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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迟来的道歉 。陆野试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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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迟来的道歉
陆野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拨出那个号码的。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雨一直没有下下来。天空低垂着,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幕布。陆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右腿的石膏还没有拆,架在茶几上,手里握着手机。他的拇指悬在“林深”这个名字上方,已经悬了很久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林深不会接的。上一次打过去,是忙音,再打就是关机。那之后他试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知道林深换了号码,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拨。就像那些已经过期的牛奶,你明知道不能喝了,还是会打开冰箱看一眼。不是因为你还想喝,是因为你习惯了那个位置上有东西。
他按下了拨出键。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机械的女声,冰冷而礼貌,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精准地切断了最后一丝侥幸。停机了。不是关机,是停机。意味着这个号码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人了。林深把它注销了,像注销一段不需要再被提起的过去。
陆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问过林深要他的私人号码。他存的这个号码,是林深的工作号,是公司配的,所有工作上的联系都用这个号。林深有没有私人号码?他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也许林深所有的社交关系都是通过这个工作号维持的,因为这个工作号是唯一能联系到陆野的通道。他不需要私人号码,因为他没有私人生活。
他的私人生活,就是陆野。
陆野打开通讯录,翻到“林深”这个名字,长按,选择了删除。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删除联系人‘林深’?”他的手指停在“确认”上方,犹豫了很久。删掉这个号码,就意味着他再也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联系到林深了。这个号码是最后一条线,虽然那条线已经断了,但线头还在。删了,就连线头都没有了。
他点了“取消”。
他把手机收起来,拿起拐杖,撑着站了起来。右腿的石膏已经打了四周了,还有两周才能拆。他已经习惯了用拐杖走路,虽然走不快,但至少不会摔倒。他走到玄关,换了鞋,拿了一件外套。
小陈从厨房里探出头:“陆老师,您要出门?我陪您去吧。”
“不用。”陆野说,“我自己去。”
小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野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退回了厨房,继续笨手笨脚地洗水果。
陆野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叫了一辆车,目的地是林深以前住的那个小区。他不知道林深还在不在那里,但他必须去看看。不是因为他觉得林深会在,而是因为他需要去那个地方,站一站,看一看,确认一些事情。
车开了四十分钟。路上下起了小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嘎吱”声。陆野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一点一点地从繁华变成普通,从高楼变成老旧的居民楼。这条路他走过一次,上一次来的时候,林深已经搬走了,只留下一个夹在门缝里的信封。那次他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哭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哭成什么样。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陆野付了钱,拄着拐杖下了车。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扎在脸上。他没有打伞,因为他出门的时候忘了带。以前林深会在玄关放一把伞,伞柄上贴一张便签:“今天有雨,记得带伞。”他从来不看那张便签,但他从来不会淋雨,因为林深会把伞塞进他手里。
现在没有人塞伞给他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进小区。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地上的落叶被雨水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他走过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忽然想起林深日记里的一句话:“今天路过一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很好看。想拍给他看,但不敢。”
不敢。
林深连拍一张照片给他都不敢。不是因为他会骂人,而是因为林深觉得自己不配。不配分享那些美好的东西,不配占用陆野的注意力,不配在任何时候成为陆野世界里的主角。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永远不打扰、永远不越界、永远不主动的位置上,像一颗行星,绕着陆野这颗恒星转了七年,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陆野走到五楼,在504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新的。不是以前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而是一扇崭新的、银灰色的门,门把手上还贴着保护膜。门上没有纸条,没有“已退房”的告示,只有一个崭新的门牌号,亮闪闪的,像是刚装上去不久。
有人搬进来了。
林深真的走了。不是搬走了,是彻底离开了这座城市?还是只是换了一个更远的地方?陆野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扇门后面,现在住着的是一个陌生人。那个陌生人在林深住过四年的屋子里生活着,用着林深用过的厨房、睡过林深睡过的卧室、站在林深站过的窗前看外面的天空。他不知道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那个人在这间四十平米的屋子里哭过多少次、失眠过多少个夜晚、写下过多少永远不会被看到的文字。
陆野站在门前,伸出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方几厘米的位置,犹豫了很久。他敲了会说什么?“你好,我以前的朋友住在这里,我想问问你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那个新搬进来的陌生人会怎么看他?一个拄着拐杖、淋着雨、眼睛红肿的男人,站在门口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把手收了回来。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对面的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她看到陆野,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像是认出了什么。
“你是……小林的朋友?”
陆野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认识林深?”
“认识啊,他在这儿住了四年呢。”老太太把垃圾袋放在门口,拍了拍手,“这孩子可好了,见谁都打招呼,还帮我搬过米。上个月他搬走了,走之前还特意来跟我道别,说‘阿姨,我走了,您保重身体’。我说你搬去哪儿啊,他说‘还没定’。这孩子,总是让人心疼。”
陆野的喉咙有些发紧。“阿姨,他……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老太太想了想,说:“有。他让我帮他保管一个纸箱,说如果有人来找他,就交给那个人。你是来找他的吗?”
陆野点了点头。
老太太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不大的纸箱,纸箱外面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封得严严实实。箱子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几个字:“给来找我的人。”
没有名字,没有“陆野收”,没有“林深留”。只是“给来找我的人”。好像林深不确定谁会来找他,也许没有人会来,也许会有。如果没有人来,这个箱子就会一直放在老太太的家里,落满灰尘,被人遗忘。如果有人来,那个人就是应该得到这个箱子的人。
林深把一切交给了命运。他不再主动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路都铺好、所有的伞都备好、所有的可能性都想到。这一次,他选择了被动——你来,我就给你。你不来,就算了。
陆野接过纸箱,抱在怀里。箱子不重,但里面的东西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易碎的、被小心包裹着的东西在轻轻碰撞。
“谢谢你,阿姨。”陆野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太太摆了摆手,叹了口气:“小林是个好孩子,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看他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这孩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陆野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阿姨,他不是哭过,他是被我伤了七年,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
他抱着纸箱,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老太太在身后喊了一句:“慢点走,下雨路滑!”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算是回应。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小陈不在,客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感应灯在他进门的时候亮了一下。他把纸箱放在茶几上,脱了外套,在沙发上坐下来。右腿的石膏有些湿了——他在雨里走了太久,虽然雨不大,但架不住时间长。他用毛巾擦了擦石膏的表面,然后拿起裁纸刀,开始拆纸箱。
胶带缠得很紧,像是故意不想让人轻易打开。他用刀片一点一点地割,割了三四刀,胶带才断开。他掀开纸箱的盖子,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他愣住了。
纸箱里装着的,是他这些年来丢弃的东西。不是林深自己的东西,是陆野的。那些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被他扔掉、摔碎、遗忘的东西,全部在这里。每一件都被林深捡了回来,小心地修补、清洗、保存,像收藏家收藏珍贵的艺术品一样,收藏着他所有的任性。
最上面是一沓撕碎的剧本。
陆野认出了那个剧本。那是三年前的一部戏,他在片场和导演吵了一架,回到休息室之后把剧本撕成了碎片。他记得自己当时很生气,撕完就走了,没有再看一眼。他没有想到,有人会蹲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透明胶带一点一点地粘回去。
剧本的封面上,林深的字迹写着:“第三版,陆老师其实演得很好,只是那天心情不好。”
陆野的手指抚过那些被透明胶带拼接起来的裂痕,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他仿佛看到了林深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碎纸,像捡起他碎了一地的心情。林深不会劝他,不会安慰他,不会在他生气的时候说“别生气了”。林深只是默默地、安静地、无声地,把那些被他摔碎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捡起来,修好,放好,等他什么时候需要了,再拿出来。
但陆野从来没有需要过。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扔掉的东西,被人捡了回来。
剧本下面,是一只手表。
陆野拿起那只手表,手指开始发抖。他认识这只手表。那是他父亲送给他的二十岁生日礼物,百达翡丽,限量款,价值不菲。两年前他喝醉了酒,和沈逸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挂了电话之后把手表从手腕上撸下来,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表盘碎了,表带断了,机芯摔了出来。
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手表不见了。他以为是被保洁阿姨收走了,没有在意。反正也摔坏了,修起来麻烦,不如买新的。
但手表在这里。表盘换过了,表带也换过了,机芯被重新组装过,走得精准,分秒不差。表壳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摔在地上留下的,林深没有把这些划痕磨掉——也许是因为磨不掉,也许是因为他想留着,作为陆野那次失控的见证。
表背上刻着一行字,不是出厂时的编号,是林深后来刻上去的。很小,很浅,要用指甲才能感觉到凹凸。陆野把表翻过来,凑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陆野,别生气了。”
陆野的眼泪掉在了表盘上。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和沈逸通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吵得很凶。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表砸了,然后倒在沙发上睡着了。他不知道的是,林深那天也在。林深是来送第二天的工作行程的,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砸手表。林深没有说任何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别生气了”。他只是在陆野睡着之后,蹲在地上,把那些碎掉的零件一颗一颗地捡起来,装进口袋里,然后去厨房煮了一碗醒酒汤,放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早上陆野醒来的时候,醒酒汤已经凉了。他看了一眼,没有喝。他不知道那碗汤是林深什么时候煮的,不知道林深蹲在地上捡了多久的零件,不知道那只手表后来被林深送去瑞士原厂维修、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和一大笔钱。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手表下面,是一件衬衫。
白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陆野盯着那块污渍,忽然想起来——这是他两年前穿过的衬衫。那天他喝醉了,在车上吐了,吐了自己一身。林深用纸巾帮他擦干净,然后把这件衬衫带走了。他以为林深扔了,因为那件衬衫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他没有问,因为他不在乎。一件衬衫而已,几百块钱的事。
但林深没有扔。他把衬衫洗了,洗了很多遍,但污渍洗不掉。他没有放弃,他试了各种方法——用小苏打泡,用白醋搓,用专门的去渍剂涂。最后污渍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林深在衬衫的标签上写了一行字:“洗不掉了,但还能穿。陆老师,少喝点酒。”
陆野把衬衫贴在脸上,闻了闻。
没有味道了。没有酒味,没有呕吐物的酸臭味,也没有洗衣液的清香。两年的时间太久了,所有的气味都散尽了。但陆野觉得他还能闻到——闻到林深在洗手间里搓洗这件衬衫时手心的温度,闻到林深把衬衫晾在阳台上时窗外的风,闻到林深在标签上写下那行字时笔尖的墨香。
那些气味早就不在了。但他愿意相信它们还在。
纸箱的最底层,是一本相册。
黑色的封面,硬壳,很厚。陆野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张照片——是他和林深的合影。不是偷拍的,不是抓拍的,是正式的、面对镜头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的合影。照片里的他穿着黑色西装,林深穿着深灰色的套装,两个人并肩站在公司年会的背景板前。他面无表情,林深微微笑着。这是他们唯一一张合影。
陆野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他甚至不记得自己跟林深合过影。也许是某次年会上,摄影师抓拍的,林深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原片,洗了出来,放进了相册里。
相册的后面,全是他的照片。不是林深手机里那些偷拍的、抓拍的,而是他从各个渠道搜集来的——杂志封面、报纸剪裁、活动官图。他把所有能找到的陆野的照片都收集了起来,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从七年前到现在,一年一年,一月一月,像一部陆野的编年史。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有一行小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
第一张:“第一天上班,他穿蓝色很好看。”
第二张:“第一个代言,他很紧张,但拍出来效果很好。”
第三张:“第一个影帝。我在台下哭了,没有人看到。”
第四张:“第一次被黑,他很难过。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陪着他。”
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陆野一页一页地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相册的塑料封套上。他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照片。是一张白纸,纸上用铅笔写着一句话,字迹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看到:
“陆野,这些是你的七年,也是我的七年。我把它们还给你。我不带走了。”
陆野合上了相册。
他把相册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泪把相册的黑色封面打湿了一大片,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想起了林深说过的所有的话。那些他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的话,现在一句一句地在他脑子里回响,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陆野,你只要往前冲就好,后面的事交给我。”
“陆老师,该睡觉了。”
“陆老师,明天见。”
“陆野,你别走。”——那是梦话,是林深唯一一次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瞬间。他在梦里说出了心里话,醒来之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陆野,在他醒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句“你别走”。
陆野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茶几上。撕碎的剧本,摔坏的手表,吐脏的衬衫,还有那些他早就忘记了的、被他随手扔掉的东西——一支用完了的打火机,一瓶喝了一半的药,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根。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有一个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爱了他七年。
爱得小心翼翼,爱得战战兢兢,爱得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而他,连尘埃都没有看一眼。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力地敲门。陆野抬起头,看着窗玻璃上那些顺着往下流的雨水。雨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把路灯的光晕成了一片模糊的橘黄色。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上一次写的两行字还在,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今天我找到了你留给我的箱子。里面全是我丢掉的东西。你把我丢掉的所有东西都捡了回来,修好了,洗干净了,收好了。但你忘了把自己也放进去。你才是最不应该被丢掉的那一个。”
他保存了文档,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右腿的石膏硌得他有些疼,但他不想动。他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心被掏空了之后、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累。他想睡一会儿,也许睡着了就不会疼了。但他知道,即使睡着了,梦里也会有林深。梦里的林深会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微笑着说:“陆老师,该起床了。”
然后他会醒来。
醒来之后,床边空无一人。
但他会看到茶几上那些东西——剧本、手表、衬衫、相册。每一件都在告诉他:林深来过,林深爱过,林深把一切都留下了,只带走了自己。