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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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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没有窗,只有四面冷硬的石壁。正中一座玄黑石台,台上横着一柄剑。
剑身隐在鞘中,只露出乌木剑柄,在月色下泛着冷寂的光。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侧身闪入,迅速合上门。
江拭雪站在门边,等眼睛适应黑暗。灵体的感知比肉眼更清晰,他能感觉到那柄剑的存在,好似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他。
他夜里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问题。
他究竟算什么?
是斩尘沾染了江拭雪的残魂,才生出这些不该有的记忆?还是江拭雪的残魂侥幸未散,浑浑噩噩,占了这剑灵的躯壳?
这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
但他清楚,自己绝非合格的剑灵。再差的剑灵,也懂得如何回归剑体,汲取剑气,温养神魂。
可他……完全不会。
他走近石台。
斩尘静静躺着。离得越近,那缕微弱的牵引感便越明显。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剑柄上方,迟疑着。
不是第一次尝试了。之前他试过许多次,对着空气,或者对着想象中剑的形状,集中意念,试图回去。可每一次都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徒劳无功。
这一次,剑就在眼前。
他闭了闭眼,将手轻轻覆上剑柄。
没有反应。
他凝神,试图将散逸的灵识收束,向剑身内探去。灵体传来微微的刺痛,仿佛力量正被无底的空洞吸走,却找不到归处。
还是不行。
他蹙眉,不肯放弃,指尖用力。灵识更专注地刺探——
突然。
毫无征兆地,覆在剑柄上的手一空。
眼前光影微晃。
那柄剑不见了。
江拭雪一愣,尚未回神,便感到一股冰冷至极的视线落在背上。
他倏地转头。
静室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身玄衣几乎融进门外浓稠的夜色里。白发未束,流泻而下。那人微微垂首,正看着自己手中。
手中握着刚刚还在石台上的斩尘。
剑已出鞘三寸。冰冷的剑身如一泓暗沉秋水,映出上方一双没什么情绪的淡金色眼眸。
然后,那眼眸抬了起来。
目光越过冰冷的剑身,落在江拭雪脸上。
半晌,宴阙开口:
“又是你。”
江拭雪浑身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凝。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没发出声音。
宴阙手腕一翻,斩尘归鞘。他握着剑,朝室内走了两步。他停在江拭雪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
“你想做什么。”
江拭雪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避开那道视线,声音有些发紧:“我……路过。看见门没关严……”
“路过。”宴阙重复这两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江拭雪耳根发热。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宴阙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忽然又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寒意。江拭雪下意识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宴阙抬手。
用斩尘冰凉的剑鞘,点在江拭雪额头上。
“归。”
江拭雪只觉得额间一凉,一股无形的力透进来,拉扯他的灵体。可半晌过去,他仍站在原地,灵体纹丝未动,没有半点要归入剑中的迹象。
宴阙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手腕微动,剑鞘再次点上江拭雪的额心。这次力道重了些。
“归。”
江拭雪感到灵体被拽得生疼。他闷哼一声,忍不住抬手想去挡,手指蜷到一半又僵住,只皱着眉,眼眶微微发红。
还是没动。
宴阙收回剑,垂眸看了看剑鞘,淡金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沉默一瞬,第三次抬手。
这次不是点。
剑鞘结结实实敲在江拭雪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力道不轻。
“归。”
江拭雪被敲得额头发麻,眼前微微一花。
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被敲的地方,眼睛瞪圆了些,仰头看着宴阙,那眼神里有疼,有懵,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的委屈。
“疼……”他说。
灵体依旧站在原地。
三次尝试,三次纹丝不动。
宴阙终于收回了剑。他握着斩尘,站在原地,目光移向自己手中的剑,若有所思。
半晌,他抬眼,重新看向江拭雪。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他问,声音依旧平直,但问题本身却让江拭雪心脏猛地一缩。
江拭雪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
怎么说?说他试过无数次,就是不会?说他这个剑灵,连最基本的归剑都做不到?
宴阙等了两息,没等到回答。
“灵体涣散。”他开口,“剑在咫尺,却不归返。所以你是想找死?”
他顿了顿,看着江拭雪微微睁大的眼睛,补了句,语气淡得近乎漠然:
“很好,随你。”
衣袂拂动,带起一丝微寒的风。
江拭雪看着那玄色背影即将没入门外的黑暗,心口某处骤然一空。
他来不及思考,手已经伸了出去——
指尖抓住了那片玄色衣袖的一角。
很轻的力道,几乎一挣就开。
宴阙脚步顿住。
他没有立刻回身,也没有甩开。只是停在那里,微微侧首,余光瞥向自己袖口那只小小的手。
江拭雪抓着他的袖子。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本能地,不想让这个人就这样离开。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不想死。”
宴阙终于转过身。
他垂眸,看着江拭雪抓住他袖口的手,又缓缓抬起眼,对上江拭雪仰起的脸,看了片刻。
“可你好蠢。”他说道,语气清清冷冷,“连本体都回不去。”
江拭雪:“……”好熟悉的话。
那点不甘又涌了上来,他试图争取,“我会努力的……”
宴阙打断他,“我不会要你这么蠢的剑灵。”
江拭雪睫毛颤了颤,攥着袖口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慢慢滑落下来。
宴阙看着他那副骤然黯淡下去的样子。
沉默了半晌。
然后,他手腕微动。
斩尘连鞘被随意抛了过来,“咔”一声,落在江拭雪脚边的地面上。
江拭雪怔住,低头看着脚边的剑。
“拿走。”
宴阙的声音自上方落下,依旧没什么温度。
“自己琢磨。”
他丢下这四个字,不再看江拭雪,转身,没入门外浓稠的夜色里。
静室重归死寂。
只剩江拭雪一个人站着,低着头,看着脚边那柄长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蹲下身,伸出指尖,碰了碰斩尘的剑鞘,然后,握住剑柄,将它抱了起来。
他又试了一次。
闭上眼,凝神,试图将灵识沉入剑中。就像之前无数次一样,还是失败了。
他抱着剑,在石地上坐了很久。直到第一缕真正的天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天亮了。
他站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外面是凌雪峰清寂的晨。雪已停,天空是冷冷的铅灰色。
江拭雪垂眸,看着逐渐透明的掌心。
算了,该去找沈栖了。
……
药峰小院的门虚掩着,檐下药草在风里轻摇。
江拭雪推门进去。
沈栖坐在窗边的矮几旁,手里拈着一块淡青色的糕点。见他进来,很自然地抬手,将糕点递到他唇边。
“尝尝,新制的苓花糕。”
江拭雪顿了一下,垂眸,“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沈栖反问。
江拭雪微微叹气,没有试图解释。接过糕点,咬了一小口。清甜微凉,带着苓草特有的淡香。
“都说了不是……”他嘟嚷道。
这几日,他已习惯如此。
沈栖总备着这些,见他来了便递过来。起初他会愣住,后来便也默默接受。这被人投喂点心的琐碎日常,恍惚间让他想起很久以前,还未上凌雪峰时的少年光景。
他都差点忘了,他曾与沈栖如此交好过。
今日却有些不同。
沈栖虽笑着,眉眼间却蒙着一层极淡的倦色。递过糕点后,他便不再说话,只望着窗外一株覆雪的矮松出神。
江拭雪吃完那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沈栖似乎才回过神,对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起身,走到另一侧的药柜前,拉开抽屉,像是在找什么。
江拭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
“你有心事。”
沈栖翻找的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脸上已挂上惯常的笑容。“你懂什么是心事?”
江拭雪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沈栖与他对视片刻,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他走回矮几旁坐下,抬手按了按眉心,很轻地吐了口气。
“家里来了信。”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淡,“我妹妹……要定亲了。对方是云州陈氏的嫡系,据说品貌尚可。”
他垂下眼,看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
“家里让我回去一趟,去劝劝她。”他扯了扯嘴角,“毕竟是我带大的,说话总有几分面子。”
江拭雪安静听着。
他知道沈栖的家世,是个没落小族的旁支。沈栖当年能入宗门,已是拼尽全力。他记得沈栖似乎很疼那个小他几岁的妹妹,提起时眼里总有光。
“你打算如何?”江拭雪问。
沈栖抬眼看他,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我的打算……”他低声重复,“有什么用。她向来听话,想来不会拒绝。”
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将折好的信纸收入袖中,再抬眼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我和你说这些做什么,你哪里懂这些烦心事。”
静了片刻,江拭雪忽然开口:
“我懂。你和我说,我就懂。”
“你若不想她嫁,带她走便是。”
沈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蹙起眉,看向江拭雪,目光里带着不赞同。
“阿雪,”他声音沉了些,“这不现实。我是……药峰之主,行事多少双眼睛看着。擅自带家族适婚女子离宗,旁人会如何议论?家族那边如何交代?宗门规矩又置于何地?这非儿戏。”
“议论如何?交代又如何?”江拭雪看着他,眼神平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在意她,便不该让她跳火坑。”
沈栖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苦笑摇头:“事情若如此简单便好了。牵一发而动全身,我……”
“沈栖,”江拭雪叫他的名字,“你做事,总是想得太多。”
沈栖愣住,看着他失神了一瞬。
半晌,他忽然失笑,那笑意里透着无奈。
他抬手想揉江拭雪的头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头,“你懂什么?小阿雪,你就一个刚出世的小剑灵。”
江拭雪被他点得往后仰了仰,听到后面的话,抿了抿唇。
是了。
他现在不是江拭雪,不是琅琊江氏的少主,也没有令人忌惮的实力。他只是一个……连剑都回不去的莫名其妙的剑灵。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蜷了蜷。
可下一秒,他不知想到什么,睫毛颤了颤,又抬起了头。眼底那点短暂的滞涩散去,换上一丝近乎狡黠的光。
“那更好办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沈栖挑眉:“嗯?”
“我是剑灵。”江拭雪指了指自己,又朝主殿方向抬了抬下巴,“说到底,我是他的剑。”
沈栖瞬间明白过来,眼睛微微睁大。
江拭雪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近乎没有,却莫名让沈栖觉得,这孩子此刻心情似乎不错。
“让他们找仙尊谈去。”江拭雪总结,语气轻松,“想来,他也不缺这一件了。”
沈栖:“……”
最后,他没忍住,闷闷地笑出了声。
“你呀……”他笑得眼角泛泪,伸手揉了揉江拭雪的脑袋,“还真是……记仇?”
“我不是小孩子……别揉我的头。”江拭雪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只留给他一个微微偏开的侧脸。
沈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自然收回,眼底笑意未散,却多了几分了然。
江拭雪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覆雪的矮松上,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总之,你想做便去做。”他说,“不必顾虑太多。”
他顿了顿,手指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现在,我在这里。”
以后?以后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