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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真相的碎片 陆野从林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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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真相的碎片
箱子里的东西,陆野看了整整三天。
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拄着拐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摆好,看一遍,再一件一件地放回去。像一个考古学家,在反复研究一件出土的文物,试图从中读懂一个已经消失的文明。那个文明的名字叫林深,而陆野是这个文明唯一的、也是最不合格的见证者。
第三天下午,他接到了周晚晚的电话。
“陆老师,您方便吗?我想跟您聊聊。”她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做一个不太确定对不对的决定。
“方便。”陆野说。他现在随时都方便。没有通告,没有拍摄,没有任何工作。苏曼把他的行程全部清空了,让他安心养腿伤。他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坐在沙发上,面对这个纸箱,面对那些他扔掉又被捡回来的东西,面对那个他弄丢了的人。
周晚晚在半小时后到了。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进门的时候,她看到陆野打着石膏的右腿,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盒水果和一本书。
“水果是给您买的,书是……林深以前放在公司的,我想您可能想要。”
陆野接过那本书。是一本很旧的小说,封面已经磨损了,书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翻开扉页,看到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林深的笔迹:“陆野,这本书很好看,推荐给你。”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他没有看过这本书。林深推荐给他的时候,他正忙着拍戏,说了一句“没时间”,就把书扔在了桌上。后来那本书不见了,他以为是被保洁收走了,没有在意。原来是被林深拿回去了。林深把自己的书借给他,他没有看,林深就把书收了回去,放在公司的桌上,每天看着,等他有空了再借给他。但陆野永远没有空。陆野永远在忙,永远在拍戏,永远在参加活动,永远没有时间看一本书、回一条消息、看一眼那个借书给他的人。
“周晚晚,你说想跟我聊聊,聊什么?”陆野把书放在茶几上,看着周晚晚。
周晚晚坐在他对面,双手握着一杯水,指节有些泛白。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陆老师,有些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坚定,“林深不让我说,他走之前特意交代过,不要跟您提这些事。但我觉得……您有权利知道。不然对林深太不公平了。”
陆野的心开始往下沉。
“什么事?”
周晚晚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您还记得三年前的那部电影《归途》吗?”
陆野当然记得。《归途》是他演艺生涯的转折点,一部文艺片,票房不高,但拿了三个影帝。那部电影让他从“流量明星”变成了“实力派演员”,打开了所有的大门。他至今记得拿到第一个影帝奖杯时的感觉——那种“我终于被认可了”的狂喜,那种“这一切都是我应得的”的骄傲。
“记得。”
“您知道那个角色是怎么拿到的吗?”
陆野皱了皱眉。“导演找我试镜,试上了。”
周晚晚摇了摇头。“不是的。导演一开始根本不考虑您。他觉得您是流量明星,演不了文艺片。他心仪的人选是另一个演员,拿过金马奖的。您连试镜的机会都没有。”
陆野愣住了。他不知道这件事。他只知道经纪人告诉他“《归途》那边有个试镜机会,你去试试”,他就去了。试镜的过程很顺利,导演对他很满意,当场就定了。他以为是自己演技好,是导演慧眼识珠。他没有想过,那个“试镜机会”本身,是有人用尽所有的力气才撬开的一条缝。
“那我是怎么拿到试镜机会的?”陆野的声音有些发紧。
周晚晚看着他,眼眶更红了。“林深花了三个月。他先是通过各种关系找到了导演的助理,请人家吃饭,送礼,说好话,求人家把您的资料递上去。导演不看,他就换了个方式——他把您以前所有的作品剪成了一个三分钟的短片,托人放在了导演的工作室里。导演看了,说‘还行,但不够’。林深就回去重新剪,剪了十几版,每一版都找人带给导演。导演被烦得不行,最后说‘行吧,让他来试试’。”
周晚晚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试镜的前一天晚上,林深把剧本改了一遍。他觉得原剧本里的角色和您的气质不太搭,就自己动手改了。他改完之后发给导演,导演没回。他又发了一遍,还是没回。他就直接去了导演的工作室,在门口等了四个小时。那天是冬天,零下五度,他穿着单薄的西装,冻得嘴唇发紫。”
陆野的手开始发抖。
“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陆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当然不会说。”周晚晚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他从来不说。他把所有的事都藏在心里,好的坏的,全都自己扛。您知道那三天他是怎么过的吗?试镜前的三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白天处理您的工作,晚上改剧本,改完发给导演,导演不满意,他就再改。改了十几版,每一版都是通宵。三天三夜,他睡了不到八个小时。最后一天他改完最后一版的时候,手都在抖,连杯子都握不住。”
陆野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他想起了那三天。那三天他在做什么?他在拍戏,在参加活动,在和朋友吃饭,在发微博和粉丝互动。他过得很好,很充实,很光鲜。他不知道有一个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三天三夜不睡觉的代价,帮他改写了一个剧本、争取了一个角色、改变了他的一生。
而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还有一件事。”周晚晚的声音更低了,“您还记得两年前的那个绯闻吗?说您和某女演员在酒店过夜。”
陆野记得。那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恶心的一次经历。他和那个女演员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在同一个酒店参加了同一个活动,被狗仔偷拍了两张照片,就编出了“酒店过夜”的新闻。那次的舆论风波很大,他的团队花了很长时间才压下去。
“那件事是怎么平息的?”陆野问。
周晚晚沉默了几秒。“林深主动背了锅。”
“什么?”
“公司当时查出来,是您身边的工作人员把行程泄露给了狗仔。那个人不是林深,是另一个助理。但林深站出来说是他的责任,说他管理不善,愿意接受处罚。公司罚了他三个月的奖金,还给了他一个警告处分。”
陆野猛地抬起头。“为什么?不是他做的,他为什么要背锅?”
周晚晚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因为那个泄露行程的助理,是您表姐的儿子。您表姐求林深不要让他丢了工作,说那孩子还小,不懂事,再给一次机会。林深心软了。他知道如果那个人被开除,您表姐会不高兴,您会为难。所以他替那个人扛了。”
陆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来了。那个助理,确实是他表姐的儿子。他表姐打电话跟他说“那孩子不懂事,你多担待”,他当时说“没事,下次注意就行”。他没有问是谁的责任,没有问是谁背了锅,没有问林深为什么被扣了奖金、被给了处分。他不在乎。一个助理的奖金和处分,关他什么事?
关他的事。
全部都关他的事。
林深替他扛了所有的雷。不是一颗,是无数颗。每一颗都足以炸伤一个人,林深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所有的爆炸。他在背后被炸得血肉模糊,然后转过身来,对陆野微笑着说“没事,都处理好了”。
而陆野,连他受了伤都不知道。
“还有。”周晚晚的声音已经有些听不清了,被哽咽和颤抖覆盖着,“您上次被黑,那些AI合成的照片。您知道那些证据是谁找的吗?”
陆野知道。是林深。那些聊天记录的截图,那些指向沈逸的证据,全部是林深搜集的。他以为林深只是发了一条匿名消息,现在他才知道,那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蹲守、多少次的风险、多少遍的核实。
“他找了三个月。”周晚晚说,“从您第一次被黑开始,他就知道有人在背后搞您。他一直在查,一直在找证据。他找了三个月,查了几百个账号,追踪了十几条IP链路,最后锁定了沈逸那边的一个营销公司。他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存在U盘里,托王建国律师保管,说‘如果陆野出了事,就用这个’。”
周晚晚擦了擦眼泪,看着陆野。“陆老师,林深不是软弱。他不是您以为的那种人。他比任何人都强大,只是他把所有的锋芒都藏了起来。他可以在谈判桌上把对方逼到墙角,他可以在合同里找出每一个陷阱,他可以在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情况下改出一份完美的剧本。他很厉害,比您认识的任何人都厉害。”
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他只是把所有厉害的一面,都用在了保护您这件事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灯光透过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亮。陆野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周晚晚坐在对面,低着头,无声地流着泪。
过了很久,陆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晚晚摇了摇头。“因为他不想让您觉得欠他的。他觉得……他对您好,是他自己的事。不需要您知道,不需要您感谢,更不需要您回报。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话?”
“他说:‘我爱他,是我自己的事。他不爱我,不是他的错。’”周晚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什么,“他说,‘我能做的都做了,结果不是我能控制的。但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这些事,我希望他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不是从我嘴里。因为从我嘴里说出来,就像是在邀功。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做的这些事,是为了得到什么。’”
陆野的眼泪从指缝间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膝盖上,落在打着石膏的右腿上。
“他从来没有想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周晚晚站起来,拿起包,“他只是想让你好。让你好到不需要他,他才能安心地走。”
她走到门口,转过身,看着陆野。她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一个终于把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来了的人。
“陆老师,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他回来。他不会回来了。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知道。您应该知道有一个人,用命在爱您。您可以不接受,但您不能不知道。”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一个句号。
陆野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周晚晚说的那些话——三天三夜不睡觉,零下五度等四个小时,主动背锅被处罚,三个月追踪证据。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但他没有躲,因为他活该。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林深说过的话。“你除了端茶倒水还会什么?”“一个保姆而已,有什么喝不得的?”“你这种人,怎么可能喜欢人?”
那些话像回旋镖一样,飞出去之后,绕了一大圈,全部扎回了他的心上。他终于知道被那些话刺中的感觉了——疼,很疼,疼到连呼吸都觉得奢侈。
他想起林深每一次被他骂完之后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任何一种激烈的、可以被看出来的情绪。而是一种平静的、像死水一样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在乎到不敢让陆野看到他在乎。他怕陆野看到他难过会觉得烦,怕陆野看到他哭会觉得恶心,怕陆野在任何时候对他产生任何负面的情绪。所以他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压缩成了一个微笑,一个“没关系”,一个“陆老师,您别生气了”。
而陆野,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微笑下面藏着多少血。
陆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前三次写的话还在,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周晚晚告诉我,你不是软弱。你只是把所有的锋芒都藏了起来,用来保护我。我从来不知道,保护一个人需要付出这么多。而你从来没有让我知道过。”
他保存了文档,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那条线很直,很长,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陆野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林深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在一次采访中,记者问林深:“你觉得陆野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林深想了想,说:“他其实是一个很柔软的人。”
当时他觉得林深说错了。现在他知道,林深说的是对的。他确实是一个柔软的人,只是他的柔软全部长成了刺,因为他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而林深,是那个唯一一个穿过那些刺、触碰到他柔软内核的人。林深被扎得满手是血,但没有放手。他握着那些刺,握了七年,直到双手血肉模糊,再也握不住了。
陆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干净净,没有伤痕,没有血迹,没有留下任何林深来过的痕迹。但林深来过。他的手上有林深留下的所有痕迹——只是那些痕迹不在皮肤上,不在骨头里,在那颗他从来没有认真用过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