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自毁       ...

  •   水珠从岩顶坠落,砸进潭中。一声,又一声。

      江拭雪背靠石壁。

      墨发凌乱沾湿,贴在颈侧。脸上没半分血色,唇色暗红。他眼帘垂着,长睫凝了霜。

      他看不见了。

      魔气反噬,先从眼睛开始。他的世界褪成永夜。听觉也开始模糊。只剩体内刀子搅动般的痛。

      意识正沉入黑暗。

      嗒。

      脚步声。

      很轻,由远及近,踩在浅洼上。

      江拭雪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背脊抵着粗糙石壁,细微地瑟缩了一下。

      脚步停在身前。

      熟悉的灵压笼罩下来。空气凝滞。

      江拭雪指尖掐进掌心,他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挺直的姿态。

      “寂渊的魔气,”宴阙的声音响起,冷冷的,“是你放的?”

      死寂蔓延。

      江拭雪极慢地点头。喉咙干涩,他动了动唇,声音沙哑:

      “……是。”

      灵压骤松。

      江拭雪身体前倾,手撑住湿滑的地面。他摸索着,朝声音来处,调整姿势,然后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额头抵上沁寒的石地。

      “罪徒江拭雪,”他开口,声音稳得不像个将死之人:“心术不正,擅动禁术,于寂渊释放魔气,意图构陷师弟……酿成大祸,殃及无辜。”

      他顿了顿。

      “琅琊江氏……百年除魔卫道的清誉,今日,断送在拭雪手中了。”

      宴阙沉默了一会儿。

      “魔气,”宴阙再次开口,声音里终于渗进一丝极淡的不解,“现在在你体内。”

      江拭雪唇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

      “是。”他哑声道,“弟子放的魔气,弟子自己收拾。都……引过来了。”

      嗒。

      又一滴水落下。

      那声音钻进耳里,恍惚间,江拭雪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少年时,琅琊江氏祠堂。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听族长一遍遍说江氏百年清誉,除魔卫道,死生不负。他是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天生剑骨,所有人都说他该光耀门楣。

      直到那次仙门大典,他于万人之中抬头,看见了高台之上一袭白衣的宴阙。那人只是坐在那里,如九天明月,高悬云端,遥不可及。

      只那一眼。

      后来他翻遍典籍,才知道那是仙尊,修真界千年不遇的奇才。可仙尊不收徒,座下无人。

      那时,江拭雪告诉自己:我要做他徒弟。

      他开始拼命。闯最险的秘境,斩最凶的妖兽,踏过万重劫,爬过九千阶问心路。

      终于,他满身伤痕,血染白衣,跪在了凌雪峰前。

      仙尊垂眸看他,看了很久。久到江拭雪以为有希望。

      然后听见那人淡淡说:“不过如此。”

      他不服。就真的跪在那里。一天,两天,三天。跪到日月轮转,跪到同来拜师的人都散了,跪到双腿失去知觉,跪到峰前积雪覆上肩头。

      有长老看不下去,来劝:“仙尊座下确实无人,此子心性难得,资质亦是上佳……”

      终于,那道白衣身影再次出现,目光落在他身上,依旧没什么温度。

      “既然执意,”宴阙说,“便留下吧。”

      他以为,是自己跪赢了。后来才知道,是旁人劝赢了。

      不是我想收你为徒,是你执意如此。

      入门后,师尊常年闭关。偶尔出关,也是匆匆一面,寥寥数语。江拭雪守着偌大雪庐,独自练剑,独自修行,独自对着明月揣摩那人的剑意。他想,不是我不够好,是师尊眼高于顶。我需更努力。

      直到那次,师尊出关,下山三日。

      回来时,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孩子。

      师尊对江拭雪说:“从今日起,他是你们师弟,顾澜谙。”

      江拭雪以为,师尊又要闭关了。两个被丢下的孩子,或许能相依为命。

      可师尊没有。

      他将那孩子带在身边,手把手教他握剑,夜里问话,那孩子练剑划破手,师尊更是蹙着眉替他上药。

      江拭雪站在廊下看着,忽然明白了。

      原来不是不会,是不想。不是眼高于顶,是心有所偏。

      一次,两次,三次。

      他看见师尊将丹药、古籍、护身法宝,一样样塞进师弟怀里。他生怕师弟受一点委屈。

      而他江拭雪,跪来的徒弟,像个摆在堂前的装饰。体面,但无关紧要。

      那点不甘,在无数个独自练剑的晨昏里,慢慢发酵,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是渴望,是恨,是嫉妒,是凭什么,是为什么不是我。

      他也想被那样看一眼。

      可他等不到。

      所以他翻开了禁术古籍。所以他在寂渊布下魔阵。他没想害死谁,他只是……想撕开那层假象,想让师尊看看,你选的人,没那么干净。

      可他没算到魔气会失控,没想牵连无辜,更没算到……最后吞噬的是自己。

      “是我走错了路,师尊。”

      江拭雪抬起头,朝着黑暗里模糊的人影方向,轻语道:

      “可我……嫉妒。”

      他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

      那点肮脏的、卑劣的、折磨他千百个日夜的心思,摊开在将死之时,竟有种奇异的解脱。

      宴阙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语气有些不解,“嫉妒?”

      江拭雪想说,图你一眼,图你一句夸奖,图你像待他那样待我一次。

      可他没说出口。

      因为就在这时,他听不见了。

      魔气侵蚀了听觉。世界骤然陷入一片绝对死寂。这比黑暗更可怕。

      恐慌瞬间攥住了心脏。

      他仓皇抬头,伸手在黑暗中乱抓。

      “师尊?”他声音发颤,“弟子知错,您还在吗?”

      没有回应,因为他什么都听不见。

      他的手腕似乎被攥住了。

      应该是师尊的手。

      “师尊生气了吗?”江拭雪下意识问,“弟子真的知错了……您别生气……”

      手腕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

      江拭雪更慌了。

      他另一只手也胡乱摸索着,抓住了宴阙的衣襟。“师尊……师尊别丢下我……我看不见……我……”

      他手抖得厉害,胡乱地摸索,指尖划过腰带,然后,碰到了坚硬的剑柄。

      手指顿住。

      他无比清晰地知道,他活不了了。他来此处本就是等死。

      家族声誉毁了,修为废了,眼睛瞎了,耳朵聋了,魔气还在啃噬他最后一点生机。他会慢慢腐烂,变成一摊丑陋的烂泥。

      他不要那样。最起码,不要在师尊眼下。

      “抱歉……”

      江拭雪用尽最后力气,手腕一翻,扣住剑柄,向上一拔——

      铿!

      剑鸣清越,在死寂中刺耳。

      没有痛,只有温热的血涌出来。

      他向后倒去。

      没有摔在冷硬地上,他落入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很凉,但不是一个人了。

      他动了动唇,血沫涌出。

      “……这样……”

      “……就不算丢下我了……”

      嗒。

      最后一滴水落下。

      洞穴重归死寂。

      血腥气弥漫。

      宴阙抱着怀中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僵立着,一动不动。

      哐当。

      染血的剑从他指间滑落,掉进暗红黏稠的血泊里。

      ……

      茶馆喧嚷。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

      “今日接着说,百年前那桩仙门惨案——仙尊杀徒。”

      茶客们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起。

      角落里,一个白衣孩童独自坐着。

      约莫八九岁模样,白衣胜雪。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只是眼神静得出奇,不像个孩子。

      他抬眸,望向邻座一位听得入神的老者。

      “老丈。”孩童开口,声音稚嫩,“这仙尊……为何杀徒?”他当年不是自刎的吗?

      老者闻声侧目,见是个玉雪娃娃,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小娃娃也好奇这个?”他压低声音,“那可是修真界一桩无头公案。”

      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据说,当年仙尊抱着他徒弟尸体出现,浑身都是血,眼神冷得……啧,见过的人都说,不像活人。”

      孩童指尖颤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老者摇头,“琅琊江氏的人来了,悲愤质问‘吾儿如何死的’。你猜仙尊如何答?”

      孩童不语。

      老者竖起三根手指。

      “就三个字——我杀的。再多一句没有。江氏自然不依,可奇怪的是,不出三日,江氏众人全撤了,再不提此事。有人猜,仙尊许是给了天大的代价,或是……握了江氏什么把柄。总之,不了了之。”

      茶馆里人声又起,说书先生正讲到酣处。

      孩童沉默片刻。

      “那,”他抬起眼,看着老者,“仙尊的二徒弟呢?”

      老者面色骤然一变。

      他端起茶盏,手竟有些抖。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木桌上。

      “那一位天纵奇才,比他师兄……不遑多让。几年后,便结成了金丹,震动修真界。可就在大典当日——”

      他顿住。

      “仙尊……当众出了手。”

      孩童瞳孔微缩。

      “就在高台上,众目睽睽之下。”老者声音压得极低,“仙尊亲手……捅穿了他二徒弟刚结成的金丹。金丹碎裂,灵气崩散。那孩子当场呕血,昏死过去。”

      孩童呼吸窒住。

      “后来呢?”他问,声音干涩。

      “后来?”老者苦笑,“那孩子昏迷数日,醒来后……便疯了。不,是入魔了。魔气冲天,叛出宗门,再无踪影。临走前,他在盛京上空,下了整整一月的纸钱雨。”

      他抬眼,看向孩童,眼底惊惧未散。

      “纸钱如雪,覆了盛京。每张上面,都写着四个血字——”

      他一字一顿。

      “道、貌、岸、然。”

      孩童彻底僵住。

      老者靠回椅背,长叹一声。

      “自那以后,仙尊风评便一落千丈,无人再敢拜他为师。连收二徒,一死一疯,还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有人说他修的是无情道,骨子里冷血。也有人说……”

      “不是的。”

      老者愣住,看向对面。

      孩童垂着眼,他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攥紧了衣料。

      “……师尊他,”孩童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或许有苦衷。”

      这话说得微弱,没什么底气,更像一句本能地辩驳。说罢,他自己先怔了怔,随即唇抿得更紧,别开脸去。

      老者正欲说什么——

      “阿雪!”

      一声带着焦灼的轻唤自门口传来。

      浅碧衣裙的女子快步而入,目光扫过茶馆,径直走向角落。

      “你怎么又偷跑出来?”她一把拉住孩童手腕,不料触手冰凉。她心头一紧,抬头对老者歉然颔首,不由分说将孩童从椅上带起。

      “碧蘅姐姐,我……”孩童试图开口。

      “回去再说。”碧蘅打断,拉着他便往外走。

      出了茶馆,喧嚷被抛在身后。长街人潮如织,阳光有些刺眼。

      碧蘅步履匆匆,声音又快又急。

      “仙尊即刻回峰。你灵体本就未稳,还敢跑这么远?等仙尊回来,你需得老实待在他身边,温养神魂,这才是正理。再乱跑,当心神魂溃散。”

      江拭雪被她拉着,脚步有些踉跄。

      “我……灵体有些不适。”他声音微弱,“想先回剑阁静静,不必叨扰师……仙尊。”

      碧蘅脚步一顿。

      她侧过头,睨他一眼。

      “这月来,你借口身体不适,跑了不下十八次。”她语气平淡,“你是真不适,还是怕见仙尊?”

      江拭雪被她这么一点,浑身一僵。

      碧蘅转回头,继续拉着他往前走,摇头轻叹。

      “仙尊也真是……连自己的本命剑化了灵,都这般不待见他,长腿第一件事就是跑。”

      江拭雪被她拉着,心中无奈。

      是了。

      斩尘剑灵。

      这便是他如今处境。

      十二年前,他大逆不道,用师尊本命剑自刎,残魂未散,浑噩附于剑上,竟让他这缕该死的残魂重凝,成了剑灵。

      碧蘅说得对。剑灵可离剑,却不能远。离剑主太远,灵体便如无根浮萍,日渐涣散。

      可一想到要靠近那人。

      他就心口发紧。

      早知醒来是这般身魂皆不由己的局面,当年还不如一头撞死,撞个魂飞魄散来得干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