气,抗拒他冰冷无情的道心。剑身在他掌中震鸣不止,试图挣脱。
他不耐与之纠缠。
于是,他以本源真火,亲手将那道灵识炼化。
不能为他所用的剑,与废铁何异。剑灵亦然。
后来……
后来那孩子,用这把剑自刎。
残血污剑,怨气缠刃。他将剑沉入凌雪峰寒潭之底,以冰魄洗炼。
如今,剑中重新聚起的这点微弱灵光……
要么,是潭中沾染的孤魂野鬼,机缘巧合附于剑上。
要么,便是当年炼化未净的残渣,历经百年,阴魂不散。
无论哪种,都让他不喜。
自行消散,便是最好的归宿。
殿外长廊,风雪扑面。
碧蘅看着身前安静走着的孩童,满心无奈,又有些酸涩。
“仙尊他……”她试图说些什么,“或许只是性子冷,不擅言辞。剑修没有不珍视本命剑的,他……”
她说不下去了。
江拭雪脚步未停。
“无妨。”他道,声音平静,甚至侧过脸,对碧蘅摇了下头,“碧蘅姐姐,不必为难。真的无妨。”
一缕早该散去的残魂,阴差阳错,成了剑灵。师尊说散了,那便散了吧。
也好。
他甚至感到一丝奇异的轻松。
碧蘅听他这般安慰自己,心里那点酸涩骤然翻涌。多听话安静的孩子,不哭不闹,逆来顺受,还要反过来宽慰旁人。
仙尊他……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她忽然停下脚步。
“走。”她拉起江拭雪的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我知有一人,或可助你稳固灵体。”
江拭雪被她拉着,愣了一下。
“碧蘅姐姐,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碧蘅脚步不停,“但我的意思是,不能就这么算了。”
穿过几条覆雪的回廊,远离主殿,空气里渐渐染上草木清气。一座院落隐在几株苍劲雪松之后,檐下悬着风干的药草,在风中轻晃。
院门虚掩,内里寂静。
碧蘅叩响门扉,无人应答。
“沈药主?”她扬声唤了一句。
仍无声响。
她正疑惑,忽听头顶传来窸窣动静,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碧蘅仰头,愣住。
江拭雪也跟着抬头。
只见右侧一株高大的雪松横枝上,倒吊着一个人。
青衣,墨发,因倒悬而流泻如瀑。那人双手抱臂,姿态竟有些悠闲,一张生得极好的脸上不见窘迫,眉眼天然带笑,此刻正笑眯眯地垂眼看着树下两人,还抬手挥了挥。
“碧蘅姑娘,”他声音清朗,带着点笑意,“稀客呀。稍等,我这就下来——呃,或许下不来。”
碧蘅:“……”
江拭雪:“……”
“沈药主,您这是……”碧蘅看着他那被几根翠藤倒挂枝头的模样,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惭愧惭愧。”沈栖依旧笑着,全无狼狈,“方才见这枝头生了株罕见的雪里青,想采来入药。一时忘带剪藤的法器,便被它留住了。”
他试着晃了晃,藤蔓缠得更紧些。“本想自己解开,奈何使不上力。正发愁呢,可巧你们来了。”
碧蘅失笑,摇头,指尖凝起一点灵光,划过那几根翠藤。藤蔓应声而断。
沈栖轻巧翻身,稳稳落地,拂了拂衣摆上沾的雪屑,对碧蘅拱手,“多谢搭救。不然我怕是要在这儿挂到明日,等那小藤自行松开了。”
“药主说笑了。”碧蘅道,“您为何不唤弟子帮忙?”
沈栖闻言叹了口气,笑容里透出些无奈:“不瞒姑娘,我升任这药峰之主时日尚短。若是叫人知道,新谷主采药被自己的藤蔓倒吊了半个时辰,岂不贻笑大方?脸面还是要的。”
他眨眨眼,“所以,真是多亏碧蘅姑娘了。不知这位是……”
他的目光,终于落到碧蘅身侧一直安静站着的孩童身上。
白衣墨发,玉雪可爱,一双眸子清凌凌的,正静静看着他。
碧蘅将江拭雪轻轻往前带了半步,“此剑灵灵体不稳,不知药主可否施以援手,借养魂泉一用。所需代价,碧蘅一力承担。”
沈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弯下腰,与江拭雪平视:
“小朋友,叫什么名字?几岁了?怎么成了剑灵呀?”
江拭雪在他打量的目光下,微微朝碧蘅身后挪了半步,垂下眼,避开了对视。
碧蘅无奈道:“这是仙尊的剑灵……叫阿雪。”
“阿雪……”沈栖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念了一遍,忽而一笑,“好名字,人也灵秀。”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江拭雪的脸颊。
江拭雪更快地偏头躲开。
沈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自然地收回,笑意未减。
“养魂泉么,自然可以。”他起身,对碧蘅笑道,“说来也怪,我一见这孩子,便觉得心生欢喜。不过举手之劳,谈何代价。只是泉水性温,需浸泡些时辰。碧蘅姑娘不如将阿雪暂且留在我这儿?”
碧蘅闻言大喜:“多谢沈药主!”
孩童却猛地抬头,看了沈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旧识……
欢喜……
他……不会被看出来了吧?心口某处,细微地抽痛了一下。
沈栖已侧身让开门,笑意盈盈:“阿雪,进来吧。我这儿有糖哦。”
江拭雪站着没动,手指在袖中捏紧了。
碧蘅轻轻推了推他:“去吧。沈药主是好人,药道精深,定能帮你。”
江拭雪沉默片刻,迈过门槛,走进了那片清苦药香里。
室内暖意融融,一侧玉池泉水乳白,灵气氤氲。
沈栖引他至池边,帮他褪去外衫。他指尖触及孩童冰凉的皮肤,眉头轻蹙了一下,又松开。
“水温可还合适?”沈栖问。
江拭雪没应,只将身子往泉水里沉了沉,任由那滋养神魂的暖流包裹。
沈栖坐在池边矮凳,支着下颌看他。看了会儿,忽然开口:
“你是斩尘剑灵,觉得仙尊如何?”
江拭雪浸在水中的指尖,微微一动。
“仙尊啊……”沈栖自问自答,目光落在摇曳的水面,“听说他那个人,性子冷,规矩大。想来是不讨喜的,可……呵。”
他笑了笑,没说完,转而道,“你跟着他,想必不易。”
江拭雪依旧沉默,眼睫低垂,沾着水汽,掩去了所有神色。
沈栖也不恼,继续自言自语,“我年轻时,认识一个剑修。脾气又硬又臭,练起剑来不要命,三天两头带着一身伤跑来,嫌丹药苦,不肯喝。”
他语气里带着点模糊的笑意,像在说一个故人。
“后来他死了。”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片刻。
江拭雪泡在水里,一动不动。
“死得不太光彩。”沈栖淡淡道:“不过,都过去了。”
他起身,从旁边架上取来一个玉瓶,拔开塞子,往泉水中滴入几滴碧色液体。泉水灵气骤然浓郁。
“这是凝神露,对稳固灵体有益。”他解释,“以后你每日这个时辰过来,泡足两个时辰。坚持一段时日,灵体自会凝实。”
江拭雪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沈栖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温暖。“怎么?不信我?我虽不才,打理这药峰,治几个灵体涣散的毛病,还算顺手。”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色玉牌,递给江拭雪。
“这是药峰的通行令。拿着它,阵法自不会拦你。若我不在,也可自行进来浸泡,泉水我会每日更换。”
江拭雪看着那枚玉牌,没有立刻接。
玉牌温润,中心一个沈字。与他记忆里,少年沈栖腰间那枚粗陋的木制弟子令牌,天差地别。
原来不过十二年。
昔日那个因为天赋平平、只能选择医道而暗自神伤的少年,已成了独当一面的药峰之主。
江拭雪垂下眼,接过那枚微温的玉牌,握在手心。
很厉害。
不像他。
“多谢。”他低声说,声音淹没在水汽里。
沈栖似乎没听清,但见他收了玉牌,便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还湿着的发顶。
“乖。今日便泡到此处吧。我让人备了干净的衣裳。”
江拭雪从泉中起身,水珠滚落。沈栖拿起一旁柔软的布巾,自然地为他擦拭。
“碧蘅姑娘说你叫阿雪。”沈栖一边擦拭,一边随意道,“我刚才与你说的那位友人,名字里也有个雪字。只可惜,人不如其名,半点也不清净,闹腾得很。”
江拭雪的身体僵了一瞬。
沈栖恍若未觉,为他披上干爽的里衣,系好衣带。
“好了。”沈栖退开半步,打量他,眼底笑意真诚,“去吧。明日记得来。”
江拭雪点点头,握着那枚玉牌,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他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栖站在氤氲的泉边水汽里,青衣墨发,眉眼温润,正低头整理着方才用过的药瓶。侧影与记忆中那个总被他气得跳脚的少年身影,渐渐重叠,又渐渐分离。
江拭雪收回目光,推门走入廊下微寒的风中。
手中玉牌温热,残留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握紧了些,沿着覆雪的回廊,慢慢往回走。
雪又下大了些,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雪天,沈栖攥着他衣领,眼圈发红,却梗着脖子对他说:“江拭雪,你别得意!我学医怎么了?以后你受伤,求我我也不给你治!”
后来,他受伤,沈栖一边骂,一边抖着手给他上药。
再后来……
那时的沈栖已经不再是咋咋呼呼的少年,眉眼长开了,看着他,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失望。
“江拭雪,”沈栖的声音很平静,“你今日若踏出这一步,往后你我,生死不见。”
他当时说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转身,走进了漫天呼啸的风里。
他再也没有回头。
也再没有去找过沈栖。
生死不见。
原来十二年了。
江拭雪停下脚步,仰起脸。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迹。
他眨了眨眼,水迹滑落,像一滴来不及流出的泪。
风雪依旧在呼啸。
江拭雪的身影渐渐被雪幕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